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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梦】
一
万秀君听见崔鑫涛喊她快点,她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崔鑫涛比她高一个头,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在前面迈着大步走,迎面的山风,把他敞着怀的白衬衣向后吹,衣角飞扬,万秀君一把抓住了飞扬的衣角。崔鑫涛扭头看她,万秀君吓了一跳,崔鑫涛变成了戴着金丝眼镜的模样,头发一丝不乱,很大的山风也没能吹动,他的白衬衣里套穿的也不是那件海军蓝的条纹衫,而是规规矩矩地打着领带,白衬衣也变成了灰色系的西服。透过光洁的镜片,万秀君望见崔鑫涛的目光狠厉又神秘,他开口喊的那声秀君,锋利又刺心,万秀君一身冷汗,身体不由晃动,从梦里惊醒。
暖色昏黄的夜灯,将仰靠在床头的孙剑鸣分成了两截,上半身在灯光中,下半身笼罩在阴影里。他关切地问万秀君是不是做噩梦了?万秀君朝他身边挪了挪,孙剑鸣自然地伸展手臂,像哄孩子一样,拍拍万秀君的背,让她继续睡。万秀君低声问他银行贷款下来了吗?没有回应,万秀君睡不着,坐了起来,与孙剑鸣并肩靠在床头,她低声说明天她去找一下崔鑫涛。孙剑鸣摩挲着万秀君的手,低头沉默着。万秀君察觉孙剑鸣的目光射向她,让她心头一凛,她听见孙剑鸣的话,若崔鑫涛让我们离婚呢,你会同意吗?万秀君心里慌乱,回答说不会的。孙剑鸣说崔鑫涛为当年的事,回来报仇了,他要替自己和他家争回面子和名声,而万秀君是他最在意的。万秀君苦笑,说孙剑鸣想多了,事情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何必这么折腾。孙剑鸣叹气,不折腾怎么能让人知道他崔鑫涛时来运转,有本事了呢。万秀君不说话,孙剑鸣看向她,犹疑忐忑地问妻子,心里是不是还有崔鑫涛。万秀君感觉被羞辱,她愤恨地捶打孙剑鸣,气呼呼地转身躺下,发狠地说,是,我心里有他,我现在巴不得跟他再续前缘,双宿双飞,你满意了吧。孙剑鸣赶忙抱着妻子道歉,万秀君气得想推开孙剑鸣,他的胳膊却越箍越紧,万秀君觉得没意思,安静下来。回忆如流水,透过夜色,漫进脑海。
上世纪90年代末的桃源村,还没被城市化进程的浪潮冲击,人畜兴旺,热闹非凡。清晨从寂静中醒来的村子,一天不能阖眼,直到傍晚家家户户的炊烟落下,零星的狗吠声响起,村子才渐渐进入梦乡。崔鑫涛的家在一处高坡上,出了院子,有一棵老槐树,春天一片白色的花海,夏天一地浓荫,秋天金黄的落叶唯美浪漫,树下是红石板搭的石凳石桌。小伙伴们在那里玩石子、打扑克、写作业,那儿是孩子乐园的聚集地,男孩子居多。崔鑫涛、孙剑鸣和万民伟玩得最好,也是孩子头儿,万秀君能混进去那个圈子,得益于她的哥哥万民伟,她比哥哥小四岁,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哥身后,万民伟烦她,但甩不掉,崔鑫涛和孙剑鸣比万民伟好,待她比亲哥要亲。
站在崔鑫涛家老槐树的岸头上,能望见坡下万秀君家的院子。万秀君仰头看见高岸上的崔鑫涛,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写作业,孙剑鸣和万民伟像皮猴子一样在一旁玩耍。万秀君能想象到他们俩的作业本一定摊开在崔鑫涛面前,崔鑫涛写完自己的,还要帮他们写,他从来不厌烦,好像写作业这件事情就该是他的。万秀君拿着自己的作业也凑过来,她让崔鑫涛给她讲题,眼睛却偷瞟他的脸,崔鑫涛用手指点书,让她注意听讲。孙剑鸣看到万秀君来写作业,也会一本正经跟着做样子,只有万民伟像个傻子,一个人跟一只蚂蚱、一只蜻蜓都能玩半天。
一群孩子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了。天真的孩童变成了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夜深人静的时候,崔鑫涛扔进万秀君家院子里的石头子打在院墙上,轻微的一声“当”,万秀君会从屋里溜出来。她跟崔鑫涛约定好了地方,在他家午后的一片小山林里。
