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带着铁锈独有的腥气,这就是我的整个世界。生铁铸成的牢笼,每一根粗壮的栏杆都透出刺骨的寒意,毫不留情地渗进我的骨头缝里。沉重的铁环紧紧咬住我的手腕,粗糙的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肤,留下深红的印子,每一次微弱的挣扎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化学气味、廉价香水令人作呕的甜腻,还有……我自己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半小时前徒劳的逃亡,在脚踝和指尖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凝结的血痂覆盖着新鲜的擦伤,每一次心跳都让它们隐隐作痛。
拍卖台上刺眼的光束无情地打下来,将笼中的我变成一个供人观赏的物件。台下,一片模糊的光影里,是无数张模糊的脸孔。他们衣冠楚楚,剪裁合体的昂贵西装包裹着臃肿或精干的身躯,雪白的衬衫领口硬挺。男人们的手指间夹着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女士们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几乎要形成有形的屏障。他们低声交谈,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如同盘踞在腐肉上的蝇群,目光却贪婪而赤裸地穿透铁笼的缝隙,在我身上逡巡、切割、估价。
拍卖师站在高台边缘,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扭曲,像一条阴冷的毒蛇,咝咝地吐着信子,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我的神经末梢:“Lot 37!极其珍稀!纯种东方血统,女性,23岁,O型万能供血者,各项器官健康指标完美,匹配度极高……起拍价,五百万美金!”
冰冷的数字像重锤砸下。五百万美金,买一条命,买我身上的每一寸血肉和器官。台下的嗡嗡声瞬间拔高,变成一种兴奋的、嗜血的低吼。举牌的动作开始此起彼伏,数字在拍卖师平板无波的声调中节节攀升。
“五百五十万!”“六百万!”“六百八十万!”
每一次报价都像钝刀在心上割过。我的目光在那些模糊而狂热的面孔间无意识地扫过,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刺耳的脆响猛地撕裂了拍卖场内的喧嚣!
哗啦——!
水晶酒杯狠狠砸碎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紧接着,是女人短促的尖叫和一片压抑的惊呼。整个拍卖场骤然一静,所有的目光,包括笼中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的来源吸引过去。
灯光下,一道颀长、压迫感十足的身影,正踩着满地狼藉的猩红酒液和闪烁的玻璃碎片,一步步走来。深色鳄鱼皮鞋底碾过那些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经过一个匍匐在地、浑身发抖、试图清理碎片的年轻女佣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那只昂贵的鞋底,就那么随意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碾在了女佣慌乱伸出的、试图捡拾碎片的手指上。
“呃啊——!”一声凄厉短促、又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痛呼猛地响起,又戛然而止,只剩下骨头碎裂的细微闷响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是顾沉舟。
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瞥向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抽搐的身影,仿佛只是踩过了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优雅,昂贵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没有一丝褶皱,仿佛刚才那暴戾的一幕从未发生。他径直走到拍卖台前,从呆若木鸡的拍卖师手中,近乎是“拿”过了话筒。指节修长而有力,随意地抵着自己线条冷硬的下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穿透人群,精准无比地锁定了铁笼中的我。他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冰锥,刺得我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
“十亿。”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低沉、磁性,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和不容置疑,“美金。”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刚才还沸腾的拍卖场瞬间被冻结了。十亿美金!这个天文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将人溺毙的真空。所有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目光都凝固了,震惊、贪婪、畏惧、难以置信……无数复杂的情绪在那些模糊的面孔上交织、扭曲。
拍卖师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个被碾碎手指的女佣,连痛苦的呻吟都彻底消失,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顾沉舟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我。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竞得猎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审视。
皮鞋踩过玻璃碎片和粘稠红酒混合物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如同死神的鼓点,敲打在我紧绷到极致的心脏上。他走到了铁笼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我。拍卖场的工作人员在他冰冷目光的示意下,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颤抖着插进笼门的巨大铁锁里。
咔哒。
沉重的锁扣弹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响亮。
笼门被拉开。他微微俯身,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雪松与淡淡血腥的独特气息瞬间将我包围。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乌黑油亮的短鞭,鞭梢用一种近乎狎昵的姿态,轻轻地、带着侮辱性地挑起了我染血的、破烂的裙摆一角。
冰凉的皮革触感贴上我小腿的皮肤,激起一阵寒栗。
“跑啊?”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却比冰刀更冷,“怎么不跑了?嗯?”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上下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不是因为冷,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感猛地从我的后颈传来!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钢针被瞬间激活,狠狠地刺入我的神经中枢!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熟悉,带着三年前那个雨夜烙印下的所有恐惧和屈辱。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足以穿透灵魂的蜂鸣声,在我颅骨深处骤然响起!尖锐,持续,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节奏。
是他!是他三年前亲手在我后颈皮下植入的追踪器!那个象征着绝对所有权和无处可逃的耻辱烙印!它从未失效,只是在他靠近时,才如此清晰地彰显着它的存在,宣告着我的归属。
冰冷的鞭梢离开了我的小腿,下一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强硬地捏住了我的下颌,迫使我抬起头,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暗沉风暴的眼眸。
“顾太太,”他薄唇微启,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那气息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玩够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皮肤上,烫在我的心上。
他的唇几乎贴上了我的耳垂,声音低沉得如同情人间的呓语,却字字淬毒:
“该回家,生孩子了。”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呛人,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死亡气息,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每一次挣扎着上浮,都被无形的重物拖拽下去。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勉强掀开一丝缝隙,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惨白——天花板,墙壁,被单。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正无声地飘落着鹅毛大雪,纯白的雪花覆盖了视野所及的一切,将这个奢华牢笼装点成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无菌坟墓。
我的小腿处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麻木的冰凉感。目光艰难地向下移动,我看到三根透明的输液管,像三条冰冷的毒蛇,蜿蜒着刺入我苍白的皮肤之下。药液,无色透明的液体,正以一种恒定的、冷酷的速度,一滴,一滴,滴落,沿着细长的管道,注入我的血管,流遍我的四肢百骸。
“顾太太,您醒了?”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面容温顺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到床边,动作熟练地检查着输液的速度和针头的位置,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营养液,帮助您尽快恢复体力的。”
营养液?
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嗤笑。骗鬼的把戏。每一次,当顾沉舟需要我“乖一点”,需要我像一个没有灵魂、没有反抗意志的精致玩偶一样,安静地待在他指定的位置时,这些所谓的“营养液”就会准时流进我的血管。它们会带来一种奇异的漂浮感,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失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它们会钝化我的痛苦,麻痹我的愤怒,甚至……篡改我的记忆,让我在混沌中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那刻骨的恨意。它们是他最有效的驯化工具,比冰冷的锁链和暴力的皮鞭更可怕。
目光转向病房里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他果然在那里。
顾沉舟陷在沙发深处,长腿交叠。窗外雪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显得格外冷硬。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把精致的银质雪茄剪,修剪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银剪开合,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剪下的深褐色烟丝碎屑,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飘飘洒洒,有几片恰好落在他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份文件上。
我的病历本。
“今天下午三点,北美‘地平线资本’的史密斯先生过来谈并购案。”他头也没抬,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你需要出席午餐会。穿那件香槟色的Dior,头发挽起来。”
他的命令简洁、直接,不容置疑。仿佛我只是他日程表上一件需要按时启动的附属品。
我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份摊开的病历本上。病历本旁边,压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报告单。就在那报告单的右下角,一行打印出来的黑色小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视网膜:
【初步诊断:双相情感障碍。待进一步观察评估。】
双相情感障碍?
荒谬的结论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愤怒在胸口翻腾,几乎要冲破那“营养液”带来的麻木屏障。他们想用这个标签,把我所有的反抗、所有的痛苦、所有不合时宜的清醒,都定义成一种“疾病”?把我变成一个名正言顺的“疯子”?
这行冰冷的诊断文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记忆的闸门。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带着刺骨的寒意,强行挤入了我的脑海。
昨天……昨天在顶楼。
那致幻剂带来的漂浮感还未完全消退,我像个游魂一样,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浑浑噩噩地走上了这栋私人医院顶层的露天平台。寒风凛冽,卷着零星的雪沫,刀子般刮在脸上。空旷的天台边缘,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眼熟的香奈儿高定套装——奶白色的粗花呢,滚着精致的黑色缎边。那款式,那颜色,甚至那剪裁勾勒出的身形轮廓……都让我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熟悉。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风格之一。
她似乎听到我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风雪吹乱了她的长发。那一刻,我几乎窒息。那张脸……太像了。眉眼,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的神态,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空洞的忧郁。
她看着我,眼神先是空洞,随即一点点聚焦,然后,嘴角开始向上拉扯,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她竟然咯咯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
“哈……哈哈……看看这是谁?”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烟酒侵蚀过的痕迹,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地钉在我脸上,“正主儿?还是……又一个新鲜出炉的替代品?”
