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大概是需要一只漏斗。
把那些挤挤挨挨、争着抢着要往外冒的东西,一丝一丝地滤出来,倒进一个什么容器里。可是,倒给谁呢?说给谁听呢?那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不过是些极细碎的、甚至连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像雨后砖缝里的青苔,湿漉漉地铺开,没什么妨碍,可你若去踩,又觉得有些滑腻腻的不痛快。
比如早晨那杯咖啡,温度刚好,香气也刚好,可我端着它站在窗前,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张过曝的照片,白晃晃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比如地铁里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疲惫里带着一点软,像一只受了惊又不想逃跑的兔子,只一闪,就被挤进人潮的缝隙里去了。比如午后的阳光斜切进办公室,照亮无数细小的灰尘,它们那样悠闲地浮着,不急不慌,倒显得我这个正在敲键盘的人有些可笑。
这些事,说给谁听呢?
说给朋友,他们大概会“嗯”一声,然后继续刷手机。这不是他们薄情,是这些话实在没什么可接的。你总不能指望别人对着一截无聊的烟灰,也发出对着一整座废墟般的叹息。说给家人,他们更关心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着凉,至于那些“虚头巴脑”的情绪,在他们看来,大约就是吃饱了撑的。于是话到嘴边,便像一片叶子打了个旋儿,又落回肚子里去。
可不说吧,它们就在里头攒着。攒成一个小小的、密实的核。白天忙着,这个核还不太显;到了夜里,人一躺下,它就开始膨胀。像一小块发酵的面团,悄悄地、固执地长大。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想咳,又咳不出什么。翻个身,再睡,那团东西便跟着你,柔软而沉重,像一只温顺的、却甩不掉的小兽。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在院子里玩泥巴,弄了一身泥点子。母亲一边给我洗手,一边数落我。那时候觉得委屈,嘴一撇就要哭。现在想来,那委屈是清亮的、有头有脸的,你知道它是什么,甚至知道它值得被安慰。可如今这些憋在心里的,却像雾一样,没有形状,没有边界,你说它难受吧,好像也没到那个份上;你说它不难受吧,它又确确实实地压着你的呼吸,让你在某些瞬间,只想长长地、长长地叹一口气。
也许人越长大,就越会攒下一些“没必要说”的话。这些话把心磨得越来越厚,也磨得越来越钝。到最后,我们大概都会变成那种不动声色的人,坐在一桌饭菜前,听别人高谈阔论,偶尔跟着笑一笑,心里那片青苔却自顾自地绿着,绿得有些荒芜。
前些日子,在路边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捡银杏果。她捡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地,吹吹土,放进塑料袋里。袋子已经半满,果子黄澄澄的,在夕阳里泛着光。我忽然想,我这心里积攒的,是不是也是些别人看来毫无用处的银杏果呢?自己当个宝,捡了一兜子,可提回家去,剥皮、洗净、晒干,最后也不过是熬一小锅汤,喝完了,什么也不剩。
可我又想,也许人活着,就得有点这样“毫无用处”的积攒。你捡你的银杏果,我攒我的心事。我们都提着一个看不见的袋子,里面沉甸甸地装着一些“没必要说”的东西。走着走着,也许袋子底会漏,掉一颗出来,被风吹走,或者被路人踩碎。那时候,我们就会轻松一点。然后过一阵子,又满了。
这会儿,窗外的天正慢慢暗下去。楼下的路灯还没亮,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软软的壳。我站起来,把冷掉的咖啡倒掉,杯子搁在水池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似乎也松动了一下,像一块正在缓慢融化的糖。
我想,今天大概能睡个好觉。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反正袋子还在,心也还在。它们还得这么你装着我、我挤着你地过日子,像一对不吵架、但也懒得说话的夫妻。
而我,终究是那个提着袋子的人,站在生活里,有点满,有点闷,却也,没什么可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