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愁(一七六)抠老师

            抠        老        师

                  顾          冰

        一个星期天清早,我去芙蓉外婆家。

        那是大跃进的第二年深秋,我在三河口小学上三年级。走到鸡笼山那条崎岖而又陡峭的山路,瑟瑟秋风从山坳吹来,掠过高高的梧桐树梢,枯黄的树叶纷纷坠落,但那精神抖擞的松树,俨然不惧风霜,仍一片苍翠,守卫着大地的生机。突然,我听到一个小孩的哭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似乎是无助中发出的求救的呐喊。我心里猛地一颤,这山上有个劳改场,关着一帮坏蛋,该不是小孩遇到了坏人?

        我循声疾步走了过去,只见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捂着脸在声嘶力极地哭,环顾四周,渺无人影。这么小的人,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又为啥哭呢?我正感到疑惑,从前面走来一个阿姨,走近我才看清她的模样,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上衣,身材瘦小,脸庞清癯,一头短发下藏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我与她的目光相遇,好像射过一束电光,使人感到惴怯。她走到小男孩身边,把小男孩从地上拽起来,显然,是想赶紧从我眼前消失。别走!我上前拦住了她。我想,这一带高墙内关着好多坏人,她的身份是什么,她和小男孩又是啥关系,如果是拐骗者,我岂能让她得逞?她手里拎着一只竹篮,上面盖着一层布,小男孩一见竹篮,就将手伸进竹篮里,啪!她立刻警觉地睁大了眼睛,张开巴掌往小男孩手背上重重地打了一记,小男孩又哇哇地哭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阿姨说,哭够了吧,还走不走?说着,她正欲转身,这时,小男孩抹了抹眼泪说,妈妈,我饿得走不动了,要不,你背我。那好!阿姨背上小男孩,一手挎着那只竹篮,继续赶路。我心里一阵好笑,原来,她俩是母子。

        我和她俩一起往前走,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阿姨说她是回娘家,小男孩的外婆得了浮肿病,阿姨带了些吃的去看母亲,竹篮里就装着几块韮菜饼,小男孩闹着要吃韮菜饼,阿姨硬是不让,就把他撂在那儿,假装独自一个人走了,还吓唬他小心老虎来了,见他赖在原地不走,又因害怕老虎惊叫大哭,阿姨只得踅转回来,但即使他赖着要她背,她也不肯让孩子吃一口那给母亲准备的韮菜饼。听后,我觉得这个阿姨也真是的,小男孩嘴馋不假,但或许他真饿了,这位母亲也太狠心了,连一块韮菜饼也不舍得给孩子吃,未免太抠了。

        一年后,我转到梧岗小学就读。我的班主任老师,竟是那回在鸡笼山上遇到的那个阿姨,我再次见到她时,她还是穿着那件发白的列宁装,好像衣角还露着毛边。她姓寇,但人家都叫她抠老师。起先,我觉得,怎么这么不尊重老师呢?但不久,经历了二件事,我也背地里叫她抠老师,她对自家的孩子抠,对我们学生抠,对自己更抠。

        一天,我教室卫生值日,见粉笔纸盒里剩下几截粉笔头,小得可怜,与黄豆粒差不多大小,就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箱。第二天早晨,抠老师发现了,她板着脸问我,那些粉笔头哪去了?听说我把它倒了,她非常生气,立即跑到垃圾箱,一点一点扒拉,当时,正值盛夏,垃圾箱苍蝇乱飞,臭气熏天,但她全然不顾,她翻呀,找呀,累得脸上直淌热汗,不经意间,沾满黑污的手捋了捋额头垂发,一下子成了一张大花脸,我差点笑出声来。我很是不解,这些粉笔头找回后,不说微乎其微,就说手捏都捏不住,还怎么用呢?想不到,抠老师自有办法,她将粉笔头塞入一支废毛笔管里,手拿着毛笔杆,居然还能写不少字。还有更抠的。我们的考试卷子,都是钢板刻了腊纸油印的,考完后,一般就当作废纸了。当时,学校只有八个老师,家都在外乡,学校没有食堂,轮流到学生家吃派饭,也叫供饭,这供饭老师是不需要交伙食费的,他们的伙食费就算作学费,后来,因为不少人家实在供不起,就请了个人,在学校开伙,我们村小赤佬的娘白玉絮,被挑了去。白玉絮原是常州城里唱评弹的,有点文化,懂医道,又有一手好厨艺,也许是这个原因,学校看中了她。她男人小孔明,解放前是旧政府人员,被处理回了老家角落村,回乡后,没有了经济来源,又不会干农活,家里拮据不堪,听说到学校做饭,白玉絮也愿意,一来小赤佬就在这个学校上学,二来多少也有些收入,不过,工钱要一学期一付,她也不去计较。上班第一天,是个下雨天,连阴了多日的稻草,怎么点也点不着,我恰巧碰见,就到抠老师的教室里,拿了几张废旧卷子,打算给小赤佬娘烧饭引火,不料,抠老师冷不丁从我身后一把将废卷子夺了过去,她那眼睛又射出一束电光,令人瑟瑟发抖。我正要解释,她厉声道,这废卷子反面还能用,我要给你们当草稿纸。

