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影画客

文/砚知


那个下午,我在江南古镇的廊下避雨,看见了他。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方浅浅的水槽,水色澄明如镜。游客三五成群从他身边经过,举着伞,脚步匆匆,偶尔有人瞥一眼他那看不出名堂的水槽,随即移开目光。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雨滴从檐角坠落,在水面点出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了,又归于平静。


我原本也是要走的。雨却忽然大了,天地间织起密密的帘幕,将青石板路淋得发亮。我便在那廊下站住了,做了他那水槽边唯一的观众。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他动了。


手指探入水中,轻得几乎没有激起水花。我看见他的指腹在水面滑过,带出一道细细的波纹,那波纹并不散开,反而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缓缓聚拢,渐渐成形。起初只是几道弧线,像风拂过麦浪的痕迹,接着那弧线开始变化,有了力度,有了方向,竟勾勒出一片舒展的荷叶来。他又换了一根手指,在水面上轻点几下,便点出了几朵含苞的荷花,粉白的花瓣在水波里微微颤动,仿佛真的在风中摇曳。


我屏住了呼吸。


雨声淅淅沥沥,廊外是灰蒙蒙的天与湿漉漉的巷,廊内这一方小小的水面上,却开出了一整个江南的夏天。他的手指游走其间,时而如笔,时而如刀,时而如春风拂过琴弦。水波在他手下不是被动的介质,而是活的,是驯顺的,是将无形的美转化为有形奇迹的载体。我看见鱼从荷叶下游过,看见蜻蜓立上花苞,看见柳枝垂落水面荡起的圈圈涟漪——全都是用最朴素的水,在他的指尖下生出来的幻象。


最奇妙的时刻来了。他忽然收手,水面微微荡漾,那满池的荷、鱼、蜻蜓、柳枝都随波晃动起来,像一场梦境即将醒来。他没有让它们散去,而是将手掌平铺在水面上,轻轻一拂。奇迹发生了:所有的图像如被风吹散的云烟,融合,变形,重组,竟渐渐拼凑出一幅新的画面——那是江南的水巷,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居,一座石拱桥横跨水上,桥边有老柳,柳下有乌篷船,船头站着个撑伞的人,看不清面目,却分明是一个身影。


我猛然转头看向他。他正望着水面,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那船头的人影,是他自己么?还是他记忆中的什么人?他没有解释,只是在水将将平静下来的时候,用手指在画面中央轻轻一划,像一道无声的叹息,所有的景象便倏忽散去了,水槽里只剩一汪清水,澄明如初。


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还在滴着残雨,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青石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槽里,明晃晃的,刺人的眼。


他站起身,收拾那方水槽,动作迟缓而仔细,像收拾一件珍宝。我忽然觉得不能就这样走开,便走上前去,问他:“这手艺,叫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水影画,”他说,“水知道答案。”


“难学吗?”


他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不难。水就在那里,谁都可以伸手。但要让水听你的话,要练很多年。有人练了三天就走了,说太慢;有人练了三个月,能画出像样的花了,也走了,说没有用场。留下来的人……”他顿了顿,“很少。”


我不知该说什么。他背起那只装着水槽的旧木箱,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深处。水槽空了,那满池的荷花、游鱼、水巷、桥影,都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了。可是不知怎的,那些影像却留在了我的心里,比许多挂在墙上、镶在框里的画都更清晰,更鲜活。因为它们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是在我看见它们的那一瞬生出来,又在我眼前消逝的——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一方浅浅的水槽。水是世上最柔软的东西,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固定的姿态。可就是这样的水,在那个手艺人的指尖下,开出了花,游出了鱼,架起了桥,站成了人。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样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坐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但他依然在画,用指腹与水对话,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平台再大,自己不上台,永远是个观众;能力再大,自己不行动,只能看别人成功。这话说得不错。可我想,还有一种人,是不需要多大的平台的。他们就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深深地扎下根去,用日复一日的实干与坚守,把最平凡的东西点化成金。他们不等待掌声,不期待喝彩,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认定的事,像种子在黑暗的土里默默生长,像水影画在水面上悄然绽放又悄然消失。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会觉得天地都宽了。你看山山青,看水水绿,看花花艳——不是因为风景变了,而是因为你的心,被那种专注而笃定的力量照亮了。你知道在这个浮躁的世界上,还有人在为一滴水付出耐心,还有人在为一个转瞬即逝的影子倾注全部的心血。这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温暖,一种鼓励。


那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水面前,水波不兴,如镜如绸。我伸出手去,指腹触到水面,凉凉的,软软的。我试着画一道线,水顺从地分开又合拢,像一声轻轻的应答。我看见自己在那水面上画出了第一片荷叶,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可它毕竟是一片荷叶了,翠绿地浮在那里,在晨曦中微微发亮。


醒来时,窗外天已大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我坐在光里,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还很笨拙,没有画过水,没有与那样的柔软对话。可我知道,从今以后,它们也可以去尝试了。哪怕最初画出的只是不成样子的线条,哪怕没有人看见,哪怕那一瞬间的美好转瞬即逝——但伸出手去,总比永远缩在袖中要好。


水知道答案。而答案,永远在行动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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