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冬季终于结束,春风吹到京城。

距离恩科开考还有不到一个月,各地举子纷纷抵达京城,南腔北调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为偌大京城添了许多热闹气息。

清晨的五里坡依旧带着寒意,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山野。徐天和早早起身,洗净脸面,今日他要独自进京赶考。李忠站在一旁,细细打量着他。

半年的乡野耕读生活,早已褪去了他昔日贵公子的气质。白日下地种麦、挑水喂猪,烈日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双手磨出一层薄茧;夜里点灯苦读至深夜,眼酸便用冷水敷脸,袖口常年被灯油溅出点点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本色泽。如今镜中人,短须覆颔、面颊清瘦、颧骨微凸,从前那个白皙俊秀、眉眼带笑的徐府三公子,已然成了一副寻常农夫模样。

唯独藏在“李和”这个假名背后的仇恨与筹谋,分毫未减。

李忠拄着拐杖,看着徐天和收拾妥当,眼眶泛红再三叮嘱:“孩子,到了城里,别与人争长短,若是撞见相府旧人,务必躲开,一路千万小心!”

徐天和扶住爷爷的手背,温声道:“爷爷放心,我此番进京赶考,定会谨慎行事,绝不惹事。”

“徐哥哥……”婉儿捧着包裹走上前,里面整齐放着换洗衣物与全套笔墨纸砚。她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能不能考上都没关系,你一定要平平安安,我和爷爷奶奶会一直等你回来。”

徐天和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应道:“我知道,我会尽快回来。”

话音温柔,眼底却闪过浓烈愤恨,他五指悄然攥紧。

婉儿紧紧抱着他,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忍了许久的泪水终究滑落。徐天和捧起她的小脸,用指腹轻轻拭去泪珠,柔声再道:“我会很快回来的。”

婉儿慢慢松开手,目光一瞬不移地凝着他。徐天和低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少女瞬间羞红了脸颊。他咬牙转身,背起包裹大步离去,始终没有回头——他怕看见她含泪的模样,便再也走不动了。

李忠与婉儿立在村口老槐树下,静静目送他远去,直到身影翻过山头、彻底消失。老人拄杖长叹,婉儿的眼泪再次落下,砸在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徐天和独自赶路十余里,巍峨的京城门楼终于遥遥在望。他攥紧包裹,指节发白,脚步不自觉放缓,最终在城门外的茶摊前停下,迈步入内,寻了个角落空位坐下。

茶博士连忙上前,笑着问道:“这位先生,可是赶考的举人?”

徐天和疲惫点头。

“今早来了这么多文曲星光顾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茶博士笑意更浓。

徐天和淡淡一笑,递出两文钱:“劳烦一碗茶水解渴。”

茶博士收了钱,迅速端来热茶:“客官慢用,有事尽管叫我。”说罢转身招呼其他客人。

半碗清茶入喉,心绪稍定,邻桌两名举子的低语清晰传入耳中。

“兄台,不过是太后寿诞,何至于特意开设恩科?”

“这里面另有门道。”那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朝中换了新丞相,此番恩科,就是新相爷用来提拔自己人手、新人换旧人的路子。”

话音未落,茶博士快步上前,慌忙劝阻:“各位爷,莫谈国事!”说着抬手示意门口。

徐天和顺势望去,门边赫然贴着一张告示,四字醒目:莫谈国事。

两名举子当即噤声,匆匆结账离去。

徐天和静坐思索,心中盘算分明:他要报仇,必先入相府;欲入相府,必先金榜题名。

片刻思虑,他眼底忐忑尽数褪去,握拳颔首,起身朝着城门走去。

日头渐高,东城门人声攒动,挤满了进京赶考的举子。徐天和静静观察兵士盘查流程,确认规制宽松,心中稍安,低头混入人流排队入城。

守城兵士接过他的监照,草草扫了一眼,随手丢回,不耐烦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别堵道!”全程未再多问一句。

踏入京城,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府前街的王记酒旗依旧随风翻飞,明安坊的文墨斋照常营业,橱窗里陈列着上等狼毫。

他下意识往府前街走去,走到街口骤然止步。

街尽头,昔日属于他的徐府静静伫立。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洁净如新,门楣上“徐府”二字,在烈日下刺眼夺目。