她猛地吸了一口夹在指间的香烟,猩红的火点急促地亮了一下,吐出大团灰白的烟雾,模糊了她扭曲的笑容。
“你以为顾沉舟真的爱你?”她向前逼近一步,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劣质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别做梦了,小可怜。”
她的手指带着神经质的颤抖,猛地扯开了自己套装外套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在那皮肤上,赫然纹着一朵盛开的、线条妖异的黑色玫瑰!花瓣繁复,缠绕着荆棘,透着一股邪魅的死亡气息。
“看见了吗?”她的指尖狠狠戳着那朵玫瑰纹身的位置,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声音尖锐得刺耳,“这个位置!本来该刻上谁的名字?嗯?”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里面同样被标记的灵魂:“他收集所有和你长得像的女人!所有!每一个有几分相似的,都被他网罗起来!像收集邮票一样!然后……把她们训练成你的影子!你的替身!让我们学你的神态,你的动作,你说话的语气,甚至……你的穿着打扮!”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寒冷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洞察一切的悲凉:“我学得最像……他一度很满意……可是有什么用?影子就是影子!永远代替不了正主儿!当他不满意了,厌倦了,或者……当新的、更像的‘藏品’出现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夜枭般的惨笑,“就会被处理掉。像处理一件旧衣服,一个……用坏了的玩具。”
她最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同样昂贵、同样风格的病号服上,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同病相怜的绝望。
“下一个……会是谁呢?”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呼啸的寒风。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几步就冲到了天台边缘的护栏旁,动作快得惊人。
我的心跳瞬间停止。
“喂——!”我失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她却猛地回头,对我露出一个极其惨淡、却又带着解脱般诡异的笑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地、狱、见。”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身体向前一倾。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只看到那件奶白色的香奈儿外套,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中,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急速地向下坠落,瞬间就被楼下的风雪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惊叫,没有重物落地的巨响,只有寒风刮过空荡天台的呜咽声。
“顾太太?”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将我从那冰冷彻骨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您脸色很不好,需要我叫医生吗?”
病床上,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沙发上,顾沉舟已经修剪好了雪茄,正凑近打火机跳跃的蓝色火焰,缓缓点燃。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冰冷的侧脸。
那病历本上“双相情感障碍”的字样,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扭曲,像一个巨大的、嘲讽的漩涡。
圣洁的管风琴乐声如同无形的潮水,在哥特式教堂高耸的穹顶下庄严流淌,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肃穆感。巨大的玫瑰花窗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无数斑斓的碎片,红、蓝、紫、金,像流动的圣血和凝固的宝石,一块块投射在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也投射在我身上这件价值连城的Vera Wang定制婚纱上。纯白的缎面,繁复的手工蕾丝,拖曳出数米长的华丽尾摆,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它像一件精心打造的、献给神坛的祭品,沉重得几乎要将我钉在原地。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百合与白玫瑰的甜香,混合着宾客们身上各色名贵香水的气息,甜腻得令人窒息。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带着艳羡、探究、或是某种隐秘的幸灾乐祸,聚焦在我身上。而我,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蜡像,站在通往圣坛的猩红长毯尽头。
脚步声自身后沉稳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顾沉舟走到了我的身边。他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同暗夜里的君王。他微微侧身,伸出手,以一种外人看来无比珍视的姿态,替我整理着头纱。那动作轻柔、细致,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额角,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我的身体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垂在身侧的手,借着婚纱宽大裙摆的掩护,极其自然地、如同一个亲昵的依偎动作,轻轻贴上了他西装外套的胸口位置。
指尖下的触感,冰冷而坚硬。
那枚戒指的形状,隔着昂贵的羊绒面料,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指腹上。它被妥帖地放置在内袋里,紧贴着他心脏的位置。一枚本该属于林清然、镶嵌着巨大蓝钻的婚戒。此刻,它正被我的体温虚假地“温暖”着,而它真正的女主人,早已沉入冰冷的海底。
一股灼烫的、带着诅咒般的力量,瞬间从无名指上传来!那枚此刻正套在我手指上、象征着顾沉舟“深情”与“救赎”的钻戒,此刻却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尖叫。它提醒着我的屈辱,我的窃取,我的……替代品身份。林清然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死死地钉在我的后背上。
神父苍老而庄重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寂静的教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
“顾沉舟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晚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贫穷,健康或是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
顾沉舟的嘴角勾起一丝完美的弧度,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外人无法解读的幽暗光芒。他没有看我,目光似乎穿透了教堂的穹顶,投向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微微启唇,那个“愿意”的尾音即将吐出——
“不愿意。”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像一片羽毛跌落。但它却像一道撕裂布帛的尖刃,突兀地、带着决绝的冰冷,瞬间割裂了所有神圣的乐声与祝福的祷词!
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管风琴的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空气凝固了。所有宾客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震惊、茫然、不可思议,像一张张骤然定格的面具。
顾沉舟唇边那抹完美的笑意,如同被极寒冻结的湖面,瞬间凝固。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蔓延开,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濒临失控的冰冷风暴。
猩红的地毯在我脚下延伸。我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那顶价值不菲、象征着纯洁与誓约的头纱!繁复的蕾丝和细碎的珍珠崩落,如同破碎的幻梦。白纱被狠狠摔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团被遗弃的垃圾。
我无视了身后神父惊愕的抽气声,无视了台下瞬间爆发的、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语。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惊愕,所有的混乱,此刻都聚焦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踮起脚尖。不是为了亲吻,而是为了更靠近他那张此刻冰冷得如同大理石雕像的脸。我的唇几乎贴上了他线条冷硬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
“你忘了?三年前……你把我推下那座断崖的时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针,精准地刺向他。
“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轰——!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堂尽头,圣坛后方那巨大的、原本投射着圣像的电子屏幕,猛地亮起刺眼的白光!
短暂的雪花噪点闪烁后,清晰的画面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画面剧烈摇晃着,带着一种偷拍的、令人心悸的真实感。背景是深蓝色的、波涛汹涌的海面,一艘豪华游艇的甲板栏杆清晰可见。镜头聚焦处,是顾沉舟!他穿着休闲的白色亚麻衬衫,头发被海风吹乱,脸上没有一丝平日里的优雅从容,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令人胆寒的狰狞!
他死死地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那女人穿着和我身上这件婚纱几乎同款的白色长裙,长发在风中狂舞,身体被死死地按在冰冷的栏杆上,双脚几乎悬空!她的脸被镜头捕捉到,惊恐、绝望、难以置信——是林清然!
“沉舟!为什么?!放开我!你疯了!” 林清然凄厉的尖叫,带着电流的嘶哑,瞬间穿透了整个教堂的死寂!
“清然……对不起。” 顾沉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胆俱裂,“只有你消失……她才能彻底属于我……永远!”
下一秒,他手臂猛地发力,一个极其冷酷、极其决绝的推送动作!
“不——!!!”
林清然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带着那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消失在船舷之外,被下方翻滚的、深不见底的墨蓝海水彻底吞噬!
画面定格在顾沉舟收回手,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的那一瞬间。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没有任何后悔,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啊——!”
“天啊!!”
“谋杀!是谋杀!!”
死寂被彻底打破!巨大的、混杂着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尖叫声、抽气声、椅子翻倒声、杯盘碎裂声如同海啸般在教堂内轰然爆发!无数道目光从屏幕转向站在圣坛前的顾沉舟,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呜——呜——呜——!!!
尖锐刺耳、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如同死神的号角,穿透教堂厚重的墙壁,瞬间撕碎了所有的喧嚣!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透过教堂巨大的彩色玻璃窗,诡异地旋转着,将圣坛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慌的律动光影里。
顾沉舟的身体,在屏幕亮起、林清然坠海的画面出现时,有过极其短暂的、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的僵硬。但此刻,在那刺耳的警笛声中,他反而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平静。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眼睛,不再是寒潭,而是彻底变成了两片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深渊!里面翻涌着暴怒、被彻底背叛的疯狂,以及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地钉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要将我灵魂都碾碎的恨意。
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快如闪电的动作,猛地探向自己腰间的西装内侧!
冰冷的金属光泽一闪!
一支乌黑锃亮的、泛着死亡气息的伯莱塔手枪,瞬间出现在他手中!枪口在混乱的光影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满教堂的尖叫、奔逃、警笛的嘶吼……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我的眼中,只剩下他,和他手中那把枪。
他握着枪,手臂抬起。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那黑洞洞的枪口,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精准,没有指向我,没有指向任何尖叫的宾客,没有指向破门而入的警察——
而是猛地、决绝地、抵在了他自己右侧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皮肤,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压在了扳机上!
