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我不是人。
我不是砖石,不是泥土,不是檩柱。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整座宅院。
其实我是一双眼睛。一双无人察觉的眼睛。我洞悉所有的秘密,尽管我守口如瓶。
从油坊近旁高地看下去,刘宅在一片层叠的苍劲围绕中。
青褐砖墙。厚重笃实的木轴门。门上天然镶嵌着木质纹理。叩几下铜门环,片刻,门吱哑一声向两边打开,屋里的女人迎出来,掸掉来人一身的风尘。门轴吃了油,声音异常醇厚。
开门的女人,穿灰蓝色带大襟的旧褂子,额上有皱纹放肆地攀爬。这令人误解她沧桑而冰冷。其实她热情舒朗,言语通透,谈笑有声。既没有假清高的矫情,也不滥用岁月赋予她的长者权威。她深邃清澈的大眼睛闪烁着成年孩子的光芒。
她是在最矜持娇羞的时刻对我一见倾心的。那时的我轩昂气派得如同传世基业似的。她踏上门前盎然的石阶,盈润的青石映出她山茶花般盛开的青春。沿着平整甬道走进去,瞥见竹影扶疏的深处,隽秀飘逸的长衫一闪,躲在回廊后面。走进堂屋,暗红的八仙桌旁,暗红的太师椅上,身着闪亮丝绸礼服的长辈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桃花心木格子窗棂外,大睁着许多双窥看的眼睛。在长辈大红礼服的光泽闪动中,她与那长衫飘逸的隽秀身影就成了亲。
她喜欢下雨的日子。那是他们的日子。将两只黄杨木桶放在廊沿下,接住从屋顶明瓦上一溜滴下来的雨水。一串一串的,叮叮咚咚的。男人此时会与她站在一起,待雨落满了,与她相帮着抬进屋,倒进水缸里。那时是没有人会说什么的。寻常的日子里,他们需装作不相识,彼此之间冷冷地。说不定哪扇窗里会藏着眼睛,等着捕捉她对丈夫撒娇的蛛丝马迹,然后传她个轻薄的名。
那时节多少人觊觎着他们!简直如履薄冰,然而她欢喜。日子是细水长流的,要如一枚茶叶掉进时光的水流里,缓缓地舒展,缓缓地。她懂得。人们明里奉承他们,暗里瞅机会想捞些便宜。她不介意。谁叫她嫁的男人有出息!她在院子里,在灶房里,在一切家务处一边劳碌着,一边与人欢声笑语。他回来了,人们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他是在外面做着大事情却静若处子的男人。他外出的时候,留给她的是隽秀如风摆柳、不知归期的背影。他的脚让她放心,是世道的无常与乱离让她焦虑。她学会为他听门,他的脚步,轻轻的;他叩门的节奏:笃笃,笃笃笃……他回来了,更深的隆冬夜,不愿惊扰谁,正窸索地拨动着门栓。她起来,没有片刻迟疑。门合叶欢快地旋转,开门声在静寂中悦耳地响起。
日子是有指望的。尽管枕边是经年未干的濡湿。
说经年,其实统总不过九年而已。
九年的光阴,多么节制的爱啊!他是一个骄傲的男人,她是一个好强的女人,他们以为日子还长呢,急什么。
这条街,现在叫胜利街了吧?现在的街上人,弄不懂油坊街长大的孩子,对一块榨干的油饼的华丽记忆。
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妇人,弄不懂荣耀与耻辱变换的道理、弄不懂从人人艳羡到人人可欺的距离。他去世时,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却刚刚三十一岁。来了人,要她改换人家。她是刹那明白了家园的意义的。有一种气息,看不见,却可感,是家园的气息。原来我与我的主人,共着脉搏、心跳与呼吸。
她曾是多么羞见生人的深闺媳妇啊,也豁出去抬煤、当保姆、赶票车买茶鸡蛋、做针黹、卖粽子……她干什么都豁出命,从不吝惜,为一文半厘做到指缝溃烂、星月昏暗。
厢房的清水砖墙被拆建成簇新的红砖房,她住的老堂屋的青褐砖越发黯然。人们说她傻。说她受封建思想的禁锢。她是自愿留在老屋里,倾听着雨水将屋檐下的石阶滴出小洞;守望着岁月将木板门上的花纹擦得模糊;回味着深夜归人的脚步与叩门的余音。任时光将过往如一枚茶叶一遍遍冲泡得了无痕迹,只有她还回味着那穿透时光、袅袅不绝的气息。
