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查分前夜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十点。
全国有九百多万个家庭的灯还亮着,比平时晚了至少两个小时。这些灯下面坐着一模一样的一群人:一个考生,两个家长。考生面前摆着一台手机或电脑,家长坐在旁边,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看到屏幕但又不至于挡住光。考生的手搭在键盘上,家长的手搭在膝盖上,所有人的心跳都搭在同一个节拍上——快了。
陈小满家的灯也亮着。
陈小满今年十八,高考估分的时候给自己估了六百二,正负十分。她觉得这个分应该够上她想去的大学了,但她妈刘桂芳不这么觉得。刘桂芳从出分前三天就开始焦虑,焦虑的具体表现是翻来覆去地看手机上的招生简章,看一页叹一口气,叹一口气看一眼陈小满,看一眼陈小满再叹一口气。
陈小满被她叹得头皮发麻,说:“妈,您再叹下去家里氧气都不够用了。”
刘桂芳瞪她一眼:“你懂什么,妈是在帮你分析形势!”
“那您分析出什么了?”
“分析出——你这个分很悬。”
“妈,分还没出呢。”
“就是因为没出才悬。”刘桂芳理直气壮,“要是出了反而不悬了,出了就定了,定了就不悬了。现在没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这套逻辑绕得陈小满头晕,但她妈在这件事上已经进入了一种“你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的状态,她干脆放弃了。
她爸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表面上看是在看足球比赛,但同一个镜头重复了三次,他也没换台。陈小满走过去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发现他在看一场重播,而且比分早知道了。
“爸,”她说,“这场您看过了。”
陈建国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是吗?谁赢了?”
“……您自己看的您不知道?”
陈建国沉默了两秒,把电视关了:“不看了,没意思。”
客厅里安静下来。三个人各自坐着,谁也没说话。墙上的钟在走,一秒,一秒,又一秒,像是故意在逗他们——慢一点,再慢一点,让你们急,让你们急个够。
陈小满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群里发来的消息:“今晚十二点出分!兄弟们准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底下瞬间刷了一百多条回复。
“我紧张得胃疼。”
“我紧张得想上厕所。”
“我紧张得已经上完了。”
“你们还能紧张,我紧张得连紧张都忘了。”
陈小满看着这些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十几个人隔着屏幕一起紧张,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水,每个人都在冒泡,但谁也不知道这锅水最后会烧成什么样。
她放下手机,看了她妈一眼。
她妈正在假装看杂志。杂志倒着拿的。
她没提醒她。
二、查分时刻
十一点五十九分。
陈小满刷新了一下页面,没反应。又刷新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妈在旁边紧张地问:“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网络不好?你换个网试试?你把手机重启一下?要不你用我的——”
“妈,”陈小满打断她,“您别急。”
“我没急。”
“您的手在抖。”
刘桂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藏到身后:“是冷的。”
“六月,空调开的是二十六度。”
“……你别管我。”
陈建国在旁边站了起来,假装去倒水,走到厨房又回来了,手里没拿水杯。他重新坐下,又站起来,又去了厨房,这次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了,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喝水。
陈小满看着这两个人,心里那个紧张劲儿反而被冲淡了一点。她想:我爸妈比我紧张多了。我要是没考好,他们得比我难过十倍。
十二点整。
页面刷新了。加载的圈圈转了三秒——像三年那么长的三秒——然后跳出了一个表格。
语文:112。数学:128。英语:119。文综:235。总分:594。
陈小满看着那个数字,愣了一秒。
594。
她估的是620。
差了二十六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念头:数学那两道大题最后一问果然错了,英语阅读那个不确定的选项果然选错了,文综的政治大题答偏了——对,那次考完她就觉得不对劲,但她告诉自己“应该没事”——
“多少?”她妈的声音从旁边挤过来。
陈小满没说话。
她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停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然后她的身体微微往下一沉,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六百不到?”刘桂芳的声音变得很轻。
陈小满点了点头。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小满没哭。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泪没有来。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塌下去了,像一个被踩瘪的易拉罐,扁扁的,空空的,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妈坐回了椅子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没事。六百不到也挺好的,也能上个不错的学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不太正常。陈小满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妈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那个弧度她见过——小时候她摔破膝盖的时候,她妈就是这么撇着嘴给她涂红药水的,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手上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百倍。
陈建国终于走过来,把矿泉水瓶放在茶几上,用他那张常年不怎么有表情的脸对着陈小满,说:“考完了就行了。别多想。”
他的语气很硬,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但陈小满知道,她爸只有在很难过的时候,才会用这么硬的语气说话。
她嗯了一声。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看谁。刘桂芳忽然站起来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又关上。陈建国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又关上了。陈小满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按灭。
后来她回房间了,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床边。
手机群里已经炸了。有人晒分,680,底下跟了一串感叹号。有人晒分,530,底下一串拥抱。还有人在问“六百二能不能上××大学”,立刻有人回复“可以可以稳了”。热闹得像过年。
陈小满把自己的消息提示关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了墙角,像一个没有画完的问号。她盯着那道裂纹,想:如果那道裂纹是一个问题,那它的答案是什么?