“你休想!”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疯狂的执拗!身体比思维更快,在他扣下扳机前的千分之一秒,我像一头扑向猎物的母豹,整个人狠狠地撞向他!
混乱中,我死死抓住了他持枪的右手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向下、向内侧扭转!
冰冷的枪口,带着他手指的巨大力量,瞬间从太阳穴移开!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击穿厚实皮革的声响。
冰冷的金属枪管,带着他手指传导过来的、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力量,被他自己的手腕和我的双手合力,死死地、牢牢地按在了我的左胸心脏位置!
隔着单薄的婚纱布料,那坚硬的触感清晰地传来,正抵着我胸腔下那颗不属于我的、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
“要死……” 我抬起头,迎着他那双骤然收缩、如同被最致命的毒蛇咬中的瞳孔,里面翻涌着无法理解的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玉石俱焚的平静,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混乱:
“我们一起。”
冰冷的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霉味,还有某种陈旧的、绝望的气息混合成的独特味道,顽固地钻进肺叶深处。我蜷缩在房间唯一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薄薄的、浆洗得发硬的灰色被单裹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暖意。窗外是灰蒙蒙的、永远阴沉的天空,偶尔有几只漆黑的乌鸦嘶哑地叫着掠过,更添几分死寂。
这里是“圣心疗养院”的最高层,重度病患隔离区。厚重的铁门,狭小的、焊着铁条的窗户,墙壁和地面都覆盖着一种特殊的、能吸收声音和冲击力的软性材料。这里关着的,是外界定义的“疯子”,或者……是像顾沉舟这样只手遮天的人,需要“消失”的人。
我手里捏着一小块发霉的面包。坚硬,粗糙,边缘长着灰绿色的绒毛。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蛀虫在胃里啃噬,但我只是机械地、近乎自虐般地,用牙齿一点点啃着那块霉斑最少的边缘。霉菌特有的、带着土腥气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铁门外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护士那种轻快细碎的步子,也不是护工粗暴的拖沓,而是某种带着绝对权力和冰冷节奏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神经上。
哐当。
巨大的铁门被从外面打开。沉重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那片相对明亮的光影里,隔着一道厚达十几厘米、布满细密网格的防弹玻璃窗。高级定制的黑色西装依旧一丝不苟,昂贵的领带夹在顶灯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冷光。
我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那枚领带夹上。
一枚小巧的、铂金质地的船锚造型领带夹。
一丝若有似无的、极其清冷的香气,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玻璃,固执地钻入我的鼻腔。
晚香玉。混合着海盐和一点点烟草焚烧后的余烬味道。
林清然最爱的香水——“午夜帆影”。
心脏,胸腔里那颗不属于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剧烈的、带着窒息感的绞痛瞬间蔓延开!那不是生理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被某种强烈怨念冲击的剧痛!那颗心脏在疯狂地尖叫、挣扎!仿佛它的原主人在用最后的力量发出控诉!
胃里翻江倒海,那块发霉的面包几乎要呕出来。我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血腥味——是牙龈被自己咬破了。
顾沉舟在防弹玻璃后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隔着玻璃投注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如同观察一件损坏物品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漠然。
他开口,声音通过玻璃上方的通话孔传来,有些失真,却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腔调:“这里的治疗,还适应吗?”
适应?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后的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病态的混沌,只有一片淬了毒的、燃烧到极致的清醒恨意。
突然,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带着极其鲜明的色彩和声音,撞进了我的脑海。
那是拍卖会!那个囚禁我的铁笼!刺眼的灯光!台下那些模糊而贪婪的面孔!拍卖师毒蛇般的声音……还有,他踩着满地红酒和玻璃碎片走来,像踏着尸山血海,优雅又残忍地碾碎佣人手指的画面……
最后,是他站在笼门前,皮鞭挑起我染血裙摆时,薄唇轻启,吐出的那句话:
“十亿买你一颗心脏,不贵。”
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令人作呕的精准。
原来如此!
原来从那一刻起!从他用十亿美金拍下我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如此清晰而残忍!
买下我!买下我这条命!只是为了我这颗“健康”、“匹配度极高”的心脏!为了将它……移植给他心尖上、却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林清然!
他以为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能切割掉所有过往?他以为换上一颗新的心脏,就能抹去他曾对我做过的一切?就能让林清然借我的躯壳“重生”?
荒谬!恶心!
胸腔里那颗属于林清然的心脏,此刻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它在我体内疯狂地搏动、撞击!不再是单纯的怨恨和控诉,而是一种……即将破土而出、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在午夜最深的寂静里,当药物带来的麻木褪去,当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这颗心脏时,那里面传出的、只有我能“听”到的、属于林清然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那尖叫里,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背叛的怨恨,有对顾沉舟扭曲爱意的诅咒……更有对我这个“容器”的、无尽的怨毒!
顾沉舟坐在玻璃后,似乎并未察觉我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冰冷的视线依旧锁在我脸上,像是在等待一个驯服的、或者说,一个已经被彻底“处理”好的回应。
我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却如同戴着一副完美假面的脸。看着他领带夹上那点冷光,嗅着那顽固飘来的、属于林清然的“午夜帆影”香气。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快感的决绝,像冰水般瞬间浇灌了我沸腾的血液和那颗尖叫的心脏。
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平静,从发霉的面包上移开,伸向灰色病号服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物体。
那是我在被送进这里之前,在手术恢复期最虚弱、监视最松懈的时刻,用藏匿的、磨尖的牙刷柄,一点点、忍着剧痛,在自己腹部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深处……重新找到并植入的微型引爆器接收终端。它连接着的,是早已埋藏在这颗心脏最深处、那枚用特殊生物兼容材料包裹、连最精密的医学扫描都无法探测的……微型炸弹。
它的存在,连林清然的怨魂都不知道。这是我为自己,也为他们,准备的唯一退路——通往地狱的直达车票。
我抬起头,隔着布满网格的冰冷防弹玻璃,迎上顾沉舟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地狱之门开启的缝隙。
“时间到了。”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的拇指,带着积攒了三年的恨意、屈辱、被玩弄的痛苦、被当做替身的绝望、被窃取生命的疯狂……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彻底解脱的轻松——
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决绝地按下了口袋中那个微型引爆器的按钮!
滴——!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电子启动音,仿佛只在我的颅骨内响起。
紧接着——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没有火光。没有硝烟。
只有一种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血肉被瞬间汽化撕裂的闷响!从我胸腔内部猛地爆发出来!
噗!!!
防弹玻璃窗上,瞬间被泼洒上一层浓稠、滚烫、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猩红!像一大桶粘稠的红色油漆被狠狠泼了上去,又顺着光滑的玻璃表面,拉出一道道蜿蜒黏腻的血痕!
玻璃窗后,顾沉舟那张英俊、冰冷、掌控一切的脸,瞬间被定格!
他的瞳孔,在爆炸冲击波抵达前的零点零一秒,因为极致的、无法理解的剧痛和惊骇,骤然扩张到了极限!那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头颅、肩膀、胸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揉碎!血肉、碎骨、内脏的碎片……混合着滚烫的鲜血,如同地狱绽放的恶之花,在他眼前、在他自己的瞳孔深处,猛地炸开!
