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

溶溶月光下,我第一次知晓它的故事。

每逢阳光充裕,我总能见着它。初次见面时,因赶着赴约,只是惊呼一声作罢。有好几次,差点就开口问奶奶,这件旗袍的故事。无奈小孩子的心思都在嬉戏上,便一再地延搁。

直到那天晚上,方遂了愿。

那一日,恰巧是邻家妙龄的姐姐出嫁。我们一群小伙伴们亦跟着凑热闹,多半是为了讨喜糖,小部分人是除外的。尚能记得,当时出嫁时,新娘是有红纱巾的,轻飘飘的、羽毛似的轻薄。然而,新娘子似乎不在意它,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但凡人家举办婚宴,我们跟着,总有机会拿到它。红纱巾在我们那群小姑娘眼中,可比喜糖重要的多了。那日,我就是为此,跟小朋友闹翻的。婚宴一结束,我便闷闷不乐地回了家。彼时,月亮初上柳梢头。

回到家,我无聊至极,就想缠着奶奶给讲讲故事。我踏着滑溜溜的月光,偷偷的想吓奶奶一把。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呢。只见奶奶静静地坐在床边,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手里的一张照片。床上躺的又是那件旗袍。

这一次,我认真地瞧起了它。针脚紧凑,做工细致,白底蓝花。蓝色的花从左肩蜿蜒而下,花朵细小,安静而不张扬,很是清雅。难的是时隔几十年,白色仍不见黄,衣角如初。再打量打量奶奶手上的照片。该是有些年头了,不过三至四寸大小,泛黄的很。仔细端详照片中的人儿,眉目依稀可见。虽说不上漂亮,倒是青春洋溢,有雨后天晴的清新。可惜的是太瘦了,反倒撑不起那份美。从照片中依稀可辨的眉眼和穿着,可以肯定此人是奶奶。

“奶奶”,我轻轻唤了一声,奶奶置之罔闻。我摇了摇她的手臂,她才如梦初醒。

“奶奶,图片上的人是你吧?你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呀?……”,我很好的发挥“问题”小孩的本色。

“是我,……”

奶奶就着月光,打开酿造已久的有关她和它的那杯酒。

生命的指针走向十七的那个时刻,奶奶就开始在为明年的生日做准备。过去十多年的生日,出生贫困的奶奶只是把它当成再普通不过的一天而已。然而,十八岁是个美丽的季节,是蓓蕾初放的年纪,浸染在旧戏文的奶奶格外看重这一天。即使身上仍背着一大家子,仍想从微薄的工资里再挤出那么一点点,去实现自己的心愿。因此,一整年来,奶奶每日只吃两顿,偶尔只有一顿,顿顿都是馒头和稀粥,衣服、鞋子是补了又补,竭尽所能地去省。可是,给自己一份什么礼物呢?奶奶迟迟未有答案,直至十八岁生日的前两天。

当时,奶奶刚下班,一路走一路冥思着。快到家时,她突然看到邻居裁缝家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挂着一件旗袍。奶奶说,看到它的时候,她满心欢喜,脑子霎时就被占据了,她决定买下它。所以,奶奶黏糊了裁缝将近一个小时。而裁缝呢,他一来禁不住奶奶如此软磨硬泡,二来念在奶奶平日里也帮过不少忙,甚至帮她做过一些细活。奶奶成功地用自己牙缝里挤出来的粮票和布票换了它。生日当天,奶奶穿着它去照了相。几十年了,她珍爱如初。纵然,她不是佳人,也没有遇到才子。

奶奶说她一生只穿过两次旗袍,一次是在十八岁的生日,另一次是她嫁给爷爷后的某一天。后来啊,生活就再没有给过她机会了,一边是繁重的劳作,一边是哺育孩子后走样的身材。

奶奶又说,日子最艰难最困苦的时候,能卖的都卖光了,沦落到啃树皮的境况时,旗袍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她实在难熬的时候,就去看看它,摸摸它,把泪水往回咽。

今天,难得阳光灿烂,我想帮着奶奶熨旗袍,她却不让我插手,深怕我把它弄坏了。我也就只能折腾折腾门外的花花草草了。

“唉,这花不是前几天才开吗,怎么这么快就凋谢了?”

奶奶笑道,“花呀,开过一次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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