宅院渐渐失去了原貌,红砖和青砖使我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我做梦般看到了那条神秘的街。既熟悉又陌生的街,仿佛触手可及一伸手又遥不可及。那是集上看拉洋片的匣子里的西洋景的感觉,可是又如同我就在西洋景里,在匣子中。
那条街有药铺、裁缝铺、点心铺、油坊、布匹行,有打铁的,有卖水的,还有一座塔顶尖尖的福音堂小楼。我在一所花草繁茂、大而洁净的清水砖墙院落里,最正中是飞檐画栋的房子,忽而我又不知身在何处,遥望着尖尖的屋脊、飞檐和瑞兽。
在梦里我听到了一首歌,非常快活的一首歌,是东家大儿子凤舞在放声高歌,一首跑马定情的歌。而凤歧,一只脚踏着脚下的焦土,一只脚踏着虚幻的云天,他对现世的兴趣,和一个顽皮的小伙子一样;他对现世的责任,却比周围任何老人都重。
但他一旦选定,必会一以贯之。
他去世那年,大儿子九岁。那孩子叫春明。
他的命运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多年前,国运卦师咬定凤歧命里无后、跟任何女人都不会有果实。不是走街串巷的,那种人们只会施舍,不会只调侃算卦的,而是如翠山庄请的一个高道。凤歧本可以成为县府的姑爷,可是那天,那个高道正好在,看了他的面相手相,又问了八字,略一沉思就合出他命里无后。凤歧哈哈一笑并不放在心上,对于姑爷更无甚兴趣。然而还没等他从汉口回来,他命里无后的事已经传到了小镇。东家只从紧致的鼻翼里哼了一声,对太太说,什么卦师又不是神,你自己说说,掌故里几百年才出了咱老二这一个?是长得不好?学问不好?不孝心?不懂事?有啥恶习?不灵唤?还是有一点把柄?爷爷头一回发急:“无后的都是啥人?凤歧照哪一点?镇上谁不相中他?”转身问侯大:“你说说?”但是侯大不见了。侯大不再逢人便说“俺凤歧”了。他开始散播他闺女八月十五生,跟凤舞生辰更相配、八字更合。刚巧凤歧大嫂才走,凤舞嫌她太不笑,总是冷着脸,把她气得哭着跑走了,娘家捎话说嫁妆不要了,人不回来了。这回听说是侯老大的闺女,凤舞在绸缎庄时她去买线,他记得她的鹅苞头和那双不怕人的眼睛。加上在私塾里就听说过侯大闺女能讲古,十分欢喜,东家也不好再说什么。
凤歧从汉口回来正赶上大哥成亲,也喜欢得不行,他打心眼里为哥哥高兴。拜堂之后是酒席。大灶是从酒庄请的,大灶就是缪书雅,阅人无数的方圆数百里最好的酒席厨子,一个最斯文、最优雅的厨子,凤歧去灶伙房帮忙端菜时,他几句话就相中了这个少年。那时刘宅已经知道了缪书雅就是那个绣工在集市上被东家一眼相中的二十一岁的乡下闺女的干爹。那时候东家和高庄亲家还没打过交道,亲家姑娘被大户人家相中做填房,也被很多小户人家相中做当家新媳妇,媒人来了一茬又一茬,但地里的活、家里的务哪一样也离不开她。
铁西的顾家闺女遭老日祸害上吊不久,高庄姑娘就跟凤歧成了亲。高庄姑娘嫁过来头一年春上,就有了那孩子,春明。
新婚之夜,春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大妈家簇新的红砖房。天已大亮,守贞还在发出长短不一的鼾声。窗子在床里侧,春明轻轻伸手把她身边的窗棂推开半扇,让旭日点燃的玫红色空气飘进来。窗外和我梦中的院落有些相似,只是中央那棵树不见了,荷塘填平了,菊花坛还在,鹅卵石甬道不见了。
我梦中的院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侯书文像猫一样蹲在树下,他在等开饭。做饭用八丈锅还吃不完,灶伙间从不锁门,不沾亲的邻居甚至路人都能进灶伙随便吃。侯书文吃得满面油光,直砸吧嘴。他那时还没去搬运站,侯大还活着,他就在染坊给小升打下手,怠惰得像个半死人,把小升气得跳脚,又不敢骂。侯书文倒没惦记过偷香胰子香粉,偷了他也不用,也不知道送给谁,他平日连皂角也不用,他根本就不洗脸。后来他的爹妈都不在了,他就歪睡在宅门外的柴房里,吃过供桌上的供品,有次夜间他饿醒了,偷偷拐进去堂屋摸供品,正巧踢到猫,吵醒了东家。早饭时东家故意问他夜食吃饱了没?他脖子一梗:“啥也没吃。”
东家道:“不是你偷吃,那是高客?”