乡村的夏夜褪去白日蝉鸣的燥热,凉爽的夜风吹拂着山野,草丛中来传来蛐蛐的和鸣,静谧而舒适。万秀君靠着崔鑫涛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说话,崔鑫涛问她家里人知道你出来吗,万秀君说父母干了一天活,累得都快睡着了。我哥出去找同学玩儿,每天回来都在后半夜。崔鑫涛叮嘱万秀君,千万别让你哥知道我们两个谈恋爱,我怕他打死我。万秀君说我哥那么崇拜你,你考上大学,他在家一无业游民,他才不敢呢。崔鑫涛说这个暑假回来家能多待两天,以后就很少能回来了,我得在学校勤工俭学挣学费。万秀君心疼地看着崔鑫涛说,我一定要考进鑫涛哥上的大学,两个人一起挣钱会负担轻点。崔鑫涛用手掌拍拍她的头,说大学一定要考的,但要考一流的重点,不要上我这种二流的本科。万秀君往崔鑫涛的怀里拱了拱说,鑫涛哥就是我的榜样,你在那儿我就在那儿。崔鑫涛没忍住情动,呆呆地望着万秀君,蜻蜓点水般吻了她的脸,万秀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幸好夜色替她遮住了窘态,她听见两人的心跳犹如连续不断的鼓声。崔鑫涛平复着心情,说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万秀君说我现在就是大人了,我的初中同学小燕家里都有人给她说亲了。崔鑫涛说你跟她们不一样,我要等你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就算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我就去你家里提亲,我要把你明媒正娶过来。万秀君说,我等着你,鑫涛哥要说话算数。崔鑫涛说一定。
那时候的万秀君心里充满了期待,她马上就要上高三,再有一年她就可以考大学,崔鑫涛在大学里等着她,为了去见他,她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干劲儿。尽管她的成绩只有中等水平,每次月考刚刚挂着二本线,但崔鑫涛经常跟她通信,让她信心十足,觉得自己肯定能考上崔鑫涛的大学。万秀君走在高中校园里,常常陷入幻想,食堂、操场、走廊都有崔鑫涛的身影,这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如今她走在这里,不过是晚他几年重新走一遍,少女怀春的隐秘,情窦初开的甜蜜,缠绕着万秀君的青春。以至于许多年后,她依旧沉浸在这样的梦境中,不愿醒来。万秀君清楚,那时候的崔鑫涛已经化作她人生的一部分,忘不掉,放不下,此情不关风与月。孙剑鸣的额头抵着万秀君的脊背,她知道丈夫这是在跟她道歉求和,万秀君懂他的担忧,但她也知道自己该走的路。她拍拍孙剑鸣的手臂,平静地说,赶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万秀君任由孙剑鸣抱着,躺着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泪水静静地从眼角流下。
二
万秀君依偎在他怀里,崔鑫涛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样多好,这不是他心底渴求的梦想吗?忽然他的怀抱空了,崔鑫涛失望又担心,他大声喊着秀君,四处找寻,桃源村外的旷野里,地里的小麦青翠茂盛,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地毯,麦地上浮着一层缥缈的雾霭,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崔鑫涛确定那是万秀君,她那样悄无声息地走着,崔鑫涛喊着追赶,万秀君好像听不见。她终于肯回头了,崔鑫涛走上前,想抱住她。
咚咚咚的敲门声,崔鑫涛惊醒,他气恼地问谁,门外传来秘书的声音,崔总,有位姓万的女士说要见你。崔鑫涛起身开门时,被转椅差点绊倒。他站稳,整理一下衣着,故作镇定打开门。跟在秘书身后的万秀君平静地看着他。崔鑫涛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他有些分不清刚才打盹儿做的梦是真是假,他站在门边,请万秀君进来。万秀君走进崔鑫涛的办公室,环顾一圈宽阔的空间,安静地走到会客沙发的一角坐下。崔鑫涛问她喝茶还是咖啡,她心不在焉地说一句都行,崔鑫涛拿杯子的手抖了一下,还是那个声音,就像从前她经常说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崔鑫涛倒了茶水,端给万秀君。