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介求职

闲呆在工地上的日子,像久卧病床的人等待生命的消亡,枯燥而且单调,痛苦得近乎绝望。的房子一层层地长高,绿色的安全防护网像爬山虎一样,遮住了裸露的砖混墙。樊二嫂想念娟子,一心想把女儿接到成都来跟自己生活。这样,娟子可以像城市里的孩子一样读书,也可以像城市里的孩子一样,看见她想看见的,玩耍她想玩耍的,将来也做一个城里人。

娟子来成都不仅要有地方住,读书还必须有成都户口。解决户口就必须先买一套房子。眼下买房子确实是难事。买房子要钱,这钱,要靠樊二哥一个人挣够,也不知要等到哪辈子。左思右想,樊二嫂想只有自己也挣钱,才有一家人在成都团聚的希望。于是,樊二嫂拼命地到处找工作。

没有熟人介绍,也没有看报纸的习惯,找工作的信息就只有在报电线杆上、街边的墙上和中介门口的小黑板上去找。樊二嫂每天走十几里路,看见“招工”两个字就凑上去。有人嫌她没文化,有人嫌她没经验,还有人上下打量她几眼就说“人满了”。她从来不生气,只是换一家继续问。走累了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歇脚,从口袋里掏出早晨从工地上带出来的两个冷馒头,就着自带的水壶喝一口凉白开。路边有人看她,她也不躲,大大方方地吃。吃完了拍拍手站起来,继续走。

这天,樊二嫂踟蹰孑行到了陕西街。一双撒网似的眼睛,忽然搜索到一家中介门前摆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大的黑字:“招工”。樊二嫂整个人像磁铁一样被强力吸引过去。

铺子里一个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长着一对老鼠眼睛的男人,看了樊二嫂很久,看樊二嫂始终不进门,这才双手捧着茶杯,装着不慌不忙的样子走出来,眯着眼睛问:“小妹,你找工作嗦?”樊二嫂看了老鼠眼一眼,做贼似的心虚,喏喏回答说:“嗯。”“那你进来说嘛。”老鼠眼居然有些客气,但那声音有些像女人。樊二嫂看这个男人有女人的柔弱,便放松下来,跟随老鼠眼进屋坐下。

“你想做啥子?”老鼠眼用纸杯在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递给樊二嫂。“不论啥子,只要挣得到钱,不犯法。”樊二嫂接过水杯,端在手里,紧张、局促,竭力不让自己慌乱。

“好!”老鼠眼像在赞美樊二嫂,应声拿出一摞表格,“啪”地扔在茶几上,像乡下妇女和人吵架,尖声尖气地说:“我们这里保证给你提供一个不犯法挣得到高工资的好工作,你先填下表,登记一下。”

樊二嫂在老鼠眼的指导下,填了表。在“文化程度”一栏,樊二嫂本来想填“大学”,但略一停顿,填的是“高中”,“工资要求”一栏,填的是“一千元至一千八百元/月”。填完表,双手捧给老鼠眼。

老鼠眼“咳咳”两声,清了清喉咙,伸出一只手,把蚂蚁都爬不上去的头发轻轻往下压了压,然后才提高声音,作古正经地说:“我们这里保证给你找到你满意的工作,直到你满意为止。你不满意的话,我们免费给你重新找!”樊二嫂高兴起来,成都是大城市,到底就是不一样,这里的人素质这么高,话说得好听,还这么热情。正要说几句感谢的话,老鼠眼又开口了:“小妹儿,依我们的规矩呢,中介机构该收取你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千八百元,但是我呢,看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我就只象征性地收你一千元,你少交八百元,明天就可以上班了。”

樊二嫂虽然觉得老鼠眼拖长音调说的话,明显是在故意装腔作势,但“一千块钱”还是像颗炸弹一样炸在脑壳顶上,瞬间震惊得人都迷糊起来:我刚刚才填了“一千元至一千八百元/月”,这老板就以为我把一千八百元揣进包包里了,就有些慌张地说:“老板,我都还没有挣到一分钱呢,就要给你一千块?”

