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有情人

暮春的金陵城被一场夜雨洗得透亮,檐角的水珠顺着青瓦滚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沈清辞背着半旧的琴囊,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秦淮河畔走去。他刚从北方游学归来,此次回金陵,一是为了探望年迈的恩师,二是想寻一处清静地,完成恩师嘱托的《金陵风月谱》。

秦淮河畔的画舫鳞次栉比,灯火倒映在水面,像撒了满河的碎金。沈清辞不爱喧嚣,顺着河岸往上游走,不知不觉便到了桃叶渡。这里比下游清静许多,只有几株老柳树垂着长条,晚风一吹,枝条轻拂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他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解开琴囊,取出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漱玉”琴。琴身是陈年桐木所制,琴头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恩师亲手雕刻的。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满月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如水,漫过他的衣摆,也漫过琴弦。

沈清辞抬手拨弦,一曲《平沙落雁》缓缓流淌而出。琴声清越,混着晚风与流水声,在夜色中散开。他指尖翻飞,时而轻拢慢捻,时而抹挑勾剔,将雁群起落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正当他准备调弦再弹时,一阵轻微的掌声从柳树后传来。“先生琴艺高超,小女子佩服。”

沈清辞心头一怔,抬眼望去。月光下,一位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女子缓步走出。她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坠着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女子眉眼清秀,肌肤胜雪,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姑娘见笑了。”沈清辞起身拱手,语气温和,“深夜在此,姑娘独自一人?”

女子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梨涡:“我家就在附近,听闻琴声动人,便寻过来了。我叫苏晚卿,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沈清辞。”他回礼道,“方才唐突,扰了姑娘清净。”

“恰恰相反。”苏晚卿走到青石旁,与他隔着半尺距离坐下,“我自幼喜爱音律,只是资质愚钝,始终不得要领。先生的琴声,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她望向沈清辞手中的琴,眼中满是艳羡,“这把琴,想必是珍品吧?”

沈清辞轻抚琴身,眼中泛起暖意:“此琴名唤漱玉,是恩师所赠,陪伴我已有八载。”他见苏晚卿对琴如此感兴趣,便问道,“姑娘也懂琴?”

“略懂皮毛。”苏晚卿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裙摆,“家中有一把旧琴,是母亲留下的,我时常弹来解闷。只是无人指点,进步甚微。”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不知先生可否指点小女子一二?”

沈清辞本不是吝啬之人,又见她态度诚恳,便点头应允:“姑娘若不嫌弃,明日此时,我们仍在此处相见。”

苏晚卿喜出望外,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先生!晚卿明日定准时赴约。”她看了看天色,有些不舍地说,“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免得家人担心。”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沿着河岸缓步离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柳树深处。

沈清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微凉。他重新坐下,再弹时,琴声里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此后每日入夜,苏晚卿都会准时来到桃叶渡。沈清辞从基础的指法教起,她学得极快,往往一点就透。苏晚卿不仅聪慧,还极有灵气,有时能弹出一些别出心裁的调子,让沈清辞也暗自惊叹。

相处日久,两人渐渐熟络起来。沈清辞会给她讲游学途中的见闻,讲北方的大漠孤烟,讲江南的杏花春雨;苏晚卿则会跟他说金陵的风土人情,说巷口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说城南报恩寺的银杏叶。

这晚,又是满月。苏晚卿带来了一小盒桂花糕,递到沈清辞面前:“这是我亲手做的,先生尝尝。”

沈清辞拿起一块,入口软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味道极好,比巷口那家老字号的还要香甜。”

苏晚卿脸颊微红,低头拨弄着裙摆:“先生喜欢就好。”她抬头望向月亮,轻声说,“我母亲说,满月之夜许愿最是灵验。她当年就是在这样的月色下,遇到了我父亲。”

沈清辞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忽然想起恩师曾说过,音律与人的心境相通,他近来弹奏的曲子,越来越明快,想必是因为她的缘故。

“那姑娘今日许愿了吗?”他轻声问道。

苏晚卿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望着水面:“许了。但愿……但愿往后每个满月之夜,都能听到好听的琴声。”

沈清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蔓延开来。他抬手,缓缓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微凉。苏晚卿浑身一僵,却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收紧了指尖。

两人静坐不语,只有流水声和晚风相伴。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这对有情人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那天沈清辞按时来到桃叶渡,却没见到苏晚卿的身影。他等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依旧不见她来。他心中不安,沿着河岸往她所说的住处走去。