万秀君看着地面不敢看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她仰起头说我来找你,是希望你帮忙说句话,把贷款批给剑鸣。崔鑫涛失望,无动于衷,万秀君带着哀求的语气,我们跟你比,做的不过是小本买卖,没有银行的贷款,资金链断了,公司就垮了。我知道我没资格来找你,可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崔鑫涛的心绪彻底平静下来。他身体朝后靠在沙发上,他闻到办公室新装修的味道,半年前衣锦还乡的他眼下是政府在当地招商引资项目的红人,他的工厂选址、项目的贷款融资都经过政府部门的特殊关照,现在的他在当地的政商两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万秀君来求他没有找错人,但他没想到万秀君第一次私下来见他,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给孙剑鸣求情。愤怒让崔鑫涛收回了刚才心底涌现的温柔,冷冷地开口,救孙剑鸣可以,你跟他离婚。万秀君惊了一下,问为什么非要这样。崔鑫涛说不为什么,我乐意。万秀君无奈自语,剑鸣跟我说没用的,我就是不死心。起身就要离开。崔鑫涛有些慌乱,他不想让万秀君这么快离开。半年了,除了公共场合远远看过她,两人私下里还没有见过面。崔鑫涛站起身,一步跨到万秀君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直接问她,这么多年了,除了孙剑鸣,你对我难道没有一句话要说。万秀君看一眼崔鑫涛,撇过脸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只知道孙剑鸣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他要是垮了,我的家就塌了。你现在是眼高于顶的大老板,自从你回来,只手遮天,我们惹不起你,只能求着你给口饭吃。你不肯施舍,我也不好觍着脸再待下去。
崔鑫涛的面色变得阴沉,他不能忍受万秀君话里话外把他当成一个外人,他像堵人墙逼着万秀君又坐回了沙发上,目光逼近她说,你说的对,没有我发话,他孙剑鸣就贷不到款。既然是利益交换,他孙剑鸣总要拿出些诚意。我对他的要求不多,我要他的离婚证。万秀君说要是我不愿意呢。那孙剑鸣就等着破产清算,崔鑫涛的话脱口而出。万秀君愤慨地盯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抖动,眼泪就那样无声地落下,她问崔鑫涛,我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何对我苦苦相逼。崔鑫涛目光躲闪,骤然心疼,他急忙转身掩饰。他想着怎么对她说些温情的话,他只想让她对自己不要那么见外。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推开,孙剑鸣走了进来,拉起万秀君的手说回家。万秀君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看也不看崔鑫涛,一起走了出去。
崔鑫涛坐在万秀君坐过的沙发上气火攻心。他知道自己绝情,不讲道理,可面对万秀君对孙剑鸣的回护,他怎么能平心静气。他也想过,但凡万秀君嫁了别人,他也不至于如此生气,孙剑鸣不是别人,是他的仇人,当年他逼走了他崔鑫涛,就是为了娶到万秀君吗?万秀君可知道孙剑鸣的为人,若不知道,就是孙剑鸣骗了她,崔鑫涛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骗。若知道,万秀君还是嫁了,岂不是对两人当年感情的背叛,他更难以忍受。
当年崔鑫涛在家里过暑假的最后一周,孙剑鸣开着他父亲的桑塔纳,特地从工地赶回来请他吃饭,说是为他饯行,顺带喊上了万民伟。他们三个人高中毕业后,只有崔鑫涛考上了大学,孙剑鸣跟着他包工头的父亲在工地上干活,开始万民伟也跟着干,但吃不了工地的苦,跑回家跟狐朋狗友混。本来三人打算在镇上吃一顿就行,可孙剑鸣不愿意,非要带着他们去县城。开车出了村,在大路口,他们碰到万大海,他是村里的会计,正在等去县城的客车,需要去银行给村里取两万块钱。孙剑鸣招呼他上车,万大海坐上车,万民伟有些不耐烦,他说爸,我也不是说你,多大点事儿,你非得自己跑一趟。现在我们把你拉去县城,眼见就晚上了,你怎么趁车回来。要我说,你不如把事情交给我们帮你办了,明天一早就把钱给你带回来,我不信隔一晚上,就十万火急了?