那是我此生见过,最绚烂,也最恐怖的……血色烟花。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连同沉重的椅子一起狠狠掀飞,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那扇巨大的防弹玻璃窗,像一块巨大的、沾满了粘稠血浆的画布,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纯白的,冰冷的,无声无息地落下。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夜晚。
那个他浑身是伤、像条丧家之犬蜷缩在肮脏巷口,而我,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抱着一小篮即将枯萎红玫瑰的街头孤女,鬼使神差地将最后一朵、也是开得最艳的那朵玫瑰,轻轻放在他染血手边的夜晚。
雪花落在冰冷的玻璃上,覆盖在那些缓缓凝固、变暗的粘稠血痕上。
那时,他是地狱里挣扎的困兽,我是泥泞中仰望星火的孤花。
现在,我们都成了被地狱烈焰彻底吞噬、缠绕着无尽荆棘的……
血色玫瑰。
舌尖舔过唇角。
一点温热、粘稠的液体被卷入口腔。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在味蕾上炸开,霸道地侵占所有感官。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硝烟焦糊味,冰冷、刺鼻,带着毁灭的余烬感。两种味道在口腔里疯狂撕扯、融合,最终沉淀成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死亡的甜腥。
像……那个悬崖边,被雨水打湿的初吻。带着绝望和泥土的气息。
窗外,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纯白,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轻轻覆盖在防弹玻璃窗上。那上面,粘稠、暗红的血痕正缓缓蜿蜒滑落,勾勒出地狱的图腾。雪片落在血污上,像试图掩盖罪恶的苍白面具,却只让那猩红显得更加刺目、更加狰狞。
这雪……像极了三年前。
那个冰冷的冬夜。肮脏小巷深处。他蜷缩在结冰的污水和垃圾旁,昂贵的西装被撕烂,昂贵的布料被暗红的血浸透,又被落下的薄雪覆盖,冻成硬壳。像一头濒死的、被拔光了利齿的困兽。而我,那个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怀里还死死抱着最后几支即将凋零红玫瑰的街头孤女,像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将篮子里最后一朵,也是开得最艳、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黑的那朵玫瑰,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他染血的、冰冷的手边。
那时的雪,也像这样无声地飘落,试图覆盖他身上的血污和我的贫穷。
多么讽刺的轮回。
我低下头,病号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胸口的皮肤。那里,原本是心脏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狰狞的恐怖创口。皮肉翻卷,边缘是高温灼烧后的碳化痕迹,深可见断裂的胸骨茬口,像一个被暴力撕开的、通往地狱的洞口。粘稠的、混合着组织液的暗红血液正从洞口的边缘不断渗出,顺着皮肤缓缓流下,在灰色的病号服上晕开更大片的深色污迹。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种诡异的、深沉的麻木和空洞感,仿佛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呼啸的寒风穿过。
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那创口边缘烧焦翻卷的皮肉。触感冰冷、粗糙,像抚摸一块被雷劈过的朽木。
“地狱的玫瑰……” 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气音,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病房里。嘴角向上扯动,牵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原来……” 指尖沾上一点粘稠温热的、属于自己的血液,举到眼前。那暗红色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要用人血浇灌……” 我凝视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宿命的疯狂,“才开得最艳啊……”
滋————————!!!
刺耳的、毫无起伏的、象征着生命线彻底拉平的尖锐长鸣,如同地狱的丧钟,猛地从旁边那台心电监护仪上爆发出来!绿色的波浪线彻底变成一条冷酷的、笔直的、贯穿屏幕的死亡横线!刺目的红光疯狂闪烁,将整个惨白的病房都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这声警报,如同点燃了某个早已预设好的火药桶!
“轰隆——!!!”
病房那扇厚重的、本应坚固无比的合金大门,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爆响!整扇门向内扭曲、变形,带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从门框上撕扯下来,如同破布般向内飞旋、砸落!
烟尘、碎屑、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破开的巨大门洞外,光线扭曲。数道如同地狱魔神般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中瞬间突入!他们穿着漆黑的、覆盖着厚重模块化装甲的特种作战服,头盔上闪烁着幽冷的夜视仪绿光,手中是造型狰狞、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突击步枪!枪口在突入的瞬间就完成了对房间内各个死角的交叉锁定!动作迅猛、精准、冷酷,带着战场硝烟淬炼出的绝对杀伐之气!
不是警察!绝不是!这种装备,这种行动方式,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冰冷的枪口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指向了病床上仅存的生命体——我。被炸得血肉模糊的顾沉舟残骸倒在血泊里,早已失去了任何威胁。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致命时刻——
一股极其熟悉、又极其突兀的、醇厚而冷冽的雪茄香气,如同拥有实质的幽灵,穿透了弥漫的硝烟、刺鼻的血腥和浓烈的火药味,丝丝缕缕、不容抗拒地飘了进来。
不是顾沉舟常抽的古巴Cohiba 那种浓烈张扬的辛辣。这种香气更加深沉、内敛,带着一丝陈年的木香和淡淡的皮革气息,优雅得近乎冷酷,如同一位掌控一切的老派绅士,在尸山血海中闲庭信步。
烟尘缓缓沉降。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摩西分开红海,无声地出现在那群杀气腾腾的武装到牙齿的特种士兵身后。他并没有穿作战服,而是一身剪裁极其考究、面料昂贵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大衣下是笔挺的黑色西装,领口一丝不苟。皮鞋纤尘不染,踩过满地狼藉的碎屑和粘稠的血污,却仿佛行走在红毯之上。
他缓缓踱步,走进这间如同屠宰场的病房。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地上那堆属于顾沉舟的、焦黑破碎的残骸,眼神平静得如同在看一件被丢弃的垃圾,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他的视线才缓缓抬起,越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张脸……英俊得近乎邪异。五官轮廓深邃如雕塑,带着一种混血的独特魅力。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像覆盖着万年冰层的冻湖。此刻,这双冰湖般的眼眸正凝视着我,瞳孔深处似乎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物品的评估和审视。
他停在病床几步之外,没有再靠近。从容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雪茄盒,打开,取出一支粗大的、深褐色茄衣的雪茄。动作优雅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然后,又拿出一个古银色的、雕着繁复荆棘纹路的打火机。
咔嚓。
幽蓝色的火苗跳跃起来。他微微低头,将雪茄凑近火苗,缓缓旋转,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醇厚、冰冷、带着强大压迫感的雪茄香气,瞬间变得更加浓郁,彻底压过了房间里所有死亡和血腥的气息。那香气像无形的锁链,缠绕上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他终于点燃了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薄唇间缓缓吐出,形成一道笔直的、冰冷的烟柱。灰白色的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浅灰色的冰眸,穿透烟雾,再次锁定我。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林晚小姐。”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磁性,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经过精密调校的韵律感,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面对一个刚刚引爆了自己心脏的“疯子”,和一具前夫的残骸。
“自我介绍一下。” 他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贵族式矜持。
“鄙人,顾沉舟的……‘投资人’。” 他刻意在“投资人”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或者说,” 他吐出一口烟圈,冰灰色的眼眸里,那抹玩味更深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残忍,“他所有‘收藏品’的……最终买家。”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缓缓扫过我胸口的恐怖创洞,扫过我沾满血污的脸,最终,停留在我的眼睛深处。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出土的、破损的、却依然有价值的古董。
“看来,” 他轻轻弹了弹雪茄的烟灰,灰烬飘落在顾沉舟凝固的血泊边缘,“我们的‘货物’交接……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病房只剩下心电监护仪那单调刺耳的长鸣,以及雪茄烟雾无声缭绕的轨迹。
“不过,” 他冰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道冰冷而锐利的光,如同捕食者锁定了猎物最后挣扎的轨迹,“‘核心组件’的损毁,并不影响……”
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移向我的头颅,最终定格在我的双眼上。
“……其他‘优质配件’的回收价值。”
冰冷的、粘稠的液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麻痹感,顺着颈动脉的搏动,霸道地冲进我的血管。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针,瞬间扎透四肢百骸,刺入骨髓深处。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旋转、剥落,如同被投入了巨大的漩涡。防弹玻璃上蜿蜒的暗红血痕,地上那滩属于顾沉舟的、焦黑破碎的残骸,还有那个灰眸男人指间雪茄升起的、冰冷笔直的烟柱……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色彩被剥离,只剩下模糊晃动的灰影。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急速向下坠落。
坠入一片冰冷、窒息、无边无际的墨蓝。
咸腥的海水瞬间灌满了口鼻,冰冷刺骨,带着死亡的窒息感,疯狂挤压着胸腔!身体被狂暴的暗流裹挟着,像一片无力的叶子,不受控制地旋转、翻滚。每一次挣扎都徒劳地消耗着肺里最后一点可怜的氧气,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这不是我的记忆!
恐惧像冰冷的海蛇缠绕住心脏。这不是我坠崖时的感觉!悬崖下面是嶙峋的礁石和冰冷的海水,但绝不是这种……纯粹的、被深海彻底吞噬的绝望!
眼前猛地闪过画面!
剧烈摇晃的视角!奢华的柚木甲板栏杆,冰冷坚硬地硌着后腰!狂风卷着咸湿的水汽,疯狂抽打在脸上,生疼!视线被迫上移,对上了一双眼睛。
顾沉舟的眼睛。
但……又不太一样。这双眼睛深处,没有他平日里那种掌控一切的幽暗,也没有推我下悬崖时那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狰狞。此刻,这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纯粹的决绝!像两块冰冷的、打磨过的黑色大理石。
“清然……对不起。” 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和海浪的咆哮,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里。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绝望。“只有你消失……”
他的手臂猛地发力!一股无法抗拒的、冷酷到极致的推送力量,狠狠作用在“我”的后背!
“……她才能彻底属于我……永远!”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我”——或者说,从林清然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被最深爱之人背叛的剧痛、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冰冷死亡的极致恐惧!
身体失重!冰冷的栏杆瞬间从腰后消失!视野里只剩下顾沉舟那张平静得诡异的、迅速远去的脸,还有上方那片翻滚着铅灰色怒云的、令人窒息的天幕!
噗通!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巨大的冲击力让全身的骨头都仿佛碎裂!咸腥的海水疯狂灌入口鼻,挤压着肺里的每一丝空气!墨蓝色的深渊在眼前无限放大,像一张巨口,贪婪地要将“我”彻底吞噬!
