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成长篇

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一辆车上,女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哭得稀里哗啦,开车的人很平静,身旁是穿梭的人流,他在红绿灯的路口抬头,看见了一张哭得很惭愧、很懊恼、很伤感······但很美丽的脸。

一张美丽的哭泣脸,这个男人推了推眼镜,把头歪向别处。


这是他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秋天,因为大学期间的出色表现,他直接进入了高三物理教研组。不似大学的青春洋溢,他在这里将成为一位物理老师,一个培养者和知识的传授者。

人群在林立的高楼之间穿梭,人是静静的,不似流动的车的灯火;人是沸腾的,是生活的气息,情、念、思,它们汇聚在人的存在这件事里。我们来到,我们看过,我们离开,我们曾是我们。


回家,将黑色外套脱下,安安静静的屋子,如同他十五分钟前刚刚完成的完美板书,他叹了口气,来到厨房,将蔬菜放进清水里。干干净净,如同白色,他时常躺在雪松味的洗衣粉香气的床上,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一片雪花。他从小到大就很高傲,他把心埋进书卷里,不为任何一朵鲜花停留,不是鲜花不美,而是因为,他是雪——他是拥有鲜活热烈心脏的雪。

他很痛苦,他被孤独感折磨得死去活来,他在灰蒙蒙的冬天来到操场,在空无一人的夜晚坐在河边,他孤独着,享受着逻辑的快乐,也承受着莫名的压抑。


也许,抬头,只是因为很少有人哭得那么······真切吧。

女孩子是一个很白净的人,不高不矮,但在人群里也并不容易被忽视,她的身上带着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儿固有的紧绷,她有时候会对着你笑笑,但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和大家一样的,只不过漂亮了些许,所以她也注定是有着骄傲的,她不表现出来,就像她的情绪一样,在大多数时间里。

应该是反差,男人皱紧了眉头,他看着窗外的灯光,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原来是一个狡猾的人,她不小心把另一面展示给了自己,他又笑了,“那我也狡猾一下,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好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高中时代,女孩子们总是在说话,她们有时候过来给他送一支花里胡哨的笔,有时候要过来问他几道题,然后又跑开。当有男生挤兑他时,她们又出现了,然后那些男生就被她们赶跑。他的眉头也许从小到大就是皱着的吧。

白老师和一檬在一起以后

小女孩在他的隔壁班,他有时候会在走廊里看见她,这个女生就和同伴一起乖巧地叫一声“老师好”,他推眼镜,点点头,不苟言笑地离开。狡猾的小女孩的眼泪,在一个不经意的秋天飘进了雪地里,他穿着厚厚的毛衣,发现小区楼下有一只小猫,小猫的主人慌慌张张地赶来,他安静地走开,回到雪的世界里。

小女孩收到了很多情书,折成方形的,塞进信封的,放在书里的,挂在玩偶脖子上的······她和她的朋友都是这样,她一般很安静,她的朋友很开朗,她们收了情书也不敢和男生单独在一起,也就多对男生笑笑,然后客客气气地鼓励对方要好好加油,既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她们一直这样,从小到大,从课桌前到舞台上,她们从小到大就学习主持——艺术节姐妹咖,从帷幕拉开到结束曲响起,她们一直都在。

男人喜欢冬天。雪花飘洒在窗边,小女孩和朋友在办公室对面的教室里接水,好像在看雪,然后不经意之间四目相对。她又回头和朋友走开了,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你看,狡猾的小姑娘,我的评价没有错吧。

小姑娘上课的时候老是走神,然后还要假装自己很认真,男人看了又看,觉得这小姑娘真是不可思议,人前绷着,车里哭着,可能她觉得题太难了吧。其实,她大可不必回避自己,她可以像他在高中时遇到的女孩一样,跑过来问点题,道个谢,然后偶尔送他个小礼物。可她哪里做得出这种事情呢?她只知道在爸爸妈妈跟前哭,现在的小女孩可能都这样吧?


小女孩状态不好,备课的课件随着高三下期延时下课的安排而多了起来,她最近天天都在打哈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初春应该不足以让人退缩,初春是新生和破土,即便痛苦,也要冲出来。结果,这个状态持续了不到一个星期,小女孩就被科任老师叫到了办公室里,“你这次考试考得实在太差了,分数甚至不到以前的一半,一檬你今天下午好好在办公室改错反思,马上要高考了,你即使有艺术特长生的加分,也不可以这样浑浑噩噩,放纵自我······”

男人看电脑的眼镜微微抬起一点,她在那里站着,满脸通红,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又迟迟开不了口。这女孩子的侧脸很俊俏,鼻子是翘起来的,她在那里把自己憋得恼火。女孩被老师留在了办公室,被要求反思,作为年级的文艺骨干,在高三时期,成绩突然下跌,她的物理老师还是很替她担心的。

时间慢慢过去,夕阳渐渐反射在雪地上,男人起身接水,小女孩头也没有抬,在誊抄旁边的笔记。窗外的冷风将屋内的水汽凝结成雾,遍布办公室的落地窗,绿萝还是翠色。

小女孩叹了一口气,男人清清嗓子,这时的办公室只有三五个人了,总觉得不说点什么也不好,“那个女同学,”女孩子抬起头,“你有不会的题可以来问我,这次考试比较剑走偏锋。”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女孩子的眸子震动了一下,眼睛清亮的,她微微侧过头:“好的,谢谢白老师!”虽然她在这天下午一直没有来问他问题,但在今天回家路上他觉得自己很轻快,仿佛有歌曲在耳旁回响。

