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井与刘杏,两户人家同住一个垅里。
说起来,两家都是外来户,这垅叫---张家垅,本全部都是张姓,后来人口流动,姓就杂了。
田家和刘家,宅院并不挨着,地却临着,
依照各自家中同辈排行,村里人顺口唤田井一声田四,叫刘杏作刘五。
也不知到底是谁大,更没人去细究,只是田井喊刘杏为五姐,刘杏又礼称田井做四哥。
农村人,讲的是个礼,不拘年岁大小。
出了村东头,在路的南侧,两家地,沿着路一前一后紧挨着,两地交界处,横亘着一道垄,
起初,那垄足有一尺来宽,两家都从这垄上来去,是上路、下地的共用便道;遇到撒肥打药农忙时节,这又是天然的置物台,两家颇有默契,各占一侧,摆放农具杂物。
地里干活遇上,也是四哥五姐的,唤得个热闹。
不知哪年哪月,谁先动了锹,那垄,就开始减起肥。
和人一样,少吃一顿两顿,身形变化看不明显,若是旷日持久地少吃下去,用不到三个月,保管效果显著。
那垄也是。
初时,几锹下去,细微的改动毫不起眼,路过的村人,谁也没察辨出变化。
日子一天天过,一锹一锹地下去,一抔又一抔泥土,被归拢到自家地里,地界线向着彼此攀爬,像是来了场魔术,胖子钻进幕布,跳出个瘦子。
于是,
又不知哪年哪月,谁先停了锹,那垄,就肩削背薄的停在那儿,孤零零横在两地之间,远远看着,像大地平整的皮肤表面揪起的一层皮褶。
人也像减了肥的垄,肉少了,气虚了,干什么都缺了点劲儿,那四哥五姐,也喊得像空瘪的豌豆荚,没什么内容,再藏不住往日热络的情分。
下地走路刻意错开时辰,农忙时节各自闷头干活,谁也不肯多搭一句话。
窄瘦的土垄隔在中间,不像地界,倒像一堵冷凉的土墙。
秋收来的时候,一场冷雨趁着夜色溜了过来。
田井的媳妇一早扛着农具下地,刚踩上那道薄垄,脚下土层松软打滑,整个人一晃,斜斜着栽歪到了地里,半天没能起来。
等到救护车送去医院,才知扭伤了腰。
雨阴阴连连的不肯走,不仅浇透了整块地,还积起一层水洼。
刘杏抢收的棉花堆在地角,没有了地垄那块高台,白白的花,浸在泥水里,染出一道道黑印。
田井赶到地里抢收玉米的时候,两人,四目,对视,都有几分窘迫。
长久僵持的沉默,终于被这一场秋雨戳破。
田井放下手里农具,慢慢走到垄边,声音干涩:“都怪这垄削得太狠,踩不上劲,也放不了物。”
刘杏叹了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当初只顾着多占一分半分地,反倒把方便自家的路给刨没了。从前这垄走一辈子都稳当,如今薄薄一层,害人也害己。”
没有争执,没有辩解,两人暗自较劲的心思,在实实在在的农事难处面前,烟消云散。
晌午时分,雨渐渐停歇,太阳探出头释放暖意。
田井取来把铁锹,刘杏拎着竹筐,两人,一左一右,一装一填。
不再惦记往自家地里多添半锹土,合力从地头取来熟土,一铲一铲回填、夯实这道分界垄。
日晒汗湿了衣衫,泥土沾满裤脚,谁也没有计较谁干得多、谁干得少。
一层层泥土堆叠上去,单薄干瘪的褶皱慢慢鼓起,肩削背薄的田垄,一点点恢复了最初敦实宽厚的模样。
傍晚收工时,完整平坦的一道垄横亘两地之间,宽窄相宜,稳稳当当。
田井抬手抹了把汗,自然而然唤了一声:“五姐,往后下地放农具,照旧各占一边。”
刘杏应声浅笑,从容回了句 “行嘞,四哥”。
就像减肥用了很久,增肥只在一刻。
只是在这一刻之内,许许久久的削空,被一下午抚平,干瘪的豆荚鼓起,奏响新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