苏晚卿家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门紧闭。沈清辞正欲敲门,却听到院内传来争执声。

“晚卿,这门亲事由不得你!”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怒气,“王公子家世显赫,与我们苏家正是门当户对,你嫁过去,日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爹,我不嫁!”苏晚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你说的是那个弹琴的穷书生?”苏父冷笑一声,“他无官无职,连自己都养不起,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我已经替你答应了王家,三日后便来下聘。”

“我不嫁!死也不嫁!”苏晚卿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绝望的呜咽。

沈清辞站在门外,如遭雷击。他一直知道自己家境普通,却没想到会被苏父如此轻视。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想推门而入,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确实一无所有,又能给苏晚卿什么呢?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回到桃叶渡,那把漱玉琴还放在青石上,月光下,琴身的玉兰花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哀伤。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辞没有再去桃叶渡。他把自己关在客栈里,整日饮酒。恩师嘱托的《金陵风月谱》只写了一半,琴也被他丢在角落,蒙上了灰尘。他心里清楚,苏晚卿若是嫁入王家,或许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可他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心如刀绞。

第三日夜里,月色依旧皎洁。沈清辞忍不住,还是来到了桃叶渡。青石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他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离开,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

是苏晚卿。她头发散乱,襦裙也划破了好几处,脸上还带着泪痕。见到沈清辞,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沈清辞连忙扶住她,心中又疼又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逃出来了。”苏晚卿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哭声断断续续,“王家今日来下聘,我爹逼我答应,我不依,就……就跑出来了。”

沈清辞心中震动,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别怕,有我在。”

苏晚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沈郎,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功名,有没有钱财。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怕粗茶淡饭,我也心甘情愿。”

月光下,她的眼神无比坚定。沈清辞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低头吻住了她的额头。“晚卿,委屈你了。”他郑重地说,“我定会对你好,绝不负你。”

他带着苏晚卿回到客栈,找店家借了干净的衣物,又为她准备了吃食。苏晚卿告诉他,王家在金陵颇有势力,她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须尽快离开金陵。

沈清辞思索片刻,决定带她去临安。他有个同窗在临安府衙任职,或许能帮他们寻一处安身之所。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两人便收拾好行囊,悄悄离开了金陵。沈清辞将漱玉琴背在身上,苏晚卿则带了母亲留下的那把旧琴。他们坐上一艘乌篷船,顺着秦淮河往下游去。

船行至半途,苏晚卿靠在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眼中有些不舍。沈清辞握住她的手:“等日后安稳了,我们再回来探望。”

苏晚卿点点头,转头对他笑了笑:“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他,“这是我连夜绣的,你带着,就当是我陪着你。”

香囊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耗费了不少心思。沈清辞接过,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萦绕鼻尖。他将香囊贴身收好,心中满是暖意。

经过数日的行程,两人终于抵达临安。沈清辞的同窗果然十分仗义,不仅帮他们找了一处带小院的宅子,还为沈清辞谋了个府学教习的差事。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虽未开花,枝叶却十分繁茂。沈清辞在院中的葡萄架下置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闲暇时,两人便在此处弹琴论诗。

沈清辞白日去府教学书,晚上便教苏晚卿弹琴,或是继续创作《金陵风月谱》。苏晚卿则在家中打理家务,偶尔也会去街上买些新鲜的食材,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日子虽平淡,却充满了温馨。

转眼到了中秋。临安城里张灯结彩,一派热闹景象。沈清辞特意提前下了工,买了月饼和桂花酒,还从集市上挑了一盏兔子灯。

夜幕降临,满月升上天空。两人坐在葡萄架下,桌上摆着月饼和酒。苏晚卿点亮兔子灯,柔和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温婉。

“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中秋。”苏晚卿举起酒杯,“沈郎,我敬你。”

沈清辞与她碰杯,一饮而尽:“往后的每一个中秋,我都会陪着你。”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这是我给你的中秋礼物。”

苏晚卿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雕刻着一朵玉兰花,与沈清辞琴头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真好看。”她惊喜地说。

沈清辞拿起银簪,轻轻为她插上:“我打听了,玉兰花代表着忠贞不渝的爱情。就像我们一样。”

苏晚卿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扑进他怀里,轻声说:“沈郎,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就在这时,沈清辞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取出漱玉琴。“今日中秋,我为你弹一首新曲。”

他坐在石凳上,调了调琴弦,随即弹奏起来。这首曲子是他专门为苏晚卿所作,旋律优美,满是柔情。琴声在院子里回荡,与月光交融在一起。苏晚卿静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带着幸福的笑容。

