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异后，章从十六岁那年开始独自照看妹妹唯。母亲走的那天拉着章的手说“你是哥哥了”，然后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玄关地砖，声音越来越远。父亲调到外地分公司，每月汇一笔固定生活费，电话每周一次，问的总是“钱够不够”“成绩怎么样”“唯有没有好好吃饭”。章把每个问题的答案都背得滚瓜烂熟，像厨房墙上那张贴了五年的菜谱。他学会了用拇指试洗澡水的水温，偏烫半度唯会缩脚，偏凉半度她会打喷嚏。换季时他把厚被芯从柜顶抱下来，抖开时扬起细微的尘絮，在穿过窗帘的阳光下浮游。秋天收薄被，春天换厚被，循环往复得跟日历撕页一样自然，章的手指记住了每一条被套拉链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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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厨房是他的领地。案板上切菜的声响敦实而有节奏，锅里的热气顶起锅盖又落回去，蔬菜下油锅时爆出的滋滋声把整个屋子填满。窗玻璃上凝了薄雾，橘黄色的顶灯光穿过雾气变得毛茸茸的，照在水槽边沿那排整齐的调料瓶上。章盛了两碗白饭，端到矮桌上摆好筷子，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唯，吃饭了”。他听到房间里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动静，几秒后门锁咔哒弹开。唯走出来在桌对面坐下，头发还湿着，身上带着沐浴露淡淡的皂香。她拿起筷子说了声“我开动了”，章才跟着动筷。那种延迟几乎每天发生，章叫她的名字，隔一会儿才听到回应，像山谷里扔一块石头等回声落回来。他习惯了那种延时的空白，那几秒钟里他常常低头看桌上的木纹，或者用手指沿着碗沿转一圈。延迟把两个人的生活隔成两条平行轨，但始终没有彻底断开，因为章知道那扇门一定会开，而唯知道他一定在桌边等着。
章每天傍晚放学回家有固定路线。先开门把书包搁在玄关凳上，换拖鞋，然后走到唯的房间门口。那扇门大多数时候关着，底下透出一条弧形的光带，暖黄色从门缝里溢到走廊地板上。章在门前停几秒，听里面的动静——翻书页的纸响，笔尖磕在桌面的细声，偶尔是唯轻轻哼一段不知名的旋律。他听到那些持续的声音才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好像那些声响是某种许可，允许他把围裙系上拧开灶火。有时候他在门外站久了，唯也没有出声，他就退后半步，直到听见铅笔滚落桌面的动静，才慢慢走向水槽。
唯偶尔会从门缝底下推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一支笔或者一块橡皮，防止它被穿堂风带走。章蹲下来抽走纸条的动作几乎没变过——弯膝，侧身，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纸角平稳地拉出来，不让边缘刮到地毯绒毛。纸条上的内容一直简单到近乎朴素：一行“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味噌汤”，一个画歪了的月亮，有时候只是当天日期，下面跟一道横线。但章注意到纸条被压放的方位永远一致，长度边与门缝的延伸方向形成固定夹角，就像有人专门用掌心摩平了每个纸角又调整了灯光角度，确保他低头时余光正好能捕捉到那张纸片的存在。他把纸条收进床头铁盒里，和旧电影票根、车票、褪色的拍立得放在一起，盒盖关上时那些纸片互相蹭出沙沙的轻响。
冬天的夜里章在厨房煮热牛奶。他盯着奶锅表面浮起的一层薄膜，用小勺轻轻推散，听见走廊那头唯的房间门开了条缝，光带变宽了些。唯站在门内没有走出来，影子斜斜打在走廊地板上。章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搁在餐桌上靠走廊那侧，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回灶台边的小凳上。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光带重新收窄，然后杯沿被碰了一下，轻轻的，像猫用鼻尖蹭碗沿。他没有回头，继续喝自己那杯，但桌面上那只杯里的液面确实在慢慢低下去。他们的沟通从来不靠长篇大论，那些延迟的回应、门缝下的纸条、放在固定位置的东西，拼凑成一套只有他们俩懂的语言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