她没想出来。
三、邻居老赵家的客厅
陈小满家楼上住的是赵家。
赵家的儿子叫赵一鸣,跟陈小满同一届,不同的学校。赵一鸣考了653分。
当天晚上十二点半,陈小满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响动——先是凳子倒地的一声“哐当”,然后是一个人拔腿狂奔的“咚咚咚”,然后是她赵叔震天响的嗓门:“赵一鸣!你考了六百五十三?你爸我当年考了四百八!你比我多了一百七十分!你是我的种吗!”
然后是她赵婶的声音:“你什么意思?儿子考得好你说他不是你种的?”
赵叔赶紧改口:“我的种我的种,百分百是我的种——儿子!你说!你想吃啥!爸明天给你买!买啥都行!买个直升机都行!只要你开得回来!”
楼上传来赵一鸣闷闷的笑声,压不住的那种,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爸,直升机不用,你给我换个手机就行。”
“换!换俩!一个打电话一个看电视!”
整栋楼都被赵家吵醒了。楼下有人在群里发消息:“楼上老赵家是不是疯了?”“他家儿子考了六百五。”“哦那确实该疯。”
陈小满也听到了。她从床上坐起来,隔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了。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没有完全成形就被收回去的笑。
她想:赵一鸣那小子,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居然考得这么好。
她又想:也挺好的,至少有人高兴。
四、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陈小满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打开一看,是她妈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起来吃饭。”
她翻了个身,又看到班群里已经攒了两百多条未读消息。她点进去,从昨天半夜看到今天早上,大家陆续晒分,有人开心有人愁。
第一个晒的是班长周洋,考了672。他晒完分之后发了一条感言:“三年没白熬。谢谢老师,谢谢爸妈,谢谢同桌每次都借我笔记。接下来要准备强基计划了,兄弟们加油。”底下一片恭喜。
第二个是学习委员李薇,考了638。她发了一个哭脸:“比模考低了二十分,数学崩了。”底下有人安慰她“六百三十八已经很好了”,也有人说“这还叫崩?这砸在我头上我能笑醒”。
第三个是后排的王胖子,考了408。他发了一个“哈哈哈哈”的表情:“兄弟们我语文选择题全蒙对了,对了我十二道!虽然是凭运气,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对吧!”底下跟了一串“666”,还有个同学说“你这运气应该去买彩票而不是高考”。
然后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另一个班的群里,一个男生考了200多分,家长群里的对话被截了出来。他爸说:“考得不错,比你爸当年强。你爸当年考了180。”他妈补了一句:“你爸是总分750吗?”他爸沉默了。
群里笑成了一片。
但笑着笑着,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语气不太一样:“我们班赵梦涵……你们看她的成绩没?”
大家安静了一瞬。
有人去查了,回来说:“没看到赵梦涵的排名。她多少?”
“她没晒。我私信问了。她说不想说。”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梦涵是班里的尖子生,每次模考都在前十。但她高考前几天病了,发烧三十九度,考完语文就去了医院,后面的几场是吊着水上的。谁也不知道她能考成什么样。
有同学发了一句:“谁去问问她?安慰一下。”
“我去了。她说没事,让我别担心。但她的语气……”
“算了,别问了。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群里又恢复了热闹,但陈小满注意到,那条对话之后,大家晒分的热情明显收敛了一点,后面再有人晒分,配的文案都短了,也不再刷屏了。好像所有人都同时意识到,在这个九百多万人参加的比赛中,有人笑就一定有人哭,而且哭的人可能正安静地看着屏幕,什么都没说。
陈小满把手机放下,想起赵梦涵那个瘦瘦的、总是坐在第一排的背影。她想给赵梦涵发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发了一句:“梦涵,分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梦涵过了很久才回:“嗯。”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句号。陈小满觉得,这个句号比昨天看到自己分数的时候那个闷闷的“啵”要结实一点。
五、陈小满家的早餐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古怪。
刘桂芳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了三个盘子,有鱼有肉有蛋,丰盛得像过年。陈小满看着这桌菜,心里更堵了。她妈一定是从昨晚就开始准备这些的,想要用一顿饭来冲淡什么,但越是这样,那个“什么”就越是清清楚楚地摆在桌上。
陈小满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着她吃。
“妈,”陈小满说,“您也吃。”
“我不饿,你先吃。”
“您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妈犹豫了一下,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陈建国坐在旁边,跟平时一样沉默。但他今天沉默得格外用力,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憋着什么话。陈小满注意到他碗里的饭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夹着一块排骨,夹起来又放下,夹起来又放下,那块排骨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个来回。
“爸,”陈小满说,“排骨跟您有仇?”
陈建国一愣,低头看了看筷子上的排骨,这才把它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他说:“你那个分……爸想了想,也还行。”
“还行?”
