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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去外村闲逛，逢人便说老冯是个“好人”，老冯人在家里坐，耳朵根子发痒，半张脸红的发烫，他说肯定是有人在背地里骂他，知道老张在外村吆喝自己是好人，老冯气得不行，他不顾家里人劝阻，非要找老张说道说道，老冯找人传话约老张在村西头的桥边“说理”，眼瞅着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要在望楼村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村里人却不着急去阻拦，他们先是划分战队，全村人分为两个阵营，一部分人觉得老张嘴欠，另一部人觉得老冯不是个东西！
村西的桥上，老冯拄着棍站在桥这边，由于情绪有些激动，他拿棍的手在不住的颤抖着，老张站在桥那边，他没有拄棍，微微躬着腰站着眼睛四下的瞅，他表面看起来倒是镇静，可不住清嗓子的动作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他可能没预想到老冯会来这一出，“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说他是个好人，我还有错了，我…”，如果是成心赞美别人，那肯定是没有错，但老张心里虚虚的，背后说人，被人活捉、拎到太阳底下暴晒，这事换了谁面子上都有些难瞧！望楼村的人这会已经各自站在自己支持的方队里，就等着老冯和老张开嗓子唱戏了！
老冯拿着棍子在桥上使劲舂了几下，“我说，你是闲的x疼吧，几岁人了，闲没事去听母驴子叫唤去”，“我干什了我”，“你干什么，自己个不清楚，我什么人，好赖还摊不到你说”，老冯越说越生气，棍子敲击桥面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什么，我干什么了我，我干什么了”，老张车轱辘似的来来回回就这几句话，声音越说越小，从高八度到低八度，“再年轻个二十岁，看我不一棍子打蒙你”，老冯抬了抬手中的棍子却差点摔倒，周围有人笑出了声，老张却紧张的出了一手心的汗！
望楼村的张冯两个姓氏总共也就十来户人家，虽姓不同，但谁家有个红白事，一拉全响，也不分什么张姓冯姓，也不分什么血亲，嫡生，人本来就少，如果姓张的办事，姓冯的不来，那这事就办的瘸胳膊少腿的，人手不够，难免会出现不周全的地方，要不人总说众人拾柴才能火焰高，这老话没有一句是白说的！
老冯在村里当“总管”（红白事管事的人）有年头了，村里人对他的行事做派也是褒贬不一，这褒贬是和钱物直接挂钩的，有人觉得老冯办事靠谱，那是老冯给他们管事、各种花销低过了他们的预算，还顺带让他们赚了一笔小钱，有人觉得老冯做事不靠谱，拿人的钱物送人情提高自己的声望，那是他们觉得自家办事不但没赚到钱还倒贴了不少，想靠这红白事发家致富的那可真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也不会这么想，更不会这么做，其实这红白事的花销有时也是不受控的，有些突发的事谁也没法提前预知，比如有人办喜事，有“叫好”的上门（叫好，也叫说好，红事上常有一些人拿着鞭炮去主家门前放，再说一些吉利话，有人家讲究的，给叫好的香烟和糖，也有给一百元钱的，当然也有不给的，他们觉得这种行为就是明抢，和乞丐差不多），而且这种人不止一波，那主家就得多掏这份钱，但有人办事，叫好的却不来，那主家就省了，“说好”的也是随机，老冯虽拿烟拿酒给别人，人表面哈腰点头，说老冯人地道、讲究，可一扭脸，哪里还会记得老冯是个谁，又哪来做人情这一说！望楼村不喜欢老冯的那波人、其实和老冯称不称总管这事真的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们对老冯的不满多半是眼馋嫉妒来的，老冯在村里当这个总管，油水可没少捞，连吃带喝不说了，走时还要揣上几条好烟，有阔绰的人家也会塞几百元钱给老冯，老冯也是半推半就，只要别人给他塞兜里，他也不朝外掏，这老冯眼见七十好几的人来，既不培养接班人，也不提退，“想霸着这位子到老死”，这是一部人对他不满的原因！
老张也眼馋这个总管，他一直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弱老冯，而且自己比老冯年轻，其实老张并不比老冯小多少岁，前几年老张总是找机会和老冯套近乎，想让老冯力挺自己当下一任的总管，可老冯总摆谱，说话云里雾里的让老张摸不透，去年老张的弟弟出车祸走了，由于对方闯红灯负全责，赔了老张弟弟一大笔钱，这个钱按理得赔给老张弟媳，老张弟弟家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可老张一家觉得弟媳年纪轻，怕她熬不住这漫长的日子，“她如果卷着钱跑了，孩子以后咋办，但这钱不给她也不行，有法管着呢，去哪说咱都不占理”，弟弟下葬前的那晚，老张把老冯拽到一边说出了自已的顾虑，表面上看老张是想让老冯帮着想想办法，实质上他是想让老冯觉得、他老张已经把老冯当自己人看了，这么隐密的事一般人是不会向外人说起的！