万般熟悉,恍如昨日。仿佛下一刻侧门便会推开,旧日兄弟笑着迎他归家。徐天和眼圈骤红,迅速低头压下情绪。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滔天恨意翻涌心头,却被他强行死死按住——如今时机未到,万万不能妄动。

“那人!杵在这里干什么?速速离开!”街口站岗军官厉声呵斥。

徐天和垂首敛神,快步离开这片刻骨铭心的故土。

他路过明安坊,望见京城最负盛名的明安楼客栈,出入皆是锦衣贵公子。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粗布旧衣,他自嘲摇头,转身走向平民落脚的嘉湖坊。

嘉湖坊客栈林立,却早已客满。他接连问了数家,无一空位,只能继续向南,去往更偏僻的万和坊碰碰运气。

越往南走,京城繁华尽数褪去。街巷破败、屋宇残缺,路上行人面黄肌瘦、神色茫然,沿街乞丐遍地,荒凉破败,全然不似帝都风貌。

众来客栈的旗幡无精打采垂在杆上,店小二懒洋洋倚在门边椅子里。见徐天和走近,才勉强起身:“住店还是打尖?”

徐天和拱手行礼:“在下赶考举子,敢问店内可有空房?”

小二朝里喊了一声,随即挥手:“跟我进来。”

店内地面铺着稻草,陈设简陋,却还算干净。掌柜放下算盘,直言道:“客官先说规矩,本店四人一间,无单间,十文钱一个床位,能住便留。”

徐天和环顾一圈,轻声道:“住处尚可,只是离贡院稍远。”

掌柜闻言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想住近的?北城那些大客栈百文一床位,你去住啊?”

徐天和脸颊微热,连忙摆手:“在下并无嫌弃之意,此处甚好,我便住下。”

掌柜铺开名册蘸墨落笔:“姓名?”

“李和。”

“籍贯?”

“万年县五里坡。”

登记完毕,掌柜朝后院喊:“小刘!接客!辰、午字号有空位,让客官自己挑!”

店小二小刘连忙跑来,殷勤引路往后院走。

行至无人后院,徐天和叫住小刘,悄悄摸出五文钱递过去。

小刘瞬间眼亮,左右谨慎一望,低声问:“客官这是……?”

徐天和压着声音道:“你常在店里走动,帮我挑一间,房内皆是踏实读书、学风端正的举子。若是安排得好,稍后再赏你五文。”

小刘把钱揣好,满脸堆笑:“客官一看便是大才,眼光绝佳,此番科举必定高中!”

他引着徐天和走到申字号门前,小声道:“这屋里住着三位举子,先前特意多付三文钱,嘱咐掌柜不再添人。我日日路过,总能听见屋内争辩典籍,个个勤学苦读,半点恶习没有。”

徐天和面露迟疑:“人家既已说好不加人,我贸然入内,怕是不妥。”

小刘神秘一笑:“读书人最敬高人!他们三人日日争辩不休、谁也不服谁,你若能解了他们的难题,非但不会反感,反倒真心敬你、容你同住!”

徐天和凝神一听,屋内果然传出阵阵激烈辩论声。

小刘抬手“啪啪啪”叩响房门。

屋内争论骤停,一道浑厚声音响起:“何人敲门?”

“店里跑腿的小刘。”

房门打开,高大魁梧的马元立在门口,脸色不悦:“早说过无事勿扰,休要打搅我等温习!”

小刘连忙赔笑解释:“这位也是赶考举子,一心想与真正好学的同窗同住,我想着您三位皆是踏实治学之人,便冒昧引荐过来。”

马元上下打量朴素黝黑的徐天和,当即回绝:“不行!我等早已与掌柜约定,不再添人!”

徐天和上前一步,从容开口:“诸位兄台,若我能解开你们此刻争辩的难题,可否容我同住一室?”

马元身后,一名手持《韩子》的青衫士子抬眸看来,神色冷淡:“你能解我等争辩?口气倒是不小,竟敢妄议圣人典籍?”