万大海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但又不能确信,犹豫地看着三人。万民伟直接替父亲做了决定,从副驾驶座位上下来,拉开车门,把万大海请出来,拽过他手里的黑提包说,行了,老爷子,你赶紧去玉米地帮我妈干活吧,要不然晚上回家又要被唠叨一晚上。就算你不放心你儿子,看见了没,一个大学生,一个大老板,还能把钱给你丢了。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吧,保证完成任务。万大海对孙剑鸣和崔鑫涛千叮万嘱,两人笑着说让他放心吧。
三个人到县城先将万大海取钱的正事办了,才去吃饭喝酒。崔鑫涛向来是三人中最细心谨慎的,万民伟和孙剑鸣都喝了酒,万民伟趁着清醒将万大海的黑提包塞给崔鑫涛,说他不喝酒,就由他保管,仨人也能把心放肚子里。崔鑫涛拿着万大海的黑提包一晚上不敢撒手,好像是万秀君交托他的千斤重任。与崔鑫涛这个青涩的大学生不同,孙剑鸣和万民伟是社会上待过的人,酒桌上吆五喝六,喝得有点过头,万民伟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孙剑鸣掏出钱让崔鑫涛就近找家旅馆,晚上住一宿,第二天一早再开车回去。崔鑫涛扶着万民伟,拖着摇摇晃晃的孙剑鸣,找了一家旅馆的三人间,万民伟和孙剑鸣挨到床呼呼大睡。崔鑫涛睡不着,他将万大海的黑提包压到枕头底下,想着万秀君,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三人回到了桃源村,首先去给万大海交差,万秀君跟着万大海从屋里出来,看一眼崔鑫涛,赶紧将眼神挪开。崔鑫涛把黑提包郑重地交到万大海手上,亲切地喊着叔。万大海乐呵呵地看着三人,打开了黑提包,里面空无一物。万大海先慌了,他念叨着钱呢,钱呢。三人凑近黑提包,也一脸懵,取的钱明明放进黑提包里了,怎么会不翼而飞呢。三人回忆着昨天晚上的事儿,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虽说万民伟和孙剑鸣喝了点酒,但崔鑫涛是清醒的呀,三人不至于晚上睡得房间进了贼也不知道。万大海性格胆小,看到这么一大笔公款不见了,慌乱让他抡起手边的铁锨朝万民伟劈过来,骂道老子就不该信你,跟你说多少次了,喝酒误事,你不听,我打死你个败家子。两万块呀,你妹妹还上学,你这是要逼死你老子呀。我可怜的闺女哎,学要上不成了。万秀君被父亲的话吓得六神无主,哭着阻拦父亲不要再打哥哥。和万秀君一起抓住铁锨把的还有孙剑鸣,他让万大海不要慌,先想办法把钱找回来,这么一大笔钱,不填补上,万大海都要吃官司的。万大海吓得瘫坐到地上。
两万块钱在那个时候不是小数目,最终也没能找回来,孙剑鸣垫了出来,他成了万家的恩人。崔鑫涛事后才回过味儿来,孙剑鸣早就喜欢万秀君,他以这种方式来靠近她。与孙剑鸣的救命之恩相反,崔鑫涛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桃源村的人都见过要债的人把他家围起来的情景,要债的人拿着他赌徒父亲签过字,按了手印的欠条,恨不得把他家房子掏空、推倒。那时候的父亲不见踪影,母亲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为了保住家和母亲,上高三的崔鑫涛从学校赶回来,接下了那些欠条,不多不少,恰巧也是两万块,崔鑫涛说他一定会还。要债的人走了,崔鑫涛扶起母亲,收拾凌乱破败的家,看热闹的人散了,万秀君走过来帮他一起收拾,收拾完出门的时候,万秀君跟他说,鑫涛哥你别灰心,你安心去学校吧,我会帮你照顾婶子的,你只要考上大学,都会好起来的。崔鑫涛听着万秀君的暖心话,发觉自己不能再以妹妹的心态来看待面前的小女孩。崔鑫涛在家停留一晚就要回学校,大清早他出门赶早车,发现院门口老槐树那条成人胳膊粗的树杈上,挂着一根捆柴草的粗麻绳,绳子另一头吊着父亲的脖子。这个赌了半辈子的男人,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愧疚,他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崔鑫涛直觉自己的嗓子刀割一般疼痛,跪倒在地,却哭不出来。