他回家给自己蒸了一盘小蛋糕,清甜的薄荷桂花味,表面撒上可可粉,他觉得很开心。女孩子伏在办公室的侧影在脑海中浮现,这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子怎么不小心把自己的成绩搞坏了呢······是失恋了吗?还是真的因为艺术加分心态飘了?她一个高三生,应该不至于吧。


女孩跑去剪了头发,她以前是低马尾挽起来,别两个白色珠珠,现在剪成了齐肩短发,尾巴有点卷,但颜色显得更浅了。高三,万恶的高三,让人一把把掉头发,黑眼圈长了一遍又一遍。

自从上次被批评以后,小女孩来物理教研组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她和白老师渐渐也越来越熟悉,她还是没怎么问他问题,但她会笑着给白老师打招呼,露出一颗小虎牙。高三的老师也很忙,白老师很喜欢在备课间隙看看这个女孩子,她在办公室的时候,这里总给人一种亮闪闪的感觉。他发现,女孩子身上有一种圆钝的冲劲,她是努力的、不服输的,也是可爱的、想要让你去接近的。


这一天,女孩子不走,也不做题,就趴着,在她的教室,而不是物理教研组。隔着一整个长达十米的楼栋间长廊,他喝了口热茶,然后在周六晚上六点晚饭音乐响起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向教学区走去。

天空下着小雨,他站在教室门口时带来了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女孩子没有抬头,她的手肘下压着皱成一团的纸,看不清背面的字迹。“檬檬。”男人看到了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睛,她刚刚哭过,“白老师,我没事。”她却哭起来了。

白老师有什么办法呢?白老师是一个冷淡到极致的男人,他只能坐在她旁边,然后帮她接一杯热水,把纸叠在她的桌边,然后把自己整理的知识锦集塞给她,假装不经意地买一杯有爱心图样的咖啡再加一盒巧克力。高中,这万恶的高中,白老师能怎样呢?

“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看你这样。”白老师还是很温柔,她这时已经不那么伤心了,她抬手去拍白老师的臂膀,“我平时不哭的。”白老师假装抬起眉毛:“真的吗?那一檬是个很坚强的小姑娘哦!”一檬又笑了,白老师假装看不见,然后一檬就把身子转向白老师,“我同桌是个洁癖。”其实一檬想说,他的座位倒很适合白老师坐的。白老师拍拍小一檬的肩,“想哭中午来办公室找我哭,我带你吃点好吃的,然后你发泄出来会好受很多——”一檬的眼睛显得很圆,抿嘴不说话,“白老师以前也哭过,如果真的很伤心,不要把眼泪憋着,会把自己憋坏的。”她又把脸别过去,“好。”

一檬去校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白老师的办公室,物理教研组的楼就在校门跟前,灯是亮着的,也许还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心无旁骛地敲击键盘,他今天守着她哭,就像小时候爸爸和妈妈一样,他很大的一个人,就在你旁边守着,然后又很正经的样子,让你觉得他是个笨拙的爱人。这个年龄的女孩,看什么都是爱情,高考就是和分数谈恋爱,虐恋情深、辗转反侧,唉。


一檬的桌子里经常出现各种各样的小口袋,里面装着各种花式笔记、荧光笔标注过的考点、语文满分作文一篇篇,顺便附带小礼物一两件,可以让她放在卧室的书架上,旁边是她的猫咪摆件,白色的眯眼胖猫,胖猫在帮她守护一些东西,比如不想被父母看到的男人照片。

白老师深夜回到家,在窗边的沙发上累得瘫倒,想着自己已经守护了一个月的女孩子,他每天都在看这个女孩儿的样子,早上睡眼惺忪或者一本正经或者鸡血满满地到教室,中午和朋友叽叽喳喳去食堂,晚上偶尔偷看自己,然后继续写试卷,考试时间不够把自己急得炸毛,想哭又不敢哭地往办公室跑······

他看她高兴时就送她个书签,写一点励志的花体字;看她平静时就送一些小摆件,还有一个长得很像檬檬自己;看她有些低压状态时,他就送一张冰淇淋券,附加便签写的视频网址,她可以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治愈系、搞笑类等各种各样的视频······

有了白老师的独家秘籍和礼物关怀,小姑娘的物理成绩好得出奇。那次到办公室的事情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平均的力量就是,它用量帮你把一些不愿提起的事情掩埋过去。一檬的名字不再仅仅是舞台的策划页,而是渐渐在成绩单的花名册上步步前移,艳羡、压力、竞争,中国高考,这是成年之前社会布置给所有新鲜面孔的最后一个任务。白老师希望自己的女孩子可以骄傲地进入成年人世界,就如同她穿上礼服时一样,她与生俱来的骄傲,他在守护。


从高压下解放,冲出教学楼,扑进男人的怀抱。

“守护与被守护,就像你是我的任务,我习惯了每个有你的清晨,也习惯了被你偷看的傍晚,你的难处我帮你记得,你的欣喜我会去创造。你成长,成为我生命的唯一,因为,我爱你。”

我家有檬初长成,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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