老张没指望老冯能想什么法子来，可老冯却把这事当个事办了，他给老张说自己有个表弟，今年三十多岁了，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一直没娶上媳妇，人老实可靠，样貌还算周正，老冯想让表弟入赘到老张家，这样老张弟媳就能在张家门上安生呆着，钱的事就不用担心了，而且老冯还悄摸告诉老张，自家表弟天生精弱，不能生育，他过来纯粹是给老张家做牛马！老张一听乐了，“这事那可是太对胃了”，他一个劲感谢老冯，说老冯是十里八乡难寻的谋人，他催着老冯赶紧把这事给办成了，老张也知道这事如果成了，村里肯定会有人骂他，给兄弟媳妇招夫，在望楼村也是前所未有的事，但在招夫和人财两空的选项中，老张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老冯那表弟进了张家，规规矩矩的做人做事，对老张那侄子也当自己亲生的看，老张一家对他都很满意，老张也没忘老冯的这份情，逢年过节也提溜着烟酒去找老冯唠嗑，说说家长理短，唠唠人情往事，以前老张觉得老冯这个人有些傲气，但处下来之后又觉得老冯是个可交心的人。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老张悔青了肠子，他承认自己和老冯不是一个水平面上的人，“在老奸巨猾的老冯面前，咱就是个带着毛刺的黄瓜扭”，老张恨毒了老冯！
老冯那表弟竟带着老张的弟媳妇偷摸回了自已家，他们不打算再回望楼村，而且情愿每个月出钱给老张、也不愿把老张那侄子带在身边养，老冯表弟已经在自家老宅基地上起了地基，准备盖上三间瓦房，这盖房子的钱不用掰脚丫子都能算得出来、肯定是老张弟媳给掏的，老张知道后气得不行，撵去问老张表弟，“为什么这么做，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俺们哪里得罪你了”，“媳妇有了，俺不能让俺的娃姓别人家的姓”，“有了，怎么就有了，是怎么有的”，老张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话，或许他是气昏了头，”这老冯当初是咋说的，什么精弱，什么当牛马，和着是姓张的一条命给别人换来了媳妇孩子热炕头”，老张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着了老冯的道！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领着侄子就去老冯家讨说法！
“上有天，下有地，谁想骗你，谁不得好死”，老冯也一肚子委屈，表弟精弱这事是医生给下的结论，可精弱不代表不能生育，当初谁也没想过去咂磨这字眼，现在是怎么说都说不清了，老张窝了一肚子的火，老冯窝了一肚子的气，这事该怪谁，谁都怪不着，要怪只能怪那强健的精子，为什么就不能装弱下去，如果单是老张上门来“问罪”，老冯的日子还好过一些，表弟那边盖好新房非请老冯过去吃喜酒，老冯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去了，就坐实了自己和着表弟坑老张，不去，表弟这边恐怕也会落话柄，老冯是左右为难，因为这事老冯急病了，在家躺了半个多月没出门！
望楼村有红白事，再去找老冯，老冯就开始推脱了，“年纪大了，干不动了，记性也不好喽，让别人来干吧”，看老冯真的不想再当这个总管，村里人开始着手选人，太年轻的怕镇不住场子，年纪大的呢又怕没精力，六十多岁的老张便浮了上来，有人去找老冯寻意见，老冯听说是老张，只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说，有老冯认可，老张当了望楼村的总管，有人好心提醒老张，“要记得老冯的好，不是人家老冯，你也坐不上这位子”，老张从鼻子里哼出气来，“他是好人，大好人，十里八村少见的好人”，看着自家侄子在自己面前哭爹喊娘，老张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杀老冯的心都有，让他对老冯感恩戴德，那真是白日做梦！
这事都快过去五六年，可老张依然过不去，仗着自己在村里当总管，别人有求于他，常常拉着酸腔在村里说风凉话，村里人知道他在针对老冯，可也没谁站出来替老冯说句公道话，虽然他们对老张的某些行事做派也是不满意，但他们还是怕得罪老张，怕老张以后给他们管事时玩心眼，这红白事内里头那可是有大讲究的，中间的差的那可不是一个钱两个钱的事，为了老冯让自己受难不是憨种就是神经，老冯呢年岁也高了，对老张的张牙舞抓是装瞎又装聋，让老张一个人在望楼村唱独角戏！
老张像老冯当年一样占着总管的位子不想退，可时代不同了，农村红白事的操办也渐渐洋气起来，除了一把唢呐知悲喜，还有了新式的歌舞表演，老冯看不惯那些露胳膊露腿的，反对把白事当红事办，有人开始当老张的面提意见，可老张是油盐不进，时间长了，人家也不理他，有红白事私下里找别人给操持了，老张硬是不退也只是挂个虚名，没啥人再请他了！没事干的老张心里堵的慌，在村里捞不到油水了，侄子还要自己养，他也犯愁，一想到自己死去的弟弟，老张就会把老冯的祖宗请出来见光！
这回老张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跑到外村去宣讲老冯，看样子望楼村子的社员已经给不了他想要的反应了，老张也是图一嘴舒服，也觉老冯不会把自己怎么样，“本是他老冯的错，和着伙坑人，还不让人说了”，可这次老冯却没惯着他，还约他理论，这是老张没想到的！
“当年，是谁，是谁腆着脸来求我支招的，我忍了你这些年，心里没数吗”，老冯瞪着老张，两眼珠子都要挣出来了，“我…谁找你了，别说瞎话”，“眼瞅着八十的人，我不能把这冤带进土里”，听老冯这么说，老张更心虚了，“是你自己没有好心思，还说别个，不想把钱给人，又怕人跑了，你…你自找的”，老冯喘着粗气，周围开始骚动，他们在细细琢磨这事，见老张低着头不说活，老冯似乎来了劲，整张脸都涨红了，“你说…说，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咱谁都别想走，别走”，“我也没说啥，没说，就说你是好人”，老冯急了，拿着手里的棍在桥上死命舂了起来，“我不是好人，不是！“
老冯被儿子、孙子从桥边托架着离开时，嘴里仍念叨着，“我不是好人，我不是好人…”那声音也是从高八度到低八度，桥周围的人都笑了，打死都不愿承认自己是好人的人、在望楼村老冯算头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