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抽油烟机的低鸣,像一只困倦的蜂,在午后温吞的空气里嗡嗡作响。灶上的锅里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模糊了窗玻璃,也将林予安的背影晕染得有些柔软。他背对着我,身上系着那条洗得泛白、边角甚至起了毛边的旧格子围裙,肩胛骨随着他切菜的动作,在薄薄的棉质T恤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寿星老,老实点。”他没回头,声音却带着笑意,像温热的泉水滑过鹅卵石,“再偷吃,待会儿面里可就没溏心蛋了。”
我讪讪地缩回刚捏起一片鲜红番茄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汁水和清甜微酸的气息。我把那点偷来的滋味抿进嘴里,舌尖卷起一丝得意。他总是知道,总能知道。即使背对着,我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身后无形的眼睛。这认知像一小簇暖融融的火苗,在心底某个角落安静地燃烧。
“就尝一片嘛,”我拖着调子,脚尖在光洁的地板上无意识地蹭着,“谁让你的凉拌番茄做得天下第一?”
案板上传来笃笃笃的轻快节奏,是他在把嫩绿的小葱切成细碎的葱花。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我学不来的韵律感。窗外的阳光穿过水汽的屏障,在他微垂的颈侧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我倚着冰凉的冰箱门,目光胶着在那片暖金色上,心里被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踏实感填满。这感觉由来已久,从他第一次笨拙地煮糊了面条、却固执地把唯一没焦的那小坨挑到我碗里开始,就一年年沉淀下来,成了我生命里最坚硬的基石。
客厅角落那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发出沉闷的启动声,一股微凉的空气开始搅动厨房里弥漫的温暖气息。我放在流理台角落的手机屏幕,就在这时突兀地亮了起来,像黑暗中骤然睁开的一只毫无感情的眼睛。
一封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由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乱码地址,主题栏只有一个冷冰冰的“附件”二字。没有任何问候语,没有任何署名,像一块从天而降的、棱角分明的冰。
指尖带着番茄汁液留下的微黏触感,我疑惑地点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底,有些刺眼。
附件里是一份清晰的PDF文件。第一页,抬头是冰冷加粗的“资金交易记录”。下面列着几笔转账,日期跨度从去年开始,最近的一笔就在上周。付款方:苏明远——我父亲的名字。收款方:林予安。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目光被死死钉在下方几行黑色的小字上,那字体标准得毫无温度:
目的备注:目标:苏晚星。要求:建立并维持稳定情感关系,确保其情感投入。进度款依据情感深度及稳定性支付。此为首期订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我的眼球,再顺着视神经狠狠刺进大脑深处。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里水汽蒸腾的噗噗声、甚至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了。世界只剩下一种尖锐的、令人窒息的耳鸣,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沉重闷响。
“予安……”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轻飘飘的,仿佛不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听见。
他刚好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刚捞起的面条。细长的龙须面在清澈的汤底里舒展,上面卧着两个圆润完美的溏心蛋,蛋黄颤巍巍的,像凝固的阳光。汤面上果然一点葱花也没有,只有几片碧绿的青菜叶子漂着。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氤氲了他带着笑意的眉眼。那笑容温和,是我看过千万遍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弧度。
可此刻,这熟悉的笑容落在我眼里,却扭曲成了最恐怖的鬼脸。他端着碗的手指修长而稳定,那曾无数次牵起我的手、拂过我发梢的手指,此刻却仿佛沾满了黏腻肮脏的污秽。碗里那温热的汤,那金黄的蛋,在我眼中急速变质、发黑、腐烂,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铜臭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猛地涌上喉咙。我死死捂住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像是要在那温和的假象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一丝一毫属于魔鬼的真相。
“怎么了?”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那点温和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像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漾开微澜,“脸色这么白?饿过头了?”他朝我走近一步,想把那碗面递过来。
那碗面像一个烫红的烙铁,在我眼前逼近。胃里的翻腾再也压制不住,我猛地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几乎是撞开他冲出了厨房。碗脱手而出,摔在铺着瓷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滚烫的面汤、溏心蛋、洁白的瓷片,狼藉地溅开。汤汁溅到了他挽起的裤脚和拖鞋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我顾不上回头看他是什么表情,也顾不上那一片狼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父亲!是他!是他用钱买来了这三年虚假的甜蜜,买来了林予安每一次温柔的注视,每一次体贴的照顾!是他亲手把我的感情当成货物一样标价出售!