万大海不见的两万块钱被村里流言蜚语揣测的罪名扣到了崔鑫涛头上,崔鑫涛百口莫辩,跟母亲在村里抬不起头。万秀君哭着说相信不是他拿的,可崔鑫涛问她是谁拿的?万秀君说不知道。崔鑫涛觉得桃源村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到哪里不是生活,他决定带着母亲离开这里。他想起走的那天清晨,村子还在沉睡,他带着母亲静悄悄地走进晨雾里,他唯一还有些不舍的是万秀君,可偷窃的罪名让他与她注定不会有未来。后来,崔鑫涛无数次想过,他当初走的时候,告诉万秀君一声,现在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多想无益,崔鑫涛如今回来了,他只想为自己和母亲洗去污名,他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桃源村的人看看孙剑鸣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三
汛期来了,桃源河的水涨起来,河滩上村民偷挖河沙的大坑成了天然的泳池,孙剑鸣坐在水坑边的大石头上,看着水里扑腾的崔鑫涛追着万民伟打,刚才万民伟趁崔鑫涛没注意,一把将他按进水里,崔鑫涛呛了一鼻子水。孙剑鸣隔岸观火替两人加油,他忘了自己没穿衣服,噌一下站了起来,大石头背后有动静,他探头一看,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努力往上爬,是万秀君。赤条条的孙剑鸣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他们上初中了,知道了男女之大防,可还在上小学的万秀君不知道。孙剑鸣又急又羞,他正犯愁怎么办。一转眼,发现崔鑫涛抓住他的头往水里按,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喊不出声音,张开的手臂动不了。突然,崔鑫涛抓住的人又变了,不是自己,他正面目狰狞地掐着万秀君的脖子,他竟然用一只手把万秀君提了起来,万秀君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孙剑鸣怕极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动起来,他憋着一口气,使出浑身力气,挣扎着睁开眼。孙剑鸣一时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昏暗中他辨识出了卧室飘窗上悬挂的白纱窗帘,他的意识才算彻底清醒。他侧头看向床的另一边,万秀君正躺在自己身边熟睡,他的心落了地。他伸手摸到了万秀君的手,紧紧握住。
孙剑鸣什时候开始喜欢万秀君的,他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她面前故装爱学习样子的时候,或许是万秀君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偷看他们游泳的时候。但孙剑鸣知道万秀君不喜欢他,她更喜欢崔鑫涛。还没尝到爱情甜蜜的孙剑鸣先尝到了爱情的苦涩。丢了万大海那两万块钱,孙剑鸣决定垫钱,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他心疼万秀君,他真怕像万大海说的那样,万秀君上不了学。崔鑫涛的离开,出乎孙剑鸣的意料,他不否认一开始他是高兴的,可后来看到日渐憔悴的万秀君,他就高兴不起来。崔鑫涛的不辞而别,让万秀君得了魔怔,她上学的心气没了,她一回家就去坐在崔鑫涛的家门口发呆,万大海嫌丢人,却拉不回家。万秀君哭着求孙剑鸣帮他找崔鑫涛。孙剑鸣就跑到崔鑫涛的大学去打听,可那时候正赶上崔鑫涛大学毕业的实习期,就算知道了他去的城市,要想找到他本人,不亚于大海捞针,何况崔鑫涛还在刻意躲避找他的人。孙剑鸣失望而归,只能看着万秀君一天天消沉下去,她没能考上大学,只上了本地的一个专科,整整三年,她像失了魂一样。孙剑鸣心疼却无能为力,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陪着她。崔鑫涛对万秀君的伤害,到现在依旧是孙剑鸣心里过不去的坎儿,他不能原谅崔鑫涛的冷漠,过去一声不吭地走掉,十多年杳无音信。如今突然出现,又要霸道自私地打乱别人平静的生活。还好万秀君嫁给了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允许崔鑫涛再来伤害万秀君。
