石生放下柴刀时,山间最后一缕霞光正掠过他结满老茧的手掌。深秋的冷风卷着枯叶扫过脚边,他紧了紧补丁摞补丁的麻布衣,背起足有半人高的柴垛往山下走。暮色里忽然传来破空之声,一团白影擦着崖边老松轰然坠落。
柴枝散落一地。石生顾不得心疼半日辛劳,踉跄着扑到断崖边。苍青苔藓上蜷着只白鹤,玉色长颈软软垂落,尾羽泛着奇异的金芒。他伸手去探,鹤身尚温,翼根处却焦黑溃烂,像是被天雷劈中。
"莫怕莫怕。"石生解下束腰麻绳,将白鹤小心裹住。那鹤忽然睁开琉璃似的眼睛,一滴清泪落在他虎口,烫得人心头发颤。
三更时分,草庐漏进的月光在地上淌成银溪。石生用草药敷好鹤翅,正要吹熄油灯,忽见榻上白雾升腾。待雾气散尽,竟躺着个素衣女子,肩头伤口与他包扎的一般无二。
"郎君大恩..."女子声音似山泉漱玉,葱白手指拂过粗陶碗沿,清水立时漫出馥郁莲香,"妾乃蓬莱守月仙娥,此番为避雷劫跌落凡尘。"
石生慌忙后退,撞得墙上镰刀哐当坠地。油灯爆了个灯花,照亮女子腰间金纹——分明是那白鹤尾羽的纹路。
自此草庐多了位女主人。素娥用褪下的鹤羽织就云锦,月白缎子浸着星光,能在夜里照出七彩虹霓。石生挑着锦缎去镇上卖,换回的铜钱竟堆满陶罐。乡邻都说石生撞了大运,却不知每匹云锦都沾着点点鹤血。
这日石生归家,见素娥脸色煞白倚在织机旁,新织的锦缎泛着淡金。"郎君切记,"她指尖发颤,"莫让人知晓妾身来历..."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马蹄声。县令府的朱漆大门前,师爷正捏着云锦冷笑:"大人说此物非凡品,要请织锦人过府一叙。"
县令府的青砖照壁泛着阴湿苔痕,石生被衙役按跪在冰凉的砖地上。素娥广袖下的手指突然掐住他掌心,一截冰凉物件滑进他袖袋——竟是片泛着月晕的鹤羽。
"好个欺世盗名的妖妇!"县令甩开描金折扇,目光却黏在素娥云锦腰封的金纹上,"这云锦分明是皇家贡品,尔等私藏仙物该当何罪?"
素娥忽然掩唇轻笑,鬓间木簪无风自动:"大人既知是仙物,可曾听过'匹夫怀璧'的古训?"她指尖掠过堂前蟠龙柱,青石表面竟开出朵朵墨莲,"此锦乃妾身心血所化,离了栖凤山便是寻常布匹。"
县令手中茶盏溅出滚水,师爷忙附耳低语:"今晨收的十匹云锦,确实全都失了光彩。"堂外忽有闷雷滚过,县令抚着腰间玉佩冷笑:"那就请娘子暂居府中织锦,待本官...亲自验看。"
石生被扔出县衙时,袖中鹤羽突然灼如烙铁。他狂奔回山崖,却见素娥平日织锦的草庐已成焦土。老松树上悬着张金丝网,素娥现出白鹤原形困在其中,县令正举着火把狞笑:"果然要雷雨夜才能显出仙羽真容!"
天际雷蛇乱窜,县令披上鹤羽衣的刹那,九霄传来玉磬清鸣。那金纹羽衣遇风便长,竟真托着他腾空而起。"吾乃天命所归!"狂笑声中,县令伸手去抓云间电光。
素娥突然引颈长唳,喙中金血喷在石生紧攥的鹤羽上。那片残羽化作流光直冲天际,与县令身上的羽衣轰然相撞。霎时万千雷火如金蛇狂舞,焚烧的鹤羽混着血雨簌簌飘落。
石生抱着奄奄一息的白鹤跪坐在焦土上,忽觉掌心微痒——素娥尾羽残存的星点金芒正渗入他血脉。崖边传来琉璃碎裂般的轻响,褪色的鹤羽竟在他怀中重新泛起月华。
三年后,货郎在山间迷路,忽见双鹤引路。跟着仙禽来到云深之处,但见石生正在溪边劈柴,素娥倚着新抽芽的老松织锦。那云锦比从前更添神韵,朝霞晚云都在经纬间流转。
"这是给山神娘娘的供品。"素娥将锦缎交给货郎时,发间鹤羽簪闪过清光,"劳烦告诉乡亲,栖凤山的云锦能保风调雨顺。"货郎回首再望,茅屋已隐入云雾,唯余松涛阵阵如诵天书。
县令化作的焦尸随暴雨冲入山涧那夜,石生抱着白鹤在雷暴中跋涉。素娥颈间金羽已黯淡如枯叶,每道闪电劈落,她便在石生臂弯里轻颤一次,仿佛天地都要将这偷留人间的仙灵撕碎。
行至当年救鹤的断崖,老松焦黑的枝干突然簌簌作响。石生虎口处当年沾染鹤泪的位置突然灼痛,竟引着九霄惊雷轰然击向老松。燃烧的树冠间升起七点金星,凝成北斗模样照在素娥身上。
"原来如此..."素娥气若游丝地轻笑,喙尖轻点石生心口。他怀中那片护身鹤羽忽地化作流光,与坠落的星光交融成茧,将白鹤温柔包裹。
次年春分,货郎在栖凤山迷途,忽闻云端传来清越鹤鸣。两只白鹤引他穿过流雾,见石生正在溪边磨柴刀,粗布衣襟下隐隐透出金纹。茅屋前的织机竟架在雷击木上,素娥指尖翻飞,织的不是丝线而是山间流霞。
"这匹锦烦劳交给村头李阿婆。"素娥剪下一段云锦,缎面映出千里外海疆景象——她守寡的儿子正在渔船上安然收网。货郎惊觉竹篓里的锦缎轻若无物,展开却能遮住整片晒谷场。
十年后的雷雨夜,樵夫们在崖边老松避雨。焦枯树干内竟有金纹流转,细看皆是鹤羽形状。闪电照亮树冠时,枝桠间浮现两道剪影:男子持斧劈开乌云,女子广袖收尽暴雨。
清晨有人发现松根处生着簇簇灵芝,采药童子在树洞中找到半幅残锦。将锦缎铺在龟裂的田垄上,未时三刻便降甘霖。从此乡民在雷击木下设祭坛,供品唯需一束新柴、半瓢山泉。
县志载,每逢大旱便有双鹤绕城三日,其翼下云锦铺展处必现雨虹。城中首富曾重金求购仙锦,却在山间迷路七天七夜,归家后散尽家财。
货郎九十岁临终时,窗外飘进片鹤羽。他笑着对儿孙说:"瞧见没?石大哥来取新编的草鞋了。"羽化清风掠过,老人枕边多了对木雕鹤簪,与当年素娥发间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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