“爸——!”我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小兽,赤着脚,带着一身冰冷的汗和灼热的愤怒,跌跌撞撞地冲向二楼父亲的书房。拖鞋在光滑的楼梯上打滑,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
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隐约传出人声,是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都给你!予安!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放过晚星!她是无辜的!”父亲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绝望的嘶哑。
我冲到门边,手刚触到冰冷的门板,林予安的声音就从里面清晰地穿透出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冻结了我全身的血液。
那声音冰冷、坚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憎恶,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能将人灵魂冻裂的寒气。那是我从未在他身上感知过的情绪,陌生得如同来自地狱深渊的回响。
“无辜?”林予安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利,像玻璃在水泥地上刮擦,“苏先生,强暴犯的女儿,也配谈‘无辜’?也配谈‘爱’?”
“强暴犯”三个字,像三道炸雷,接连劈在我的头顶。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里支撑的骨头仿佛被瞬间抽空,我软软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才勉强没有滑倒在地。
门内,传来沉闷的“噗通”一声,像是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是我的罪孽!予安,是我禽兽不如!”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堪,“我认!我用命还!这些……这些都给你!公司、房子、存款……所有!只求你……别伤害晚星……她是干净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我看到书房里昂贵的手工地毯上,父亲竟真的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他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昂贵的西装裤膝盖处蹭满了灰尘。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高高地举过头顶,像在向神佛献祭。他的背脊佝偻着,剧烈地颤抖,卑微得如同尘埃。
而林予安,就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门的方向。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饮饱了恨意的寒剑。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冷,边缘锐利得能割伤人眼。那份被父亲视若救命稻草的财产转让书,被他攥在手里。
他甚至连看都没仔细看那摞厚厚的纸张。他只是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跪地哀求的父亲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审视垃圾般的、彻骨的冰冷和厌弃。
然后,他动了。
两只骨节分明、曾经为我煮过无数次长寿面的手,捏住了那份承载着父亲全部赎罪企图的文件边缘。
“嘶啦——!”
一声干脆利落、毫无犹豫的撕裂声,刺破了书房里沉重的死寂。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决绝,仿佛撕裂的不是纸张,而是我父亲仅存的一点尊严和幻想,也彻底撕裂了我眼前仅存的世界。
洁白的、印着黑色字体的纸页,在他手中像被秋风摧残的枯叶,瞬间破碎。他用力一扬,无数碎片如同惨白的雪片,纷纷扬扬,飘散在父亲绝望的头顶,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落在父亲卑微跪着的腿边。
“钱?”林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淬着剧毒般的嘲讽,“苏明远,你以为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在你的狗屁公司里装孙子,在你女儿面前扮深情,是为了你这几个臭钱?”
他微微弯下腰,靠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父亲。那姿态不像俯视,更像是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带着一种残忍的优雅。
“我要的是你身败名裂。”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狠狠楔入听者的耳膜和心脏,“我要的是你,像条被所有人唾弃的蛆虫一样,在监狱里慢慢烂掉。我要的是你亲眼看着,你用尽龌龊手段得来的一切,包括你那个‘无辜’的女儿,是怎么被你拖进地狱的泥潭里,万劫不复。”
“不——!”父亲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哀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彻底的疯狂和绝望,他伸出枯瘦的手,徒劳地想去抓林予安的裤脚,“你不能动晚星!予安!看在你妈份上!看在她……”
“闭嘴!”林予安猛地暴喝一声,那声音里的狂暴和戾气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将父亲剩下的话狠狠砸了回去。他像被最肮脏的东西触碰了一般,极其嫌恶地、甚至是带着一丝狠厉地抬脚,猛地将父亲伸过来的手踹开!
“你没资格提她!”林予安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那双总是盛着温和春水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焚尽一切的黑色火焰,“你没资格提我妈的名字!苏明远!”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山终于彻底爆发,喷涌而出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温度。
“七年前!就在这里!这间书房!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他妈对她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控诉,“是你!是你把她拖进这个地狱!是你毁了她!是你逼得她无路可走,最后只能带着满身的脏污和绝望,从那座桥上跳下去!”
“轰隆——!”
林予安的嘶吼,如同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锈迹斑斑、被我刻意遗忘的门。
七岁……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夜……
蝉鸣声嘶力竭,像要撕裂凝固的空气。我躲在二楼楼梯拐角巨大的盆栽后面,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楼下客厅里传来父亲和一个女人压抑而激烈的争吵声,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感觉像两头困兽在互相撕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紧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又陌生的香水味。
争吵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沉重的、拖拽的脚步声,朝着楼上书房的方向。我屏住呼吸,透过肥厚龟背竹叶片的缝隙,看到父亲高大的背影,他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人?那人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随着父亲的步伐无力地晃动着,一条白皙的手臂软软地垂下,手腕上戴着一串细小的银色铃铛手链。铃铛……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心脏。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父亲抱着那个无声无息的人,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关上的瞬间,我似乎看到那条垂落的手臂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是仅仅是光影的晃动?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和楼下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了!