想到万秀君,孙剑鸣心里一片柔情。万秀君专升本上岸了,孙剑鸣比她还开心,他知道万秀君开始学着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可他也感到自惭形秽,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配不上万秀君,更不敢在她面前袒露心意。可家里的催婚让他招架不住,他决定放手一搏,他走到万秀君面前,大起胆子说想让她做自己女朋友,万秀君考虑了三天,也没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只说要不试试?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试下来,谈恋爱、结婚、生子,有了现在的这个家。孙剑鸣很知足,只要万秀君在她身边,别说一个崔鑫涛,就算十个崔鑫涛又能怎么样。
早上顺路将孩子送去学校,孙剑鸣到办公室就把财务总监找来,询问公司的账面资金,让他尽快核算出公司度过这次债务危机还需要填补多少亏空。财务总监前脚离开,万民伟后脚就进来。他一屁股坐到孙剑鸣对面的办公椅上,说他手头项目的工程款迟迟不到位,工人发不了工资会出问题的。孙剑鸣说让他稍等等,他正在想办法。作为同学和大舅哥,万民伟跟孙剑鸣说话没有多少客气,他说我去找过崔鑫涛,他说只要你愿意离婚,就能批贷款。我就不明白了,你跟秀君离一下能咋的,贷款下来,你俩再复婚,他崔鑫涛能管得着吗。你说什么疯话呢,秀君可是你妹妹,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真是本性难移,孙剑鸣斥责万民伟,摆出少有的老板样子。万民伟的语气软了下来,一副带点无赖的卑躬屈膝相,他说剑鸣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当年秀君那么在乎崔鑫涛,最后还不是嫁给了你,现在你们都有孩子了,她不会不要你的。孙剑鸣厌恶地看一眼万民伟,说你还有脸提当年的事,要不是你把两万块钱偷偷拿走还债,让崔鑫涛背上不白之冤离开,哪会有现在他的报复。万民伟不服气道,崔鑫涛要是不走,娶秀君的好事能落到你头上?
嘭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撞开,看到面前的万秀君,孙剑鸣和万民伟都一惊。万秀君说孙剑鸣的电脑忘家里了,怕他上班用,就赶着送来。万秀君问两人刚才说的当年的事到底隐瞒了什么,万民伟想遮掩过去,热情招呼着妹妹,万秀君根本不理她,万民伟借机溜走。万秀君盯着孙剑鸣问他连你也骗我吗?孙剑鸣无地自容。他说当年那两万块钱是万民伟偷的,他喝醉酒是假装的,等到旅馆,半夜崔鑫涛睡熟了,他把钱拿走,把空提包放回去。你哥那时候整天跟那些没有工作的同学鬼混,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债,他想出了这么个损招。万秀君问孙剑鸣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故意隐瞒,就是为了让崔鑫涛离开,我好嫁给你?孙剑鸣赶紧否认,我是崔鑫涛离开后,偶然一次在县城碰见了跟你哥混的一个朋友,无意间聊起来,才知道这回事儿。我就去找你哥对质,你哥承认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万秀君追问。孙剑鸣说你那时候正伤心,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又改变不了崔鑫涛没有音信的结果。况且事情又是你哥做的,你又不能告诉你父母,不过徒添一重伤心罢了。万秀君说那不一样。孙剑鸣走到万秀君跟前,拥着她说,秀君啊,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要自责,你没有错。万秀君哭着说我之前还跟崔鑫涛说我没有对不起他,可终究是欠了他,让我怎么还呀。还有你,我们一家都亏欠你。孙剑鸣说我就算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欠不欠的话。崔鑫涛那儿也不怕,我们一起还。
四