“嗯。六百差几分,又不是差几十分。志愿好好填,还能上个不错的一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陈小满知道,她爸为了说出这几个字,昨晚一定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这个人嘴笨,讲不出什么漂亮话,能把“还行”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她妈在旁边接话:“对,志愿的事妈帮你看过了,有几所学校你这个分稳上,专业也不差。你要是愿意,咱们还可以考虑一下省外的学校——”
她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
陈小满看着她妈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鼻酸。她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最受不了“差一点”这种状态。但为了不让她难过,她妈正在努力把自己的“差一点”咽回去,假装它不存在。
“妈,”陈小满说,“我没事。”
刘桂芳看着她。
“我真没事。分出来了就出来了,我又不能重新考一次。接下来填好志愿就行,哪个学校要我我就去哪个学校。上了大学我再好好学,考研考个好学校,不也一样吗?”
刘桂芳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眼睛忽然有点红。她赶紧低下头去夹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含糊地说了一句:“行,你自己想通了就行。”
陈小满嗯了一声。
她妈嚼完那块排骨,抬头的时候眼睛已经不红了,恢复了她平时那种利利索索的样子:“那咱们下午就开始研究志愿。妈把那些学校全都列出来了,咱们一个一个看——”
“妈,”陈小满打断她,“您什么时候列的?”
“昨晚。”
“您昨晚不是睡了?”
“……睡着之前列的。”
陈小满看着她妈眼底下那两圈淡淡的青色,没再问。
六、那天晚上的赵梦涵
消息是夜里传过来的。
班群里有人在问:“你们听说了吗?赵梦涵考了五百二。”
底下沉默了三秒,然后有人发了一个惊叹号,有人发了一个省略号,有人发了一句:“她平时都是六百三四的……”
没人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一个平时模考稳定在前十的人,高考因为生病考了五百二。这个差距像一道裂开的地缝,你想跨过去,但看了看对岸,又看了看脚下,觉得怎么跨都跨不稳。
陈小满给赵梦涵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过了很久,赵梦涵回了:“没。”
“你在干吗?”
“看天花板。”
陈小满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刚才也在看天花板。
她打字:“我今天也看了一晚上天花板。”
赵梦涵回:“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条裂缝。以前没注意过,今天忽然发现它长得挺像一棵树的。”
赵梦涵发了一个笑脸,纯文字的那种:“:)。”
然后她又发了一句:“陈小满,你说人是不是不能太用力?你越想要什么,那个东西就越容易从你手心里滑走。像沙子。”
陈小满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也许是因为太用力了,手攥得太紧,沙子就从指缝里漏出去了。”
“那应该怎么握?”
“松松地握着。让它待在你手心里就行,别攥。”
赵梦涵没再回。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我打算复读。”
陈小满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不是赌气,”赵梦涵说,“就是想再试一次。这次不生病了。”
陈小满回:“那我明年还在这个群里等你。”
赵梦涵:“好。”
那天晚上陈小满关掉手机,重新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果然像一棵树,根在灯座那里,枝丫沿着墙面向四周伸展,虽然没有叶子,但有一种倔强的、往各个方向试探着生长的姿态。
她想:我也是一棵树。今年的分数没长好,但根还在。明年再长。
她翻身睡了。
七、后来
后来陈小满填了志愿,去了南方一所不错的一本。学校不大,但校园里有好多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整个校区都泡在香气里。她在宿舍的窗台上放了一盆小盆栽,每天早上起来浇一点点水。
她妈刘桂芳在那年秋天学会了用微信视频通话。第一回视频的时候,她把手机举得老远,陈小满只能看见她半张脸和身后晃来晃去的天花板。她妈在画面里喊:“看得见吗?看得见吗?”
陈小满说:“妈,你手机拿近点。”
她妈把手机凑近了,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整张放大的脸,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说:“这样呢?”
“……太近了。”
她妈又退远了:“这样呢?”
“可以了。”
然后母女俩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又各自不知道说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妈忽然说了一句:“桂花开了。今年开得特别密,巷口那棵树满树都是黄的。”
陈小满说:“那您给我寄一点呗。”
“寄桂花?那玩意儿寄过去都蔫了。”
“晒干了寄。”
她妈想了想:“行。我晒干了给你寄一包。你泡水喝。”
挂了视频之后,陈小满坐在宿舍里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轻飘飘的,甜腻腻的,跟她妈说话的时候那种假装随意的语气很像。
她想,有些东西是寄不过来的。比如她妈把手机举老远那副笨拙的样子,比如她爸在视频里只露了个背影但一直在旁边听着,比如那些分数、志愿、录取、复读,所有这些被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可以。
比如桂花。
比如假装没事的关心。
比如一条裂缝长成了一棵树。
比如,明年还有明年。
窗外有风,桂花落了几瓣在窗台上,小小的,碎碎的,金灿灿的。
她伸手捡了一片,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笔记本的封套里。
那一页上写着日期:六月二十五日。
放榜那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