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胜峰
昨天收拾书桌,翻出来一支旧钢笔。
已经很久没用了。
笔帽上有一道小划痕,漆面剥落了一小块,岁月在它身上留下浅浅的印记。我拿在手里端详许久,本来已经打算丢弃,心念一动,拧开笔帽试着写一写。
居然还能写。
只是出墨滞涩,笔尖落在纸面上断断续续,如同久旱之后初启的山泉,水道淤塞,细流时断时续。我把笔仔细清洗干净,重新灌上墨水,伏在案头慢慢在纸上运笔试锋。
第一行依旧生涩凝滞,像深秋被寒气压住的云气,沉郁不动。
第二行渐渐舒缓,阻滞一点点化开。
待到第三行落笔,墨流终于通畅顺滑,线条从容游走于白纸之上。
我随心写下一行字: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落笔的那一瞬,心里轻轻一动。这支笔,不必舍弃了。
旁人或许不解,一支普通旧笔,价值微薄,磨损陈旧,换新替代便是,何苦执意留存。可于我而言,物件存留的意义,从来不在于金银标价。它像大地上留存下来的一道旧河谷,流水已经远去,河床犹在;河床不语,却封存着从前潮起潮落全部的记忆。
天地之间万物皆有惯性,皆有脉息。一条河流改道之后,旧河道并不会瞬间消失;季风一度沉寂蛰伏,并不代表它彻底消亡;天上流云散去,但是云走过的轨迹,会长久留在记忆的长空里。器物也是如此,陪伴我们走过一段岁月之后,它慢慢承载了一段时光的温度,寄存了过往一段心绪,一缕心念。
我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性情。只要一件东西相伴日久,即便后来有了更新、更便利的替代品,依旧很难干脆利落地将旧物舍弃。书如是,笔亦如是。
不是贪恋器物本身多么名贵华美。看见它安静伫立在那里,旧日的光阴便会缓缓苏醒。握着这支笔写字的年华,灯下读书的晨昏,心中激荡过的欢喜与悲凉,那些沉寂已久的片段,顺着笔尖一缕一缕慢慢回流。这不是怀旧带来的沉溺纠缠,而是与过往自己温和的重逢。
世间大多数人习惯向前奔跑,不断更新周遭一切,旧物随手挥别,轻装上阵。这本是一种通达。而我走的是另一条路:一边迎接新生,一边善待旧痕。如同四季流转,新春萌发新芽,并不会勒令老树必须立刻枯朽。春风生发新枝,老木留存旧干,新与旧,可以并立,可以共生。
昨天夜里,我把这支历经磨损的旧钢笔重新放回笔筒。崭新流畅的钢笔安静立于它的身旁。二者相邻,微微拥挤,却安然共处。
这件小事,映照出内心一条安静的文脉。
人的一生也是一支笔。沉寂的岁月,就是淤塞滞涩之时。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出墨不畅,施展不开,仿佛才华被层层堵住,于是怀疑自己已经干枯荒废,是不是应当就此放下、就此丢弃。谁知道只要愿意耐心清洗、静心等候,慢慢运笔,一行一行缓缓书写,淤塞会一点点疏通,脉络会一寸一寸复原。
沉寂不等于报废,敛藏不等于消亡。就像冬季的江河,水面看上去凝滞平缓,水下的暗流仍然缓缓奔流;就像云层低伏的日子,看似阴沉停滞,大气环流依旧在远方运转,等待时机重新舒展云图。
新笔写当下的山河浩荡,旧笔写往昔的心痕记忆。新与旧共存于笔筒,恰如一个人身上同时容纳今天蓬勃生长的自己,和昨天饱经风霜的自己。不必为了奔赴新生,粗暴斩断旧日来路;也不要沉湎旧日,止步不前,拒绝迎接崭新的晨光。
天象更迭,日月常新,而星河依旧保留着亘古以来运行的秩序;草木岁岁抽新芽,树根却牢牢抓住千百年沉积的泥土。能善待旧迹,方能稳稳走向新生;能容纳过往,才能从容铺展未来。
一支旧钢笔,一桩微小琐事,照见一条心脉。允许滞留,等候疏通;接纳陈旧,拥抱鲜活。于细碎烟火之间体察天地流变,于一物一器之中安放半生情怀。这,也是气象,也是名分,也是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