一曲终了,苏晚卿也取出自己的旧琴,与他合奏起来。两把琴的声音相互映衬,和谐动听。邻居们听到琴声,纷纷打开窗户,却不忍打扰这美好的画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辞的《金陵风月谱》渐渐完成,其中有好几首曲子都是以他和苏晚卿的经历为灵感创作的。这些曲子在临安府学流传开来,深受学子们的喜爱,沈清辞的名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然而,平静的生活并未持续太久。半年后,王家的人竟找到了临安。原来,苏父见女儿迟迟不归,心中焦急,便请王家帮忙寻找。王家在江南一带势力不小,没过多久便查到了两人的下落。

那日沈清辞正在府教学书,一群身着黑衣的人突然闯入家中,将苏晚卿强行带走。等沈清辞赶回家时,院子里一片狼藉,只有那把旧琴掉落在地上,琴弦断了两根。

他心急如焚,连忙去询问同窗。同窗告诉他,王家的人已经带着苏晚卿乘船返回金陵了。沈清辞当即辞了差事,带着漱玉琴和那把旧琴,日夜兼程地赶往金陵。

他一路奔波,不眠不休,终于在三日后赶到了金陵城外的渡口。此时,王家的船正要启航。沈清辞不顾一切地跳上一艘小渔船,大声呼喊着苏晚卿的名字。

苏晚卿在船舱里听到了他的声音,挣扎着想要出去,却被人死死按住。她隔着船舱的窗户,看到了岸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沈郎!”她拼命地呼喊着。

沈清辞的心如刀割,他催促船夫快点追上。就在这时,他看到苏晚卿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绣着鸳鸯的香囊扔出了窗外。香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水中。

沈清辞连忙伸手去捞,指尖刚碰到香囊,却被旁边一艘大船的浪头打翻了渔船。他落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紧紧攥着香囊,奋力向岸边游去。

等他爬上岸时,王家的船已经驶远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心中充满了绝望。他不知道苏晚卿被带回去后会遭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位老者走到他身边。老者须发皆白,身着道袍,看起来仙风道骨。“年轻人,何必如此消沉?”老者开口道。

沈清辞抬头望去,认出这位老者正是金陵城外栖霞寺的住持。当年他游学归来时,曾在栖霞寺借住过几日,与住持相谈甚欢。

他连忙起身行礼:“住持,我心爱之人被人掳走,我实在无计可施。”

住持微微一笑:“王家虽势大,却也并非无懈可击。他们强抢民女,本就不合情理。你若肯信老衲,便随我去栖霞寺一趟。”

沈清辞虽不知住持为何要帮他,但此刻也别无他法,便跟着住持去了栖霞寺。

住持将他带到寺中的藏经阁,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她:“这是当年王老爷写给先皇的密信,里面记载了他贪赃枉法的证据。先皇当年念及旧情,并未追究,只让老衲代为保管。如今你拿着这封信去见知府大人,定能救回你的心上人。”

沈清辞又惊又喜,连忙接过书信。他谢过住持,当即赶往府衙。知府大人见了书信,脸色大变。王家这些年仗着势力,在金陵作威作福,知府早已不满,只是碍于王家的势力,一直敢怒不敢言。如今有了确凿的证据,他立刻下令,派人去王家要人。

此时的王家正准备逼迫苏晚卿与王公子成亲。喜堂已经布置好,红绸挂满了整个院子。苏晚卿身着大红嫁衣,却满脸泪痕,她死死咬着嘴唇,宁死不肯拜堂。

就在王公子强行拉着她拜堂时,知府大人带着衙役闯入王家。“王老爷,你勾结贪官,贪赃枉法,还不快束手就擒!”

王老爷脸色惨白,瘫倒在地。王家的人见状,纷纷不敢反抗。衙役们上前,将王家众人控制住。

沈清辞冲进喜堂,看到身着嫁衣的苏晚卿,心中一痛。苏晚卿见到他,再也忍不住,挣脱王公子的手,扑进他怀里。“沈郎,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沈清辞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

苏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愧疚。他走到两人面前,叹了口气:“晚卿,爹错了。往后,你的婚事,爹再也不干涉了。”

苏晚卿望着父亲,泪水再次落下,却轻轻点了点头。

王家倒台后,金陵城里人人拍手称快。沈清辞带着苏晚卿回到了临安,那处小院依旧完好。他将苏晚卿母亲留下的旧琴修好,虽然音色不如从前,却承载着两人共同的回忆。

不久后,两人在临安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几个好友前来祝贺。沈清辞为苏晚卿弹奏了那首专门为她创作的《月下情》,琴声温柔,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婚后的日子,依旧平淡而温馨。沈清辞将《金陵风月谱》刊印成册,一时间洛阳纸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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