老鼠眼听了也不恼,哈哈笑着说:“小妹儿啊小妹,你是第一次出门找事做吧?你看现在的大学生没有工作的有好多?能挣一千多的有几个?我不给你提供机会你上哪儿去挣钱?你一个月后的今天,就要拿一千八百块钱哒!”老鼠眼的这个“哒”字,音拖得很长很妖艳,像老鼠爪子一样的手指,随着声音在樊二嫂的眼前晃。“哒”字余音缭绕,好久才散。

又稍微停顿了一阵,老鼠眼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有几根胡须的嘴巴又动起来,接着说:“你看你考不考虑一下嘛?不过工作不等你的哈!用人单位把人招到了就不要人了咯!”那个“咯”字,翻动着身子打着滚,在空气中盘旋。

这个男人,把每句话后面那个语气助词的音,都拖得长长的,听得樊二嫂莫名其妙地紧张。不由得定下心来,仔细盯着老鼠眼看,心里觉得这人好奸诈,慢慢开始变得讨厌起来。但想到老鼠眼在这繁华大街上开铺子,又给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乡下女人找到能挣一千多元钱一个月的工作,顿时觉得老鼠眼说得有道理。

工作是好,但樊二嫂实在舍不得一千块钱。犹豫半天,才商量地和老鼠眼说:“老板,你看我领了工资再来给你交钱要得不嘛?我这里没得那么多钱。”

老鼠眼细眼睛一眨,干脆地说:“肯定不得行噻!我们公司有制度哈。”看樊二嫂眼睛里黯淡下来,老鼠眼才问:“你没得那么多钱,那你带了好多钱嘛?”樊二嫂在替身的内衣里,揣着照相挣来的那一千元钱,这是她发誓不动用的。但眼下,这机会实在难得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是乡下老人经常说的一句古话。樊二嫂心里一动,苦着脸说:“只有八百块。”说了马上开始后悔,赶忙补充:“但是,但是我还要给我老公买烟。”

老鼠眼的细眼里“轰”地火光一闪,随即装着很无奈但也很大度的样子,说:“那你先交七百九十五元,五块钱留着给你老公买烟,欠二百零五元钱,等你发了工资再来补交。”

樊二嫂看到了希望,心念一转,坚决地说:“我老公要等一个月才发工资,他烟瘾大得很,五元钱的烟咋个能吃得到一个月嘛?”

老鼠眼眉头一皱,咕噜着说“你这个婆娘还对男人好嘛”,再次慷慨大方起来:“那就二十块嘛,你今天交七百八十元,等你二天发了工资,再来补交二百二十元。”樊二嫂看老鼠眼很为她着想,赶忙点头,转过身去,从内衣里面捞出八张红票子,一张一张地捏了又捏,像在和自己亲生的娃儿告别。万分不舍地交给老鼠眼。老鼠眼也说话算数,当真找回二十元。樊二嫂拿了一张老鼠眼写得龙翔凤舞的收据,千恩万谢一番,暗自高兴,准备回到樊二哥的工地梨花街去了。

走出中介大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符笼人才中介”的招牌,心想这名字取得好,“符笼”,听着就像能把人装进去。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一脚踩进了笼子,只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路。她把那张收据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内衣口袋里贴着肉,走路的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那时候的她还不会看人——她不知道,越是对你百依百顺、什么条件都好商量的人,越要小心。

那天晚上回到工棚,樊二嫂盘腿坐在床上,把七百八十块钱的收据夹进作业本里,然后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道:“1998年12月2日,多云。今天把钱交出去了,七百八十块。那是我用身上的肉换来的钱,也相当于樊老二半个月的血汗钱。那个叫符总的人说能给我找到好工作,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还是交了。我是不是太笨了?可我又想,如果不试,就什么机会都没有。试了输了,起码我试过。樊老二说我是瓜婆娘,成都人说的‘瓜婆娘’就是傻婆娘,也许我真的是有点傻。但瓜婆娘也有瓜婆娘的办法,至少是瓜就不要怕摔。要是这次真的被骗了,我也认了,就像不想做摔烂的瓜,下次小心再小心就是。有了这一次,下一次我的眼睛会比现在更亮一点。作业本,你帮我记着,我交过的每一笔学费,都要换来教训。”

她把作业本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睡得很沉。那是她来成都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夜,因为她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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