        第二年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教室里的课桌上,空了一大半,连小赤佬也没来。什么原因呢?下午,抠老师让我陪她到没有报到的同学家家访。我们一连跑了好几家,有的说家里人手少,要帮着干活,也有的说,吃不饱肚子,没力气上学,但大部分都说学杂费一时交不起,那时,一个学期的学杂费二块钱,但就是这点钱,不少人家要让他们掏,比登天还难。最后,我们来到小赤佬家,白玉絮满脸涨红,正揪着小赤佬毒打,她一边打,一边骂,咱家就一只母鸡,还指望着它下了蛋,好去卖了钱,买些吃的食盐,点的灯油,你倒好,你偷了家里的鸡蛋,去货郎担上换玻璃弹子玩,你胆子也太大了。抠老师慌忙将白玉絮拉开,白玉絮立马转一脸怒气为尴尬的笑,让抠老师坐下。抠老师明白了缘由,也不说小赤佬被打之事,直截了当地问白玉絮,今天,很多同学没去报到,你孩子也没去,别的学生家说没钱交学费,还情有可原,你家你在学校做炊事员,多少能挣点,总说不过去吧?白玉絮气鼓鼓地喘着粗气,低着头不吭声。我在一旁说,婶子,你一向重视文化教育,还说将来希望小赤佬和我一起考省常中,上清华,小赤佬为什么不上学了呢?又是一阵沉吟,在难挨的静默中,抠老师猛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道,该死!看我这脑子,你辛辛苦苦做了几个月的饭,工钱学校还欠着呢。

        从小赤佬家出来,我把抠老师送过村东的石桥,刚下桥,她一个趔趄,站立不住,一头栽了下去。我不知是什么原因,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不知怎么回事,白玉絮出现在了我的身边,她把抠老师扶起来,半躺在自己的怀里,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博说,寇老师是营养不良,加上饿的。接着,她从家里端来了一碗糖水,给抠老师喂了进去,半晌,抠老师才缓了过来,所幸的是,她伤的不是很重,只是右手胳膊肘上蹭破了点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满不在乎地说,没事!这时抠老师的男人也赶来了,见到踉踉跄跄,虚弱不堪的老婆,他丝毫不心疼,还说,找死!我可没有钱给你看病。

        隔了一天,我们班的同学,又都蹦蹦跳跳地背上了书包。那天上午,上课的铃声响过后,沈少英校长来到我们教室,他说,你们知道你们是怎么回到学校的吗?我给你们讲一个人,这人一个月只有24元工资,她平时省吃俭用,常常饿着肚子上班,尽管家里极力反对,受了很多委屈,但她为了不让穷困的孩子辍学,为你们班28个学生交了56元的学杂费,这钱,相当于她二个多月的工资啊!这二个多月时间,她风里雨里要走多少路,站在讲台上要吃多少粉笔灰,油灯下批改作业又要熬多少个黄昏,这不单是几十块钱,而是她一颗滾烫的心啊!她就是你们的寇老师,你们要知恩图报,发奋学习,争取以优异的成绩报答她。这时,我们这帮孩子,不懂得鼓掌,教室里只有一片呜呜的哭声,我知道,这哭声胜过那掌声十倍百倍,因为它是乡村孩子发自肺腑的声音,它虽然无言却包含着千言万语。

        奇怪的是,就在这无比喜悦之时,却不见抠老师,她上哪去了呢?我们纷纷问。沈校长说,寇老师生病了,过些天,她就会来的,这几天,就由我代课。我心里直担心,抠老师那天在我们村桥下晕倒,肯定伤得不轻,她那个男人,凶神恶煞的,真吓人,不知有没有去看医生,现在怎样了?这时,抠老师突然走了进来,她头上缠着纱布,眼睛红红的,左眼角还有一块瘀青,我知道,那天,她没有摔着头,更没伤着眼。这是怎么啦?

        这天放了学,白玉絮悄悄地把抠老师拉到厨房里,我随即跟了过去,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只听白玉絮问,寇老师,听说,为了给学生交学杂费,你叫孩子他爸打了,因不舍得医疗费,你硬没有去医院,学校领导让你在家休息几天,你却又坚持来了,你可要保重,身体要紧啊!哪有的事?我这伤,是不小心碰的,小毛病。抠老师说完,便回了她自己在学校的宿舍。我心里顿时感到像被扎入了钢针一般刺痛,寇老师啊,寇老师,都说你抠,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列宁装还穿在你身上,你饿着肚子去一家家家访而晕倒,受伤了也不肯去医院医治,可看到困难孩子无钱上学,你却义无反顾地拿出二个多月的工资,这叫抠吗?这世上有这样抠的人吗?

        第二天早晨上学,我走过抠老师的宿舍,闻到一股肉香味,这香味是从外面窗户台上发出来的。我走近一看,窗户台上放着一只沙锅,揭开盖,沙锅里是一只鸡,上面漂着一层黄黄的油脂,还有碧绿的葱花,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孔里钻,瞬间便布满了五脏六腑。这是抠老师自己炖的?她为什么不端到屋里去,鸡汤都凉了,为什么不趁热吃?还是别人送给她的?那又为什么不送进去,是屋里没人,还是屋里的人不开门?整整一个白天,我始终想不明白,但见到抠老师,又不敢问她。

        下午放学的时候,抠老师对小赤佬说,你到我宿舍来一趟,我有东西叫你带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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