万秀君一个人开车回到了桃源村,父母不愿进城,坚持在村里过自己的晚年生活。村里村外的山丘荒滩随着人的离去草木疯长。又是一年汛期,一场大雨过后,干涸的桃源河水流丰沛,碧青的河水把河滩的草木冲开,灌满了河滩里被挖过的沙坑,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藏陷阱和旋涡,但这并不妨碍桃源河的美丽,每年夏季它像一条碧玉带缠绕着半个桃源村,为村里带来蓬勃的生机和欢乐。顺着涨满水的桃源河进村,万秀君一眼望见在自家院子后面的高岸上,矗立着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那是崔鑫涛回来后推翻了自家的老房子新盖的。万秀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感,崔鑫涛家破败的老房子倒了,意味着桃源村过去的旧痕迹抹去了。房前屋后的山水草木年年不变,可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房子院子修葺翻新,像跟过去无言的告别,往日不可追。万秀君想过去的岁月多像一场旧日的美梦,经历过的人沉浸梦中留恋往返,可总要醒来,梦里梦外早已物是人非。
看见年迈的父母,万秀君心里所有的怨恨苦痛无法说出口。他们住着现代化的新房子,却过着一成不变的旧生活。母亲用不惯橱柜和煤气,她让父亲在院子的一角盘了个灶台,父亲上山捡柴禾,每根柴火剁得长短一致,码得整整齐齐,垒有半人高,排满了紧邻灶台的那面院墙。老两口每天烧火做饭,饭碗就放在灶台边上。万秀君回家,母亲给他烙韭菜盒子,父亲烧火。父亲说烙好了给崔鑫涛她妈送两个,也给城里来的娃尝尝老家的味儿。母亲说,自从崔鑫涛的母亲带着孩子回来,她也高兴,有了说话的伴儿。万秀君说好,心里忽然觉得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把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都抹去了,她心里的纠结反而变得不值一提。
崔鑫涛的家没人,大门紧锁,万秀君站在老槐树下的岸头看到他母亲带着孩子在村前的桃源河玩水。万秀君端着韭菜盒子去了河边,她喊婶儿,崔鑫涛的母亲坐在树荫下,看到她来,眉开眼笑,她说秀君回来了,哟!还给我拿了韭菜盒子,你妈烙的?她也不客气,拿起一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指着远处的后山说,年轻时候跟你妈俩人跑到山尖尖上挖野韭菜,中午饿得差点下不来山。你说一转眼我们都老了,你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崔鑫涛的母亲喊正在河边玩水的孩子,桃子,过来尝尝万奶奶给你烙的韭菜盒子。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喊万秀君阿姨,万秀君怜爱地抚摸小女孩的头,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崔鑫涛的母亲感慨道,城里长大的孩子就喜欢咱们老家的草啊花呀水的,天天出来玩也玩不够。不过也玩不长了,这不九月份就要上幼儿园,我还得跟她去城里住,你说鑫涛在家里盖这么好的房子,也住不上,可惜了。桃子吃了两口韭菜盒子,又跑去玩水,崔鑫涛母亲叮嘱说,不要往中间儿走,水深。
万秀君坐下来陪崔鑫涛的母亲聊天。婶儿,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吗?崔鑫涛母亲平静的目光,淡然地说好不好都过去了,可外面再好都不是自己的家,我就想着回来,自己有根有家的,总在外面不是个事儿,鑫涛就带我回来了。万秀君问鑫涛哥呢,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崔鑫涛母亲眼角湿润,看着不远处的孩子说苦,可他不吃苦又能怎么办呢,心气儿高,又要强,人前人后要争口气,不知道有些事要软和些,低下头也就过去了,我也劝不动。你说好不容易碰上个知冷知热的人,两个人却过不下去,留下个小不点,孩子妈走了。我要不帮忙照看着点,鑫涛可怎么过呢。以前没钱的时候,总想着怎么挣钱把债尽早还上。现在呢,又想着挣那多钱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人啊,就没个知足。我一想到鑫涛将来要一个人带个孩子,这心呐……崔鑫涛母亲扶着胸口说不下去。婶儿,当年的事对不起,我没脸去跟鑫涛哥说,只能跟你说了。崔鑫涛母亲拍拍万秀君的手说,这都是命,当年的事,你妈都跟我说了,也苦了你了。鑫涛没能娶到你是他没这个福分。