那个阿姨冲了出来!她的头发散乱,像黑色的海藻缠绕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身上那件素雅的连衣裙领口被扯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露出一截青紫色的脖颈。她眼神空洞,失焦地瞪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死寂般的灰败。她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没有看我藏身的方向一眼,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直接冲出了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的家门,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那串细小的银色铃铛,在她消失的门口,似乎……终于极其轻微地响了一下?“叮铃……”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呜咽。
第二天,大人们脸色凝重地谈论着,说林家阿姨夜里独自去了城郊那座废弃的铁路桥,跳了下去。河水湍急,几天后才在下游找到她肿胀变形的尸体。
林家哥哥……林予安……他当时才多大?十岁?十一岁?他抱着母亲冰冷的遗像,站在灵堂里,小小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眼泪,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那空洞的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后来……父亲对林家格外照顾,尤其是对林予安。送他去最好的学校,让他住进家里,视如己出。林予安也总是沉默着,顺从地接受着一切安排,包括……后来和我形影不离的“陪伴”。我曾天真地以为,是父亲的善意温暖了他失去母亲的伤痛……
原来不是。
原来那每一分“善意”,都是沾着他母亲血泪的赎罪券!
原来那三年如影随形的“陪伴”,是精心策划的复仇前奏!
原来每一次温柔的笑容、每一次体贴的举动、每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都是淬了剧毒的蜜糖!都是为了把我高高捧起,再狠狠摔进他早已为我父亲、也为我准备好的无间地狱!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我痉挛的喉咙。我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晚星?!”父亲惊骇欲绝的嘶吼和林予安瞬间凝固、如遭雷击的眼神同时射向我。
世界在我眼前疯狂旋转、扭曲、碎裂。父亲绝望的脸,林予安眼中那瞬间掠过、又迅速被冰冷恨意覆盖的复杂神色,漫天飞舞的纸屑……所有的画面和声音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令人作呕的漩涡。
我转身就跑。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又一步。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硌,像是踩在虚空的云层里。身后传来父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林予安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追赶,又像是在驱赶。
“晚星!回来!” “苏晚星!站住!” 他们的声音扭曲变形,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冲出了家门。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身上,瞬间浇透了单薄的衣衫。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重得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密集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汇成湍急的水流,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没有方向,只想逃离身后那栋瞬间变成巨大坟墓的房子,逃离那两张写满罪恶和仇恨的脸。雨水模糊了视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冰冷黏腻。肺叶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如同灌了铅。视线尽头,出现了一片在暴雨中显得格外阴沉死寂的水域。是城西的镜湖。湖面在密集的雨点下翻腾着浑浊的泡沫,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漩涡。远处,那座废弃铁路桥黑黢黢的影子,如同怪兽的脊骨,沉默地横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
就是那座桥……
七年前,林予安的母亲,就是从那里一跃而下,结束了她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生命。
冰冷的湖水,是不是能洗刷掉这满身的肮脏和绝望?是不是能淹没这令人窒息的背叛和那深入骨髓的、带着原罪的血脉?
脚步,不由自主地,被那翻腾的、仿佛带着某种诡异吸引力的湖水牵引着,一步一步,踉跄地靠近。岸边湿滑的泥泞裹住了脚踝,冰冷的湖水漫过了脚背,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急速攀升。
“苏晚星!”