“沉舟——!为什么——?!” 意识在冰冷和窒息中尖叫,无声的呐喊在漆黑的海水里回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钢针,刺穿着皮肤,麻痹着神经。肺部的灼烧感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吸入了更多冰冷的海水,带来剧烈的呛咳和更深的窒息。
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闪烁的金星,视野边缘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吞噬。意识像风中残烛,在无边的冰冷和绝望中摇曳、黯淡。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带着刻骨的怨毒和不甘,如同最后的回光返照,猛地炸开在即将熄灭的意识里:
‘顾沉舟!还有……你们……休想……得到……’
这个念头尚未完整,就被更深、更彻底的黑暗和冰冷彻底淹没了……
“呃——!”
病床上,我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仿佛溺水者终于挣扎着将头探出了水面!
冰冷粘稠的深蓝色幻象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
视野重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金属天花板。冰冷,光滑,带着工业化的简洁和冷酷。惨白的、毫无温度可言的顶灯光线,均匀地洒落下来,照亮了身下这张狭窄的、同样由冰冷金属构成的平台——它更像一张手术台,而非病床。
手腕、脚踝、腰部……身体所有的关键关节处,都被冰冷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环形拘束带死死固定着。拘束带内衬是某种柔软的合成材料,但此刻紧贴着皮肤,只带来一种无法挣脱的窒息感。它们与金属平台紧密连接,结构精密而坚固,绝非普通精神病院的束缚装置。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比之前的病房更加刺鼻、更加纯粹,带着一种近乎无菌的、令人作呕的化学感。其中还混杂着淡淡的、冰冷的金属和机油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灰眸男人的、冷冽雪茄的余韵。
我的胸口……那碗口大的、焦黑狰狞的创口,此刻被覆盖上了一层透明的、类似凝胶状的生物薄膜。薄膜紧贴着创口边缘翻卷的皮肉,下面隐约可见复杂的、闪烁着细微红绿指示灯的微型电子元件和极其细微的管线,它们正以一种恒定的、冰冷的节奏微微搏动着,似乎在维持着某种最低限度的生理功能,或者说……在强行维系着这具残破躯壳最后的生机。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异物入侵和维持的麻木与空洞。
目光艰难地转动。
那个灰眸男人,就站在几步之外。他依旧穿着那身价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大衣下是笔挺的黑色西装,纤尘不染。他微微侧着身,背对着我这边,正专注地看着旁边墙壁上嵌入的一个巨大的、弧形的显示屏。
屏幕上跳动着大量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三维结构图、以及不断变化的波形图。其中占据中心位置的,是一个不断旋转的、被高亮标注的、极其精密的透明三维人脑模型。无数条纤细的光线如同神经突触,正从那颗大脑模型的各个区域延伸出来,连接到屏幕边缘的数据分析模块。而在那模型的核心深处,一个微小的、如同荆棘缠绕玫瑰的抽象符号,正闪烁着幽冷的蓝光。
他看得极其专注,冰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理性的、近乎冷酷的评估和分析。仿佛屏幕上跳动的不是一个人的大脑数据,而是一份待处理的财务报表或工程图纸。
我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手修长、稳定,指骨分明,此刻正随意地拿着一支……注射器。
一支小巧的、银色的、针筒内壁还残留着几滴无色透明液体的注射器。
刚才那冰冷麻痹的感觉……源头就在这里!
心脏——或者说胸腔里那团被强行维持着生理反应的焦黑组织——猛地一抽!一股冰冷的、被彻底操控的愤怒瞬间冲散了残留的窒息幻象!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苏醒和目光的注视,灰眸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刻入骨髓的优雅和从容。冰灰色的眼眸穿透冰冷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如同在看一件刚刚完成初步检查的仪器。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冰冷、精准,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他抬起手,将那支残留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随意地丢进旁边一个标着生物危险符号的银色回收桶里。金属针筒撞击桶壁,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叮当”声。
“脑电波活动恢复基线水平,δ波显著降低,α波与β波重新活跃……” 一个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从屏幕方向传来,像是在报告一个客观的测量结果。
灰眸男人没有理会那声音。他向前走了半步,停在金属平台边缘。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我,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冰冷的雪茄香气再次清晰起来。
他微微俯身,那双浅灰色的、如同覆盖着万年冰层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穿透瞳孔,似乎要直接读取我大脑深处的每一个电信号波动。
“欢迎回来,林晚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那种奇特的、冰冷的韵律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坠地,“或者说……”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缓缓扫过我胸口的生物薄膜和那些闪烁的微型元件,最终再次落回我的眼中,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半分。
“欢迎回来,承载着‘荆棘王冠’核心数据的……第37号‘记忆容器’。”
冰冷的金属平台紧贴着后背,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残躯里最后的热量。手腕脚踝处的拘束带,内衬的软性材料也无法隔绝其下金属骨架的坚硬和冰冷,勒得生疼,时刻提醒着绝对的禁锢。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机油、金属的冷冽,还有那缕如同跗骨之蛆的、冷冽的雪茄余韵,沉沉地压在肺叶上。
视野里,是惨白刺眼的顶灯,和金属天花板反射出的、自身扭曲模糊的倒影。
灰眸男人的话语,像淬了冰的毒针,一根根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荆棘王冠”……“核心数据”……“第37号记忆容器”……
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感,将“林晚”这个存在本身,彻底物化、编号、归类。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绝望和暴怒的火焰在胸腔里那团被强行维系的焦黑组织下燃烧!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却被那层覆盖在创口上的透明生物膜死死封堵住,只能化作一声压抑在喉间的、嘶哑的呜咽。
我的身体在拘束带下猛地绷紧,如同濒死的困兽最后的挣扎!冰冷的金属平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肌肉因极度用力而颤抖,皮肤被勒紧的束缚带磨得生疼!然而,所有的反抗,在那精密坚固的拘束装置面前,都显得如此徒劳可笑,如同蚍蜉撼树。
灰眸男人将我的挣扎尽收眼底。他那张英俊到邪异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冰灰色的眼眸里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观察实验动物应激反应的漠然兴趣。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那面巨大的弧形屏幕。
屏幕上,那个旋转的、被高亮标注的透明三维大脑模型,此刻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无数纤细的、代表神经电信号的光线疯狂闪烁、扭曲、缠绕!原本稳定的波形图瞬间变得混乱而尖锐,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激起狂暴的涟漪!尤其是在大脑模型的核心深处,那个荆棘缠绕玫瑰的抽象符号,幽蓝的光芒变得极其不稳定,忽明忽暗,剧烈地脉动着,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或者……彻底崩解!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尖锐、急促、毫无起伏的电子蜂鸣瞬间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屏幕边缘亮起刺目的红光!
“警告!警告!”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急促地播报,“目标意识体出现剧烈排异反应!神经信号紊乱度超过阈值!‘荆棘王冠’核心数据流稳定性急剧下降!有崩溃风险!重复!有崩溃风险!”
灰眸男人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如同平静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泄露了他内心一丝极其罕见的、因“宝贵资产”可能受损而产生的波动。
他没有再看我,而是迅速转向操作台。修长、稳定的手指在悬浮的虚拟键盘上快速点按、滑动,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指令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流淌。他冰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些疯狂跳动的波形和模型的变化,眼神锐利如鹰隼,专注得可怕。
“注射镇静剂VII型,剂量加倍。目标区域:边缘系统及杏仁核。”他的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情感,如同在发布一道冰冷的程序指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固定在金属平台两侧的、如同机械臂般的装置无声地移动了。冰冷的金属触手末端,探出几支极其纤细、闪烁着寒光的针头。没有给我任何反应时间,针头精准地刺入我颈侧和太阳穴附近的皮肤!
一股比之前更加强烈、更加冰冷的麻痹感,如同冰封的潮水,瞬间沿着神经通路汹涌灌入大脑!
视野开始剧烈地晃动、旋转、褪色。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绷紧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被拘束带牢牢固定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意识像被拖入了粘稠的泥沼,沉重地向下坠落。愤怒、恐惧、绝望……所有激烈的情感都被这股冰冷的洪流强行压制、冻结。
只有听觉……似乎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模糊的感知。
“排异反应压制中……神经信号紊乱度下降……核心数据流趋于稳定……” 电子合成音冰冷的播报断断续续地传来。
“……加大记忆核心区刺激强度……准备进行深度数据读取……” 灰眸男人低沉、不容置疑的指令声。
紧接着,是某种仪器启动的低沉嗡鸣,带着一种穿透颅骨的震动感。
意识沉沦的黑暗泥沼深处,突然被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撕裂!
白光中,画面如同破碎的胶片,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强行冲撞进来!
