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扫帚
凌晨的路灯照出一小片光,杨桂芳拿着竹扫帚,从这盏灯扫到下一盏灯。夜里停的车多,得先把车底下的垃圾勾出来,再扫大面。先扫人行道,再扫机动车道边沿。枯叶贴在地上,结了薄霜,扫帚尖得使劲撬。
竹扫帚硬,扫得干净,但费胳膊。塑料扫帚轻省,落叶扫不净,她试过两天就换回来了。扫帚是用铁丝绑的,撑得久,就是勒手。她右手中指根上有一个茧子,硬邦邦的,像一小块骨头长错了地方。
扫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看扫帚头。
“又秃了。”
新扫帚十五块钱,能撑半个月。这把还能撑三天。
装垃圾的时候,落叶不能用铁锹铲,一铲下去大半是空气,得用扫帚拢成堆,双手捧上车。落叶轻,但多,捧了十几趟才装完。最后一趟她喘了口气,嘟囔了一声:“真沉。”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灰白。路上开始有人。她加快了节奏。
二、老刘小吃铺
扫到“老刘小吃铺”门口时,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老杨”两个字。
她弯腰拿起来,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豆浆,烫的。她喝了一口。
“烫死了。”
缩了一下脖子,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原地,继续扫。
扫出去十几米,身后传来卷帘门拉开的声音。热气涌出来,又关上了。她没回头。
这条街上商户多,好的坏的都有。有的会给水,有的会让用厕所,有的把垃圾桶放在外面不配合,说了也白说。王桂香是好的那种,嗓门大,心善。这杯豆浆给了好几年了,一开始是自己端出来,后来用保温杯,再后来贴了纸条。
杨桂芳每天把店门口扫得比别处干净。没跟王桂香说过,但两个人都知道。
中午的时候,王桂香端着一碗面放在门口的桌上。
“吃吧。”
“我没钱给你。”
“谁跟你要钱了?吃你的,少废话。”
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是骨头汤。杨桂芳端起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王桂香蹲在旁边看着她。
“你这人,就是太要强。一碗面能咋的?”
杨桂芳没说话,埋头吃。吃完把碗还回去。
“谢了。”
“谢啥谢,你天天给我扫门口,我还没谢你呢。”
杨桂芳笑了一下,拿起扫帚,继续扫。王桂香在后面喊“晚上来啊”,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三、烟头
公交站旁边那棵法桐下面,烟头最多。等车的人抽完烟,随手往地上一摁,就走了。
她蹲下来,用夹子一个一个夹进袋子。数了数,二十三个。
旁边一个大爷说:“这地方每天都要捡,捡也捡不完。”
她没说话。把垃圾袋扎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烟头是环卫工的仇人。上面来考核,路上不能有烟头,有一个扣五块钱。老张说这回是真的,不合格扣钱。
“哪周不考核。”她说。
“这回是真的。”
“扣就扣,还能不活了?”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把公交站那段多走了两遍。烟头这玩意,你刚捡完,一转身又有了。你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做到在三十秒内又扔出两个来的。
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的:妈,月考成绩出来了,十三名,老师说我有希望考一中。
她掏出来看,站在路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十三名。一中。她不太懂一中的分数线,但她知道那是市里最好的高中。以前觉得那是别人家孩子才能去的地方。
嘴角慢慢翘起来。打了几个字:十三名?不错啊,有希望就使劲冲,妈供你。
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女儿回:嗯,老师说再稳住这学期就行。
“那你就稳住,别慌。好好吃饭,别光学习把身体搞坏了。”
“知道了,妈你也是。”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走了一段,又摸了摸兜。想到女儿说“有希望考一中”,脚步比刚才轻了些。
四、车窗抛物
一辆白色轿车在路口等红灯。一只手从车窗伸出来,扔了个塑料袋。
塑料袋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机动车道中间。
她看见了,没动。这个时段车多,走上去就是找死。她站在路边等,等风把它吹到边上,或者等红灯亮了车停了再捡。
塑料袋被一辆车碾过去了,又一辆车碾过去了。
红灯亮了,车停了。她快步走上机动车道,弯腰捡起那个已经碾烂的塑料袋,退回路边。不到十秒。
一个协警在路口看见了,冲她喊:“阿姨,小心点!”
她点了点头。
“缺德。”看着那辆白车开走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
这行干久了,什么都能习惯,就这个习惯不了。你坐在车里,手伸出来,一扔,完事了。我走到马路中间,弯腰,捡起来,命是捡回来的。
同事老李的腿就是这么瘸的。在机动车道上捡一个塑料瓶,被电动车撞的。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一到阴天就疼。公司赔了医药费,别的没有。老李还在干,就是换了个路段,不用过马路的。
她把塑料袋塞进垃圾袋,继续走。
五、雪
雪落下来的时候,她正在扫第三遍。
很小,很轻,落在扫帚上就化了。她抬头看了一眼。
“下吧,我看你能下多大。”
雪天有雪天的扫法。雪不能等,等就压实了,更难扫。一边落一边扫,跟老天爷抢时间。
先扫出一条两米宽的干路,保证行人能走,再往外扩。她低着头,一下接一下,帽子上、肩膀上落了一层白。呼出的气在围巾上结成霜。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雪粒变成了雪花。街上没什么人了,车也少了,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
干了十一年,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停,你停十分钟,地上就积起来了,再扫就费双倍的力气。
手机震了一下。丈夫发的:这边冷,你那冷不冷?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几个字:不冷,我这儿下雪了。
丈夫回:下雪了?那你多穿点,别冻着。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女儿说想考一中的事。站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闺女这次考得不错,老师说有希望考一中。
发出去。
“真的?那闺女行啊。”
“她说再稳住这学期就行。咱俩在外面多挣点,她上学用得着。”
“嗯,我月底能回去一趟,到时候再说。”
她看着“月底能回去一趟”,嘴角动了一下。又打:回来提前说,我给你包饺子。
“行嘞,要肉馅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扫帚。扫了两下,脑子里还在转——女儿考一中,丈夫月底回来。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扫着雪。
“一家子好好过。”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雪停了的时候,她的路段露出灰扑扑的地面。别人家的门口还是白的,她这段已经能走了。她直起腰,看了一眼,把扫帚靠在三轮车上,站着喘了口气。
六、这条街
这条街,她扫了十一年。
她知道哪一块砖翘起来会绊脚,哪一块下雨天积水,哪一棵树落叶最早。她知道每一个井盖的位置,每一个垃圾桶什么时候满。她知道每一个商户的脾气——谁会给水,谁会骂人,谁家垃圾桶永远放在外面不配合,说了也白说。
她知道这条街一年四季的样子。春天的柳絮粘在地上扫不净,夏天的暴雨把垃圾冲到下水道口,秋天的落叶扫完又落落完又扫,冬天的雪得抢在压实之前清掉。
她知道这条街上每一个环卫工的故事。老张来了五年,老李瘸了一条腿,王姐干了三年不干了,小刘干了两个月就不干了。她干得最久。
扫着扫着,她想起女儿说的那句话。一中。她不太懂那个学校到底有多好,但她知道,女儿要是能考上,就能去市里最好的高中,将来能考个好大学,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儿,不用像她一样,天不亮就起来扫地,大冷天的手裂口子,还得在马路上捡人家从车窗里扔出来的垃圾。
第二天凌晨,她拿起新扫帚,掂了掂,绑得紧,梢头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唰——唰——唰——
扫帚的声音在依旧在空荡荡的街上响着......像闹钟一样开启了城市的晨曲!
这是《百种职业故事》· 城市守护者 系列的第 1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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