徐天和淡然拱手:“圣人亦是凡人,所言自有其理。不妨道出论题,我若解得不妥,即刻转身另寻住处,绝不叨扰。”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带着几分兴致,点头应允。

高个马元率先开口自报:“在下马元,字洪生,江北沛丰县人。我等争执的,正是《韩子》一句——‘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他抚卷直言己见:“此句,分明是劝诫君王。君主立身端正,百姓自然追随归顺;君主若是失德不正,政令再严,天下亦无人遵从。核心要义,便是君王以德治国。”

“此言片面。”青衫士子皱眉反驳,随即自报,“在下吴飞,字元龙,辽南朝安县人。此句上下文皆是对朝臣大夫所言,规劝对象乃是官吏。为官者身正行端,下属方才信服听命;官吏自身歪斜,政令再好亦难以推行。”

床榻上静坐的学子缓缓起身,神色略带局促,低声行礼:“在下赵平,字文宇,河西银宁县人。”

他坚持己见:“依我之见,此话是说给天下万民听的。若世间百姓人人恪守本心、言行端正,天下自然无争无乱。你们只论君、论官,未免狭隘。”

三人目光齐齐落向徐天和,各怀期待,都等着他赞同自己的观点。

徐天和从容拱手:“在下李和,字文若,京直万年县人。”

话至嘴边险些脱口本名,他心神一敛,淡淡笑道:“三位所言皆有道理,只是各执一端,未曾看全韩非真意。此句并非单指君、单指官、亦不单指民,而是囊括天下所有人君、官吏、百姓。”

“此话怎讲?怎会如此笼统?”马元疑惑问道。

“非是笼统,乃是周全。”徐天和拿起桌边一根筷子,指向油灯,“君王如灯芯,官吏如灯油,百姓如灯火。灯芯正直、灯油顺畅,灯火方能通明满室;灯芯歪斜摇曳,纵使灯油满盛,满屋亦是昏暗。”

他放下筷子,清晰总结:“是以,君王端正,方能定天下根基;官吏端正,方能畅行政令;百姓端正,方能守世间礼法。三者同心同德,方可不令而行;任一环节崩坏,纵使三令五申,天下亦难遵从。”

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马元、吴飞、赵平低头沉思片刻,彼此对视,眼中只剩敬佩。

马元郑重拱手:“李兄高见!我等眼界狭隘、各执一隅,今日方懂圣人周全深意!”

几人当即欣然邀他入内同住,吴飞主动接过行李,赵平端来清水,众人麻利腾出空位,四人自此结为同房挚友。

落座闲谈,马元笑着问道:“李兄才学斐然、年少不凡,想来早早中举,不知是哪年登科?”

徐天和脸颊一红,低头轻声道:“在下……在下的举人身份,是捐来的。”

“捐监?”吴飞神色一沉,骤然起身,冷眼看向徐天和。他素来最厌投机取巧、以财换功名之人。

赵平心性宽厚,皱眉轻声询问:“李兄身怀如此才学,何以走捐监一途?”

徐天和心中了然,正经寒窗出身的举子,素来轻视捐监之人。他缓缓起身,垂首缓缓道来:

“京畿人才扎堆,京城两县秀才,常年占去京直七成举人名额。我们偏远小县学子,纵使寒窗苦读、才学不差,也难与京城子弟相争。我也曾数次乡试,次次差之毫厘、遗憾落榜。家父不甘,方才倾尽积蓄为我捐了监举,只求我能赶赴此番恩科,再搏一次前程。”

他说到心酸处,眼圈微红,仰头看向屋顶,强忍泪光。

吴飞闻言,心中芥蒂尽消,语气缓和:“原来如此。京畿科考本就不公,外县学子突围艰难。以李兄之才,此番恩科,纵使不入三鼎甲,一甲之列定然稳当。”

“吴兄过誉。”徐天和收敛心绪,轻声谦逊,“天下英才齐聚一科,我能侥幸上榜,便已是万幸。”

马元、赵平纷纷出言宽慰,四人越聊越投机,彻夜畅谈经义国策,毫无倦意。

不知不觉天色泛白、鸡鸣破晓。吴飞爽朗一笑:“竟已天光大亮!诸位仁兄,我们先外出寻些吃食,归来再续长夜之谈!”

三人纷纷应和,四人并肩一笑,携手踏出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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