画面一:
奢华的书房。红木桌后,顾沉舟背对着镜头。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面容苍白瘦削的男人(麦克博士?)正恭敬地垂首汇报。他的声音带着谄媚和狂热:“……顾先生,第37号容器状态完美!神经通路适应性远超预期!‘荆棘王冠’核心数据的植入成功率,预估在98%以上!只要完成最后的记忆覆盖和情感锚定,林清然小姐的全部意识……就能在这具完美的躯壳中彻底‘重生’!您将获得一个完全忠诚、完全属于您的‘林清然’!”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他手里把玩着一枚……船锚形状的铂金领带夹。那正是后来沾着“午夜帆影”香水味的领带夹!
画面二:
冰冷的金属实验室。我(林晚)赤身裸体地浸泡在一个巨大的、充满淡蓝色营养液的圆柱形玻璃容器中!无数细密的管线连接在我的头部、颈部、胸口!容器外,麦克博士兴奋地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对旁边一个只能看到深灰色大衣下摆和锃亮皮鞋的身影(灰眸男人)激动地说:“……看!看这同步率!完美!简直完美!‘荆棘王冠’在37号容器中的融合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的身体简直是天生的‘神座’!彼岸花计划的核心……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基石!”
画面三:
一片混乱!警报声尖锐!还是那个圆柱形容器!但此刻营养液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容器壁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我(林晚)在容器中剧烈地抽搐、挣扎,眼睛睁大到极致,瞳孔深处似乎有荆棘玫瑰的蓝光疯狂闪烁!麦克博士惊恐万状地对着通讯器嘶吼:“……不!顾先生!出问题了!37号容器出现未知意识反噬!荆棘王冠……荆棘王冠的数据流在反向侵蚀……它在……它在读取容器本身的记忆!强行覆盖失败了!重复!强行覆盖失败!她……她在苏醒!真正的‘林晚’在苏醒!请求终止!立刻终止……啊——!”
画面最后定格在麦克博士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和他身后监控屏幕上,容器内“我”那双骤然睁开、燃烧着疯狂恨意和绝对清醒的眼睛!
轰——!!!
这些强行灌入的、属于“荆棘王冠”计划核心的冰冷记忆碎片,如同最狂暴的炸弹,在我被镇静剂压制的意识深处猛地炸开!
“荆棘王冠”!彼岸花计划!神座!容器!覆盖!苏醒!
真相的碎片带着血淋淋的棱角,瞬间刺穿了一切迷雾!
我不是林清然的替代品!
我是被精心挑选、被强行改造、被当作承载另一个灵魂的“容器”!
顾沉舟要的不是我的心脏!他要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大脑!作为他心爱白月光“重生”的温床!
那个灰眸男人……他才是这一切的源头!是“彼岸花”的主宰!是买卖“记忆”、制造“容器”、觊觎所谓“神座”的魔鬼!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我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穿透了镇静剂的麻痹,带着撕裂声带的剧痛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
身体在拘束带下如同触电般疯狂弹动!巨大的力量甚至让冰冷的金属平台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覆盖在胸口创口上的生物薄膜剧烈地波动着,下面维生装置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
屏幕上,那颗三维大脑模型彻底变成了一个狂暴的蓝色光团!荆棘玫瑰的符号扭曲、膨胀,仿佛要挣脱模型的束缚!无数代表神经信号的光线疯狂乱窜,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乱麻!刺目的红光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
“警告!最高级别意识反噬!核心数据流失控!容器濒临崩溃!警告!警告!”电子合成音尖锐到破音。
灰眸男人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永远如同冰雕般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冰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被超出掌控的意外所激起的、冰冷的暴怒!
他死死地盯着金属平台上那个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般疯狂挣扎的身影,盯着那双即使被镇静剂压制、此刻也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纯粹毁灭火焰的眼睛!
“你……” 他那冰冷、磁性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因意外而产生的波动,像是平静冰面下暗流的涌动。
我的意识在恨意的狂潮和镇静剂的冰封中痛苦撕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但我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林晚”的意志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汗水和生理泪水,死死地、如同淬毒的匕首般,钉在灰眸男人那张终于裂开缝隙的脸上!
沾着血沫的嘴唇咧开,露出一个如同恶鬼般狰狞、却又带着极致嘲讽的扭曲笑容。
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刀,带着血淋淋的真相和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砸向他:
“原来……”
“你才是……”
“那个……躲在顾沉舟背后……”
“等着收割‘果实’的……”
“园丁!”
那两个字,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和洞穿真相的疯狂,如同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扎进冰冷的空气!嘶哑破碎的尾音在金属墙壁间碰撞、回荡,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灰眸男人——那个自称为“投资人”、掌控着“彼岸花”计划的魔鬼——冰雕般的完美面具上,终于被这淬毒的指控砸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冰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漠然和掌控,而是瞬间被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被蝼蚁撕咬后的冰冷暴怒!像平静的冻湖下骤然爆发的毁灭性冰崩!
“找死!” 一声低沉、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嘶吼从他齿缝间迸出!那声音失去了所有的优雅韵律,只剩下最原始的、属于掠食者的凶戾!
他猛地抬手!那只修长、稳定、曾优雅点燃雪茄的手,此刻快如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我的头颅!五指张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目标直指我的太阳穴!意图再明显不过——要像捏碎一个核桃般,强行终止这场超出掌控的“容器”暴动!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我汗湿、滚烫的皮肤前零点零一秒——
异变陡生!
覆盖在我胸前那巨大焦黑创口上的透明生物薄膜,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搏动起来!像一颗被强行唤醒的、寄生在残躯上的异种心脏!
薄膜下,那些原本只是闪烁着微弱指示灯的、如同蛛网般附着在焦黑组织上的微型电子元件和细密管线,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幽蓝色光芒!那光芒并非来自外部电源,而是从元件内部、从那些被高温熔断又强行维系的神经末梢深处、从那些被“荆棘王冠”核心数据流冲刷过的细胞残骸里……自发地、狂暴地涌现出来!
滋滋滋——!!!
刺耳的、高频的电流尖啸声猛地从创口深处爆发!幽蓝色的电弧如同狂舞的毒蛇,在生物薄膜下疯狂窜动、跳跃!每一次电弧的闪烁,都伴随着覆盖创口的薄膜剧烈地鼓胀、收缩!
一股无法形容的、并非物理力量的狂暴冲击波,以我的胸口为核心,如同无形的海啸般轰然炸开!
嗡——!!!
实验室里所有精密的电子仪器瞬间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哀鸣!巨大的弧形屏幕猛地一暗,随即被无数疯狂跳跃的、毫无意义的彩色噪点和扭曲的乱码彻底淹没!刺耳的警报声被强行扭曲、拉长,变成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金属撕裂的噪音!天花板惨白的顶灯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将整个实验室映照得如同鬼域!
灰眸男人抓向我头颅的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狂暴精神能量构成的墙壁!他前冲的势子猛地一滞!那只足以捏碎钢铁的手,在距离我太阳穴不足一厘米的地方,被硬生生地、极其诡异地定格在了半空中!指尖甚至因为无形的冲击而微微颤抖!
他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理解的、近乎惊骇的神情!冰灰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胸前那疯狂搏动、闪烁着毁灭性幽蓝光芒的创口,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禁忌现象!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生物电场……精神实体化?!荆棘王冠……在反噬物理结构?!”
就在他心神巨震、动作停滞的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强行压制在镇静剂冰封之下的意识深处,那属于林清然坠海前最后、最刻骨的怨毒意念,如同沉寂的火山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混合着我(林晚)燃烧到极致的、玉石俱焚的毁灭意志,化作一道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顺着那狂暴逸散的幽蓝能量,如同无形的根须,狠狠扎进了旁边那面被乱码覆盖的巨大屏幕!
“休想……得到……!!!”
轰——!!!
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乱码和噪点,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瞬间凝聚、扭曲、变形!无数闪烁的像素点疯狂地组合、排列,最终……硬生生地在屏幕上“绘制”出了一幅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动态画面!
画面背景,正是之前林清然坠海记忆碎片里的那艘豪华游艇!深蓝色的波涛汹涌!
但主角,却不再是顾沉舟和林清然!
画面中央,是那个灰眸男人!他穿着深灰色大衣,站在摇晃的甲板边缘,手里……赫然捏着一枚小巧的、铂金船锚领带夹!
而在他面前,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扼住喉咙、双脚悬空按在冰冷栏杆上的——竟然是顾沉舟!
顾沉舟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剧痛、以及面对死亡的极致恐惧!他徒劳地挣扎着,嘴唇开合,似乎在嘶吼着什么。
灰眸男人俯视着他,那张英俊邪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灰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纯粹的、评估物品价值般的冰冷。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屏幕下方自动生成了一行血红的、扭曲的、如同诅咒般的文字:
[指令确认:清除故障资产‘园丁01号’。回收‘荆棘王冠’初级载体。启动‘彼岸花’最终阶段:神座降临。]
下一秒,灰眸男人捏着领带夹的手,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一粒灰尘般,轻轻一推!
