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何念
“是个女孩。”
助产士把孩子放在何春红胸口。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脸红红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何春红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脸。软的,温的。
她哭了。
这辈子她第一次,真正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憋着的、压在喉咙里的哭。是出声的哭,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流进耳朵里。助产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产房里这种事见多了。
赵大勇没来。
何春红生的时候他在惠州。工地上出了点事,一个分包商卷了钱跑了,他赶过去处理。电话里他跟她说“我尽快回来”,何春红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他果然没有回来。
孩子生下来第三天,何春红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她抱着孩子,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尿布和奶粉,站在医院门口等车。太阳很大,她把孩子的脸挡在怀里,怕晒。
车来了,她上了车,回了别墅。
保姆在门口等着,接过孩子,何春红才腾出手来。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坐在客厅里。保姆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怀里。
“何姐,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何念。想念的念。”
保姆愣了一下。
“跟您姓?”
“嗯。”
保姆没再多问。
赵大勇第五天回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何春红正坐在客厅里给孩子喂奶。赵大勇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像你。”
何春红抬起头。
“你看得出来?”
“眉眼像。”
他坐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何春红看着他。他瘦了,眼皮耷拉着,胡子没刮。
“那边的事处理好了?”
“跑了。没追回来。损失了八十多万。”
何春红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喂奶。赵大勇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上楼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书房。
何春红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坐在卧室的床上,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里。她看着那个小东西。小小的,蜷着小身子。跟她之前在B超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手指。孩子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何春红看着那只小手,看了很久。
那之后的日子,赵大勇越来越晚回家。有时候回来得早,也是在书房待着。何春红知道他在惠州还有事,有项目,有人。孙哥给她的材料里写得很清楚。惠州那个女人叫周莉,二十六岁,财务。赵大勇在那边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个星期都不回来。
何春红不管。她管孩子,管工地,管账。孩子白天交给保姆,晚上她自己带。工地的事她一样没落下。赵大勇不在,她就是工地上说了算的人。那些分包商、供应商,开始直接找她。他们知道,赵大勇不在的时候,找何春红比找赵大勇管用。
有一天晚上,赵大勇回来了。他喝了酒,但没有醉。他坐在客厅里,看着何春红哄孩子睡觉。何春红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轻轻拍着。赵大勇看了一会儿。
“红梅。”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怎么过?”
何春红没有停步。
“你在不在,我都是一个人过。”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
“你恨我吗?”
何春红把孩子放进小床里,盖上被子。她直起身,看着他。
“不恨。”
“为什么?”
“恨一个人,得先在乎他。我不在乎你。”
赵大勇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但何春红没有去猜那是什么意思。她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卧室里,孩子在小床里睡着了。她打开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拿出那个旧布包。本子,U盘,保险柜钥匙。她把U盘插进手机,翻到最新一份材料。
孙哥发来的。惠州项目的资金流水。何春红一份一份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笔钱,以“咨询费”的名义转出去了,收款方是一家深圳的咨询公司。金额不大,二十万。但那个公司的法人名字,是何春红。
她没有让孙哥查这个。她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几笔类似的。加起来,有一百多万。全部以她的名义转出去的。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数字。
赵大勇用她的名字注册了公司,用她的名字转了钱。这些钱去了哪,她不知道。但账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黑暗里。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何春红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孩子又睡了。
何春红站在小床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一团。她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何念。”她轻声说。“妈一定给你留条路。”
她回到床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孙哥发了一条信息。
“查一下这个公司。深圳的。法人是我。”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躺下来。
孩子在小床里安静地呼吸着。何春红听着那个声音,一吸一呼,很轻。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