如今你也成了家,日子也好,我们做父母的,只要看到你们过得好,比什么都开心。万秀君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的老人,她不清楚她是否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可听她的语气,真相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她还是那个好婶子,亲切善良,对人无怨无恨,万秀君觉得自己反倒心窄了,她抬头望着前面五六米远的小女孩问,是因为桃源村吗,她才叫桃子,名字真可爱。崔鑫涛母亲笑着说小人精一个,机灵得很,我要是有命把她养大了,鑫涛后半辈子也有了指望。万秀君说会的,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桃子站在河边,撅个小屁股在水里找着什么,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进水里,万秀君担心,比崔鑫涛母亲起身快,三步两步跑到河边,想抱起孩子。一伸手没抓稳,孩子伸着的小腿儿被水流冲了一下,人小身轻,整个身体朝河中间偏去,万秀君有些慌,一步跨进水里,没想到是个水坑,她脚没踩稳,也摔进在水里,猛喝了一口水。可桃子已经被水流冲得往下游走,万秀君顾不上自己,从水里爬起来,顺着水流往下跑,孩子被吓哭了,她喊桃子不怕,摔倒在河里,又爬起来。她听到崔鑫涛母亲慌乱地喊着救命,声音越来越不清晰,她似乎恍见父母从家里跑过来的身影。越到下游,水流越急,河滩里的深坑越多,河水从她的小腿漫到大腿,又到肩膀,她只是担心桃子,她奋力往前赶,终于抓住了孩子的手臂,她把孩子夹在腋窝下,想往水流慢点的两侧游,可在水里的她失去了方向,加上河水的流动,她只能在原地打转。万秀君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可心里清醒,她必须找个地方把孩子放上去,她摸到了一块石头,她抓着石头边缘,用尽全力推着孩子到石头上面,确定把孩子放在大石头上,她松了一口气。她看到孩子卧在石头上,像一只没有声息的小兽,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心里闪过一阵担心,也就那么一瞬,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她的身体顺着流水不受控制地往下走。
桃源村响起了哀乐,与寿终正寝的老人葬礼不同,这次村子格外安静,低沉的哀乐仿佛从村子四面八方的山林中溢出来,听起来让人愈发痛惜。崔鑫涛母亲抱着桃子坐在院子里喃喃,丫头呀,奶奶是不是不该回来,难道咱们回来错了?不吃不喝,委顿了三天两夜的崔鑫涛从屋里出来,一身黑衣,他剃了胡茬,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像个局外人。他朝院外走去,母亲在身后喊他,儿子,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得想开点,桃子还小。崔鑫涛什么也没说,出了院门。
遗像上的万秀君眉目含笑,温婉可亲,看着每个前来跟她道别的人,好像说不用伤心,她马上就能回来了。孙剑鸣的魂没了,他憔悴失神的样子像个活死人。崔鑫涛进来的时候,孙剑鸣的眼珠动了一下,没等崔鑫涛走到灵堂前,孙剑鸣冲了过去,他想把崔鑫涛打翻在地,可他没有力气,拳头抡空了,他自己摔倒在地,狼狈至极,显得滑稽又可笑。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用沙哑的嗓音说,滚!你不配来看她。当年你走,她死里逃生,你回来,她连命都没了。崔鑫涛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还人模狗样地活着,你怎么不去死?
崔鑫涛跪在万秀君的灵堂前,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桃源河的水流已经没有那么湍急,每年涨水就那么几天,过了那些天,河水会一天天回落,变成一条溪流,干涸,再等着明年汛期的到来。崔鑫涛走到河边,耳边传来万秀君的声音,他再也坚持不住,摔倒在河边。
明月清风依旧,伊人却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