身后,林予安嘶哑的吼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撕裂的急迫。
“别过去!回来!”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雨水像冰冷的帘幕挂在我和他之间。他就站在离我几米远的湖岸泥泞里,浑身湿透,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滚落。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曾盛满虚假温柔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我无法解读的激烈情绪——是恨?是急?还是别的什么?太复杂了,太沉重了,像这漫天的阴云,压得我喘不过气。
隔着冰冷的雨幕,隔着七年血泪堆积的深壑,隔着那碗摔碎的长寿面和漫天飘散的财产转让书碎片,我望着他,这个占据了我整个懵懂青春、最终却亲手将我推下悬崖的竹马。
嘴唇翕动了几下,冰冷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声音被雨水和喉咙里的腥甜堵住,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轻飘飘的,瞬间就被风雨撕碎。
“林予安……”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在抽动,“那些面……那些糖……那些……我以为的好……”
每一个字都像在吞咽刀片,割得喉咙生疼。
“都是假的,对不对?”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他紧抿着唇,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那双眼睛里的风暴似乎凝滞了一瞬,有什么更深、更痛楚的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随即又被更深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阴郁覆盖。他没有回答。沉默,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震耳欲聋。
这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锋利,更彻底地斩断了我心底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可笑的幻想。
一股冰冷的绝望,比湖水更刺骨,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我看着他,扯动了一下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冰冷,不受控制。
“呵……”
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气音从喉咙里逸出。
够了。
一切都够了。
脚下猛地一滑,湿滑的湖岸淤泥像贪婪的手,瞬间吞噬了我的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失重的感觉骤然袭来。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气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
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林予安那张瞬间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他脸上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暴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近乎狰狞的恐惧。他几乎是本能地、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般,朝我猛扑过来,手臂伸得笔直,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的疯狂。
指尖,带着冰冷的雨水和湖岸的泥泞气息,似乎……真的擦过了我湿透的袖口。布料被拉扯的微弱触感,转瞬即逝。
冰冷刺骨的湖水,带着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蛮横地灌入我的口鼻,耳朵,每一个毛孔。
“咕噜噜……”
世界瞬间被浑浊的、墨绿色的死寂吞没。
水压挤压着耳膜,沉闷的轰鸣取代了一切声音。光线在头顶迅速扭曲、黯淡,最终只剩下模糊晃动的灰暗水影。身体在不由自主地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肺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灼痛得快要炸开。求生的本能让我挣扎着向上划动手臂,蹬动双腿,冰冷沉重的水流却像无数条滑腻的水草,缠绕着,拖拽着,将我拉向更深的黑暗。
窒息的感觉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意识在冰冷的绝望和灼热的窒息感中开始变得模糊、飘忽。
就在这濒临彻底黑暗的边缘,意识像接触不良的电流,猛地闪回几个破碎的、却无比清晰的片段:
七岁,那个闷热夏夜,楼梯拐角盆栽后。父亲抱着那个无声无息、手腕戴着银色铃铛的阿姨走向书房……门关上时,那条垂落的手臂……真的……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幻觉?她……是不是还……活着?父亲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十岁,我贪玩跑进后山,误食了野莓,肚子疼得蜷缩在草丛里哭。是林予安找到我,二话不说把我背起来。他的背脊单薄,却异常稳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我身上。他一边走,一边冷着声音凶我:“苏晚星,你是猪吗?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毒死你算了!”可脚步却一步也没停,稳稳地把我背回了家。那时他紧绷的侧脸线条,此刻在水底冰冷的黑暗中,竟透出一种笨拙的、少年气的认真。
十五岁,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落在最后,狼狈不堪。冲过终点线时,腿一软就要摔倒。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抬头,是林予安。他拧开一瓶水塞给我,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慢死了。”可递水的手指关节却微微发白,像是在克制什么。阳光下,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神飞快地扫过我通红的脸,又迅速移开,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那瓶水,清凉得仿佛能浇灭整个夏天的燥热。
还有……十八岁生日。就在今天,就在几个小时前。厨房里暖黄的灯光,锅里氤氲的水汽,他系着旧围裙切菜的背影。我偷吃番茄被他抓包,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寿星老,老实点……” 那声音里的温度,曾经是我整个世界的暖阳。
这些碎片,带着过去的温度和色彩,像回光返照般在冰冷黑暗的水底骤然亮起,又迅速被更深的、带着血腥味的黑暗吞噬——父亲跪地的卑微,林予安撕碎文件时眼中的彻骨恨意,还有他那句将我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宣判:“强暴犯的女儿,也配谈爱?”
所有的甜蜜,所有的温暖,所有的依赖……原来都是精心编织的罗网。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看似无心的维护……都是淬毒的饵,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让我从云端坠入地狱时,摔得更痛,更粉身碎骨!
林予安……
林予安!
身体还在下沉,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水底是彻底的黑暗,绝对的死寂。肺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挤压殆尽,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摇曳着,即将熄灭。
最后一点感知里,似乎听到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很近,又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接着,是激烈的水流搅动声,有什么东西在奋力地、疯狂地破开沉重的水体,朝着我下沉的方向急速靠近。
一只手!一只带着惊人力量、滚烫得与这冰冷湖水格格不入的手,猛地抓住了我下沉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带着一种绝望的、不顾一切的蛮横,死死地攥紧!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狠狠向上拉扯!冰冷的湖水被搅动,身体被拖曳着,向上,向上,朝着那片模糊晃动的灰暗水影冲去……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一个声音,带着被水浸泡过的嘶哑、破碎,却又像淬火的钢铁般滚烫坚硬,穿透冰冷的水体,狠狠地、不容置疑地撞进我混沌的脑海深处:
“苏晚星!你敢死?!我恨到想杀你全家,都没让你死!你给我……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