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温温软软的,不似深秋那般清冷,也不似盛夏那般灼人。正是开学的好时候,阳光从窗子里斜斜切进来,照在刚发的新书上,油墨味混着空气里残留的暑气,竟有几分青涩的甜。
赵斌抱着厚厚一摞书走进教室,余光里忽然掠过一个侧影——窗边坐着的荷枝,安静得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彩画,她来得早,已经坐定了,正低头翻着书页,头发软软地垂在颊边。他心里微微一动,嘴上却只是寻常地打了声招呼:“早啊。”荷枝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不下痕迹,却让赵斌觉得整间教室都亮了一亮。
可这光亮并没有持续多久。快下课时,赵斌悄悄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放学等我。荷枝看了一看,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没有回,也没有点头。放学铃响的时候,赵斌背上书包,步子放得很慢,在走廊里等了又等,却没有等到那个身影。第二天,他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没等,荷枝沉默了一会儿,只回了几个字:不知道你要等什么,在哪里等。赵斌张了张嘴,又说:“我想让你帮我补补几何,你学得好。”荷枝却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放学后有事,改天吧。”她没有说是什么事,赵斌也没有再问。
日子就这样平平地淌过去,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溪,不起波澜。直到一个叫尹娟的女生转来。她扎着两条细长的小辫子,眼睛不大却亮,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她成绩好得出奇,第一次考试就拿了全班第三。赵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荷枝,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凑过去小声说:“以前你总在前六,现在人家一来就前三,你得加把油了。”荷枝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翻开了历史书,手指轻轻压着书页,指尖泛白。
半个学期过去,荷枝渐渐发觉,赵斌不再像从前那样绕着她转了。课间的时候,他常常和尹娟说说笑笑,两个人趴在窗台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荷枝坐在后排,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闷,说不出的空。她想开口叫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瞥见尹娟在写什么——她把纸压在书下,写一行盖一行,左手挡着右手,遮得严严实实。这太反常了,以前尹娟写什么都大大方方,从不避人。荷枝心里莫名地慌起来。正巧老师喊尹娟去拿作业本,尹娟起身时手肘一歪,书滑了半寸,荷枝鬼使神差地探过头去,看见了落款处那两个字——给你的。下面是一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那一瞬间,荷枝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轰然碎裂。她不知道赵斌什么时候和尹娟走得这样近了,近到可以写这样的字句。她和赵斌之间,一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都没有捅破。她怕别人说闲话,怕自己太主动显得轻浮,于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像压着一坛发酵的酒,不敢揭盖。可现在,那坛酒还没等到开封,就已经被人连坛带酒端走了。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小河绕了很远的路。河水静静地流着,映着晚霞,碎成一片片金红色的光。她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落在衣襟上,落在暮色里。她失恋了——虽然从来没有真正恋过,可那种失去的感觉,比失恋还要疼。
一星期,半个月,一个学期……她就那么咬着牙熬过来了。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她跟妈妈说想转学。妈妈没有多问,只说好。于是她收拾了书包,离开了那座学校,离开了那个会像阳光一样对她笑的少年。
很多年后,她回老家喝喜酒,在喧闹的人群里又见到了赵斌。他已经有了两个孩子,鬓角有了风霜的痕迹,不再是当年那个抱着新书走进教室的少年了。他看见她,眼神怔了一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沉下去,又浮上来。荷枝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满堂的红绸和笑语,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谁都没有开口。
后来她听说,赵斌去了很远的地方,养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辛苦。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风还是九月的风,人却不是当年的人了。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敢递出去的信,都随着河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只剩下一段薄薄的青春,在记忆深处,偶尔泛起一点微光,像当年窗边那个安静的侧影,美得让人不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