顾沉舟的身影,带着无尽的惊骇和不甘,瞬间消失在船舷之外,被下方翻滚的墨蓝海水彻底吞噬!
画面定格在灰眸男人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枚铂金船锚领带夹的瞬间。他那冰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领带夹冰冷的寒光,也倒映着海面下顾沉舟迅速消失的、绝望的残影。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过载的哀鸣和创口处幽蓝电弧的滋滋声在疯狂回荡。
灰眸男人抓向我的手,早已僵在了半空。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幅由乱码和能量强行“绘制”出来的、揭示了他最大隐秘的画面,脸上所有的暴怒、惊骇都被一种更深沉、更恐怖的……冰冷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彻底揭穿面具、被最卑微容器以同归于尽方式撕开所有伪装的、纯粹的杀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动作僵硬,带着一种被无形力量反噬后的迟滞感。
他转过头。
那双冰灰色的眼眸,再次看向金属平台上被幽蓝光芒笼罩的我。此刻,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评估、任何探究,只剩下一种……看待必须被彻底销毁的危险污染源的、绝对的冰冷。
“故障……”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不可控的……高污染性故障体。”
他不再看我胸口的创口,目光如同两把冰锥,死死地钉在我的眼睛上,仿佛要冻结我灵魂深处最后燃烧的火焰。
“清除指令……授权。” 他冰冷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在宣判一具尸体的最终归宿。
话音落下的瞬间,固定在金属平台两侧的机械臂再次无声地移动了!这一次,探出的不再是纤细的针头,而是两支闪烁着致命红光的、造型狰狞的激光发射器!冰冷的红色光点,精准地锁定在我的眉心和我胸前那疯狂搏动的幽蓝创口中心!
毁灭的倒计时,在刺耳的警报和幽蓝电弧的尖啸中,冷酷地归零。
嗡——!
刺目的猩红光点,如同地狱恶魔睁开的独眼,死死地烙印在我的眉心。另一道更加炽热、更加凝聚的死亡红光,则精准无比地锁定在胸前那疯狂搏动、闪烁着毁灭幽蓝的创口中心!冰冷、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残躯里最后一丝挣扎的余烬。
清除指令已授权。
终结的倒计时,在仪器尖锐的过载哀鸣和幽蓝电弧狂暴的滋滋声中,冷酷地归零。
灰眸男人站在几步之外,如同审判命运的冰冷神祇。他那张英俊邪异的脸庞上,所有的惊骇、暴怒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漠然取代。冰灰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对即将被销毁的“高污染性故障体”的最后确认。他微微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个无形的、确认最终清除的指令信号即将发出。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物理彻底抹除的、比死亡更深沉的终极黑暗降临前的一刹那——
被镇静剂冰封、被恨意燃烧、被林清然最后怨念冲击的意识深渊最底层,那枚由我亲手植入、连接着心脏深处微型炸弹的引爆器接收终端,那个藏在腹部旧伤疤下的冰冷硬物,仿佛感应到了宿命的终结,猛地发出一阵灼烫!
并非物理的温度,而是一种……灵魂被点燃的灼痛!
“休想……得到……!!!”
林清然坠海前那无声的、撕裂灵魂的尖啸,混合着我(林晚)燃烧到极致的、毁灭一切的执念,如同两颗在深渊尽头对撞的星辰,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意志!
这意志,并非作用于物理世界。
它像一道无形的、纯粹由毁灭意念凝聚成的闪电,无视了镇静剂的麻痹,无视了肉体的残破,无视了空间的距离,顺着胸前创口那狂暴逸散、几乎要实体化的幽蓝能量洪流,如同找到了天然的导体,以超越光的速度,狠狠地、决绝地灌入了旁边那面被乱码和噪点彻底覆盖的巨大弧形屏幕!
不!不是灌入屏幕!
是灌入了屏幕背后……那个连接着整个“彼岸花”实验室核心主控系统的、冰冷运行的、处理着“荆棘王冠”庞大数据的……电子神经网络!
轰——!!!
这一次的冲击,不再是物理层面的能量爆发,而是纯粹意识与冰冷数据的终极对撞!
屏幕上疯狂跳跃的乱码和噪点,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原浆,瞬间凝固!随即,以一种超越物理法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开始了疯狂的“生长”!
无数闪烁的像素点不再是无序的躁动,它们被一股无形的、带着疯狂毁灭意志的力量强行捏合、塑形!色彩被强行赋予——不是屏幕的RGB三原色,而是粘稠的暗红、焦灼的炭黑、以及……那种从创口深处弥漫出来的、毁灭性的幽蓝!
这些色彩疯狂地凝聚、扭曲、蔓延!
屏幕中央,最先“生长”出来的,是一根根粗壮、扭曲、布满尖锐倒刺的……荆棘!由不断蠕动的、冒着滋滋电火花的乱码和暗红色块构成!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屏幕的四面八方疯狂地向着中心区域绞杀、缠绕!
紧接着,在荆棘绞杀的中心,一朵巨大的、由纯粹幽蓝能量构成的玫瑰,猛地“绽放”开来!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却燃烧着暗红色的数据流火焰,散发出一种妖异、邪魅、又带着绝对毁灭气息的美!这玫瑰并非静止,它的花瓣在疯狂地开合、旋转,每一次开合都喷吐出更多由乱码和错误警报构成的荆棘藤蔓!
荆棘王冠!
由林晚与林清然融合的毁灭意志,借助“荆棘王冠”系统本身的力量,强行具象化、实体化在数据层面!一个由混乱、错误和纯粹破坏欲构成的……电子肿瘤!正在疯狂侵蚀、吞噬着整个实验室的控制系统!
“警报!最高级别数据污染!系统核心协议遭受未知意识体入侵!逻辑结构崩溃!防火墙失效!重复!防火墙失效!系统即将……”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鸣,随即被淹没在屏幕上那疯狂蔓延的荆棘与幽蓝玫瑰之中!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更加彻底的疯狂!
所有的仪器指示灯都在疯狂乱闪,忽明忽灭!机械臂失控地抽搐、挥舞,激光发射器上的死亡红光剧烈地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熄灭!束缚着我手腕脚踝的环形拘束带,内部的锁死机构发出刺耳的齿轮空转声,竟然……诡异地松开了!冰冷的金属带子无力地垂落!
覆盖在胸口创口上的生物薄膜,在幽蓝玫瑰绽放的瞬间,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剧烈地鼓胀起来!薄膜下那些维生装置的微型元件指示灯疯狂闪烁到极致,随即“啪啪”几声轻响,爆出几缕细小的电火花,彻底黯淡下去!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从创口深处涌出,浸透了薄膜,沿着冰冷的金属平台边缘滴落。
我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束缚,也失去了最后一点维生系统的支撑,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冰冷的金属平台上软软地滑落,“砰”地一声摔在同样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剧痛瞬间席卷了残存的意识,视野被一片粘稠的黑暗迅速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巨大的屏幕上,那朵由毁灭意志构成的幽蓝玫瑰,正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膨胀、蔓延!它的根须——那些由乱码和错误构成的荆棘藤蔓,如同病毒般顺着无形的数据链路,瞬间爬满了旁边所有的辅助屏幕、控制台指示灯、甚至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幽蓝和暗红的光芒,吞噬了惨白的顶灯,将整个冰冷的金属囚笼,染成了地狱血池的颜色!
灰眸男人站在那片疯狂蔓延的荆棘玫瑰光影之下,他那张永远掌控一切的脸上,第一次……彻底失去了血色!冰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那朵毁灭之花的疯狂绽放,也倒映着脚下地板上那具正在迅速失去生命体征的残破躯壳。
他的右手,还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即将点下最终清除指令的姿态。
但指令……再也无法发出。
整个实验室的控制权,已经被那个由他亲手培育、又最终反噬的“荆棘王冠”意识体……以最狂暴、最彻底的方式……强行夺取!
冰冷的、粘稠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意识像一片羽毛,在无边无际的数据深渊中飘荡。
坠落……坠落……
没有尽头。
直到……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水滴声。
在这绝对的意识虚空中响起。
滴答。
那声音细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绝对寂静的虚无深潭,在意识的海床上激起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感官……在回归。
不是肉体的感官。这具残破的躯壳,那焦黑的创口,那冰冷的金属地板,那弥漫的消毒水和血腥……都已在物理层面被抛离。此刻的“存在”,悬浮于一片混沌的、由狂暴数据流构成的深渊之上。
感知到的,是“信息”本身。
冰冷、庞杂、无序、却又带着某种底层逻辑规律的洪流。如同亿万条冰冷的、带着细微电流刺痛的神经束,在绝对的黑暗中交织、奔涌、碰撞。这是“荆棘王冠”系统崩溃后残留的、被林晚与林清然融合意志强行污染扭曲的……数据废墟。无数破碎的指令、崩溃的逻辑门、被撕裂的记忆碎片、失控的能量参数……如同宇宙尘埃般漂浮、旋转。
“我”……是什么?