“高客”就是老鼠。那时刘宅两只猫都非常尽职,根本不可能有老鼠,但是侯书文不承认,东家只得作罢。
其实,那一次踢到猫的不是侯书文那双邋遢鞋,也不是刘宅的千层底的手工鞋,而是一双直贡呢的鞋庄女鞋。那一夜侯书文拨开门栓并没有进去,有个文明大脚的女人踩着夜色进来,亲手把供桌上的一块萨其马捏成手心之物,就像揉捏一个顽固的心事。
侯书文的梦游并不常见。小升只控诉他隔三差五尿床。
侯书文曾有过一个女人,外乡逃难来的女人,侯书文把那个女人安置到他的祖宅里,就在飞水巷侯宅,女人把那满室的蛛网、阴霉重重的房子重新收拾出来,拾些柴火把炉膛升起来,然后神秘地打开包袱,露出一手巾的面粉,那是她一路讨饭讨来的成果。外乡女人喊他去挑些水来,洗洗净、和面擀面条,侯书文躺在焕然一新的祖宅的床上,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就是不行动。女人气得跑来刘宅找他姐告状,凤舞媳妇不以为然,通红的鼻尖上翘着,仿佛听得见那轻微的“哼”。这也罢了,是夜,他又尿床了,第二天那个女人就跟侯书文分床,再也不肯睡尿湿的床了。
侯书文再去刘宅,凤舞媳妇坐在廊沿下,鼻尖挨着探进廊沿的怒菊,站起身把侯书文领到灶伙房去,帮他热了一碗饭,那是堆尖拍实的一碗金包银干饭。侯书文像个从未吃饱过的饿痨一样,边吞边听姐姐的训诫:“你不能总惯着女人,她一个逃荒要饭的你都治不住?她知道咱侯家是几朝几代的老门户?”侯书文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嗯呜嗯”的声音,这话是他平生难得的贴心体己话,他最不喜欢谁支使他干活了。
逃荒女人忍受了一阵子还是跑掉了。侯书文又回到了单身状态。不过,小升再也不要他同屋了,他的床铺板都被尿渍渗透,只能拆掉扔了。
我见过没人的时候,侯书文给扫把戴帽子,张嘴喊着“媳妇”。
此刻风有些清凉。我完全清醒了,春明身边的女人守贞翻了个身、发出沉实的鼾声。更像一个梦。守贞的到来使我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五官还好,就是颧骨太尖硬。几天前我还全不认识她,当那个裤不蔽腿、衣衫褴褛的干瘦女人跟着一个黄肿老太太进院时,我并不曾多看她一眼。她径自走到春明面前,要春明跟她去结婚登记。下意识地我以为春明认识她,并对她做了什么。但春明的眼神不会说谎,他懵懂的眼神全不认识她。春明像所有不忍心为难别人的时刻那样推却道:“我身上没钱。”
其实那天春明才发了工资,自己数过,还没给母亲,都在身上。守贞豪迈地回答:“我有!”
她的语气和街道红袖箍、街头大喇叭的语气一样。
像做梦一样她成了大院的女人了。领证那一刻春明才知道她叫守贞。而她早知道那孩子叫春明了。
我对她还是似曾相识,唯一确定的是,她已经进入了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