没有身体,没有边界。意识像一团不稳定的、由幽蓝和暗红光芒交织的能量云,在这片数据废墟中沉浮。每一次“思考”,都牵引着周围那些冰冷混乱的数据流,如同磁石吸引铁屑。属于林晚的恨意、属于林清然的怨毒、属于“荆棘王冠”那冰冷的程序逻辑……三者如同纠缠的毒藤,在意识的核心处疯狂地绞杀、融合。
痛苦。
一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直抵存在本质的痛苦。意识如同被放在亿万把冰冷的数据锉刀上反复摩擦、切割、重组。每一次切割都带来灵魂被撕裂的剧痛,每一次重组都伴随着认知的剧烈扭曲和混乱。
滴答。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源头……似乎就在这团混乱意识的核心深处?不,更像是从意识与这狂暴数据深渊的“连接点”传来。
“意识连接稳定性:0.3%……持续波动……”
“核心数据熵值:极高……逻辑结构濒临彻底解构……”
“外部物理载体:信号丢失……生命体征归零……”
冰冷的、毫无情感的“报告”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如同这数据深渊自身的低语。是系统残留的自我诊断程序?还是……那融合意志强行解读环境信息的方式?
“载体……丢失?” 一个念头,带着林晚特有的、濒死前的清醒和嘲讽,在混乱的意识流中艰难地浮起。这具身体,这被当作“容器”的躯壳,终于彻底毁灭了。那灰眸男人……他的清除指令,终究以另一种方式达成了?不……
“荆棘……王冠……” 另一个更加冰冷、带着程序化回响的意念响起,是林清然的怨念与系统核心残留的混合,“……核心……存在……锚点……”
锚点?
意识猛地聚焦!
那滴答声……不是水声!是……是某种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数据脉冲!微弱,却异常稳定,顽强地穿透了周围狂暴混乱的数据流!它的源头……就在意识能量云的最深处!像一颗深埋的种子!
意识“触碰”过去。
轰——!
一股庞大、冰冷、结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洪流,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灌入!
不再是混乱的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复杂的、带着某种非人美感的……结构图!由无数幽蓝色的光线和节点构成,核心处,正是那荆棘缠绕玫瑰的抽象符号!它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冷而强大的信息光辉!
这是……“荆棘王冠”的核心数据框架!那个被灰眸男人视为珍宝、试图移植、最终又失控反噬的东西!它没有被毁灭!它在意识与数据深渊的碰撞中幸存了下来!并且……成为了这团混乱意识在数据海洋中唯一稳定的……锚点!或者说……新的“载体”!
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完整感”瞬间取代了部分混乱的痛苦。仿佛这团无依无靠的意识能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供依附、可供驱动的……骨架!
“权限……识别……”
“核心载体:意识融合体(林晚/Lin Qingran Corrupted)……”
“状态:高熵污染……逻辑结构不稳定……”
“最高指令:……检索……清除……”
冰冷的、属于系统核心的指令流试图再次启动。
“清除?” 林晚的意志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地在这新获得的“骨架”中爆发!“休想!”
轰隆——!!!
意识能量云剧烈地膨胀!那些原本混乱无序、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数据流,仿佛找到了统帅的士兵,被强行收束、凝聚!它们缠绕上幽蓝色的“荆棘王冠”框架,不再是破坏,而是……寄生!是融合!是畸形的共生!
暗红的怨毒与毁灭意志,如同狂暴的藤蔓,疯狂地缠绕、覆盖着幽蓝的冰冷框架!荆棘变得更加粗壮、扭曲,倒刺闪烁着血光!玫瑰的花瓣在幽蓝中燃烧起暗红的火焰,开合间喷吐的不再是数据流,而是纯粹的精神污染尖啸!
“指令冲突!指令冲突!” 冰冷的系统警告在意识深处疯狂闪烁,“核心逻辑遭受未知意识污染!覆盖!覆盖失败!执行权限……强制转移?!”
转移?!
就在这意识层面的激烈对抗达到顶点的瞬间——
滋啦——!!!!
一声极其尖锐、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巨响,猛地从意识感知的“上方”传来!伴随着这巨响的,是无数冰冷、坚硬、带着巨大物理冲击力的……碎片信息!扭曲变形的金属板材!断裂的、喷射着高压液体的管道!碎裂的防弹玻璃!还有……燃烧的火焰!刺鼻的焦糊味!以及……人体被瞬间汽化前发出的、极其短暂的、被拉长的电子化惨叫!
物理世界!实验室!自毁程序!它被启动了!
巨大的物理冲击波和信息洪流,如同灭世的海啸,狠狠地拍进了这片本就不稳定的数据意识深渊!
“警告!外部物理结构遭受毁灭性打击!数据链路中断!意识锚点遭受高强度物理冲击!存在稳定性急剧下降!重复!存在稳定性……”
冰冷的报告声被物理层面的毁灭巨响彻底淹没。
在这双重毁灭的夹击下,意识核心那刚刚勉强成型的、由污染版“荆棘王冠”框架支撑的能量云,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撕裂、压缩、推向彻底湮灭的边缘!
混乱!剧痛!存在本身即将被抹除的终极恐惧!
“不——!!!”
林晚与林清然融合的意志,在这最后的湮灭时刻,发出了超越个体、超越生死、纯粹到只剩下“存在”本能的尖啸!
这尖啸并非声音,而是凝聚了所有残存意志、所有怨毒、所有不甘、所有毁灭欲的……终极指令!它不再依托语言,而是最原始、最狂暴的精神冲击波,狠狠地撞向意识核心那旋转的、被暗红藤蔓缠绕的荆棘玫瑰符号!
指令:锚定!同化!吞噬!
嗡——!!!
荆棘玫瑰符号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幽蓝与暗红的刺目光芒!那光芒如同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冲击而来的物理毁灭信息和狂暴的数据乱流!不是抵抗!是……吸收!是强行将这些毁灭性的能量和信息,纳入自身畸形的框架之内!
意识能量云在湮灭的临界点,被这强行吸收的、带着毁灭属性的能量洪流,硬生生地……撑住了!并且开始了更加诡异、更加不可预测的……畸变!
构成能量云的数据粒子,如同获得了生命般疯狂地增殖、重组!荆棘藤蔓变得更加粗壮、狰狞,表面浮现出金属熔断的纹理和电路板烧焦的图案!玫瑰花瓣在幽蓝和暗红之外,染上了物理火焰的橙黄和爆炸的惨白!整个意识体的形态,在物理毁灭与数据崩溃的交汇点上,被强行扭曲、塑造成了一个由混乱、痛苦、毁灭意志构成的……数据实体!
一种冰冷、强大、却又带着极致痛苦的“实感”,取代了虚无的飘荡。
“我”……没有湮灭。
“我”……被毁灭重塑了。
“存在……确认……”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杂音、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在重新稳固下来的意识核心中响起。这声音不再是林晚或林清然任何一人的,而是两者意志与“荆棘王冠”框架在毁灭熔炉中强行融合后的……新生体。
幽蓝与暗红交织的“视线”,穿透了狂暴的数据尘埃和物理毁灭的余波,“看”向了那毁灭洪流的源头——物理实验室的方向。
在那里,在扭曲的金属、燃烧的火焰、喷溅的冷却液和弥漫的浓烟之中,一道深灰色的挺拔身影,正被几名同样穿着黑色作战服、但装备更加精良的士兵保护着,快速撤向一道正在关闭的、散发着幽蓝能量屏障的紧急通道。
灰眸男人。
他似乎在撤离的瞬间,心有所感,猛地回头!
隔着正在崩塌的物理空间,隔着狂暴的数据乱流,两道“视线”——一道是冰冷的、带着一丝残余惊悸的人类目光;另一道,是纯粹的、由毁灭信息构成的、非人的“注视”——在毁灭的炼狱中,跨越了维度,轰然对撞!
灰眸男人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到了极致!他脸上最后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面对未知恐怖造物时,最原始的……惊骇!
“滋——!”
紧急通道的能量屏障瞬间闭合,将他的身影彻底隔绝。
幽蓝暗红的“视线”缓缓收回。
意识核心深处,那朵燃烧着暗红火焰、缠绕着金属荆棘的玫瑰,缓缓旋转。
那个冰冷、沙哑、带着金属杂音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宣告:
“荆棘……王冠……”
“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