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养小孩是我跟FWB之间最主要的矛盾,因为抚养一个小孩真的太累、太累、太累了。
孩子进入到一岁半之后,可能是长脑子的缘故,突然意识到世界不是安全的。尤其是妈妈走了之后,她要和姥姥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内心始终会有一种不安全感,所以她要拼命地黏住妈妈。我晚上下班之后,她要一直挂在我身上,要我一直抱着。不管我洗手、换衣服还是上厕所,甚至坐在马桶上,她也要坐在我腿上。我的工作量陡然剧增,连吃晚饭也不被琪琪允许。
但与此同时,FWB仍旧像以前那个样子。叫他看小孩,他坐在原地大声喊:“琪琪——过来——。”琪琪不过去,琪琪要拱着我,我不在的时候要去洗手间拱着正在泡脚的姥姥。FWB不做声,更不会过去哄她——他已经完成了任务。
最近心头还有另外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就是妈妈的筋膜炎始终未能康复,一直面临着脚后跟持续疼痛的困扰。有时候我看她走路一瘸一拐,内心担忧得不行,想遍了所有办法,但是没有根除的方案。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老年病,在老年人中间的发病概率高达12%。一瘸一拐的妈妈还需要照顾活蹦乱跳的琪琪,我又心疼又无可奈何,只能一到下班时间就拼命地去拧电动车的车把,把电动车开出火星子全速飞回去。——但这些并不对FWB造成影响,因为琪琪粘着我,他一摊手:“她不找我”,心安理得地钻在书房和卧室里玩手机。
倘若我略有微词,他更是率先要摆出黑脸,一副“你怎么总是对我提要求”的态度。
最近琪琪晚上睡得都不好,半夜总是要醒来,要妈妈挠一挠后背,挠一挠手指。前天晚上半夜醒来挠后背的时候,我摸到她后背上有微微薄汗,就做主张把她的衣服脱掉了。结果没想到酿成了大错,昨天一天都在流清水涕,到昨天半夜的时候开始发烧。
她生病的时候更加难带,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更是无时无刻都要粘着我,不允许我吃饭。我累得不行,做了很错的事情,就是把嗷嗷正哭的她连同她的绘本包过去丢在了她爸爸怀里,然后自己转身出门去楼下躲个清静。晚上睡前,她更是嗷嗷一直哭,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决心要狠下心来,像她爸爸一样,把哭声当成一种无伤大雅的背景。——直到半夜1点多摸到了她,小脑袋热得不行。发热了。
就像此前无数个不舒服的夜晚一样,我站起来一直抱着她晃,直到她睡着为止。与此同时,她的爸爸黑着脸完成了我交代的几个事项:拿体温计、(极不情愿的)拿耳温枪,拿退热贴,然后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做的了,坦然在床上轰然倒下,用背对着我们,很快坠入了深梦。
这一切与他有关,但关系没有那么大。
这是多么难熬的夜晚啊,只要熬过一次,就会永生难忘。
我的脑仁物理意义上地正在经受剧痛,但我的肩膀上搁着另外一个热气腾腾的小脑袋。她滚烫又弱小的伏在我的胸前,全身心地相信她的妈妈。她即便在发烧的时候,还是会轻轻地说,neinei苦。她的额头滚烫,但是听见放屁声,还是会小声说,妈妈放屁。我内心骂了自己一万遍混蛋,为什么我不知道她生病了?为什么我要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立规矩?为什么我要试图跟她的傻逼父亲比赛狠心?
她很难受,不允许我坐下抱,甚至不允许我抱着她待在漆黑的卧室。她想要我们待在客厅,那里有从窗户透过来的微微的光。我等她睡着了之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上,很紧张的,不要把她弄醒。深秋的夜晚,琪琪穿着睡衣,我身上一丝不挂,很冷,但是我没有办法取得一个毯子。如果我站起来,琪琪就会醒。如果我喊她爸爸,琪琪也会醒。
没有人过来问我,在客厅里独自哄了两小时,是否需要替把手。我感到身上越来越冷,膝盖微微疼痛,窗户外面的世界蒙上一层深灰的滤镜,我看着这个滤镜发呆,听着胸前女儿有节奏的呼吸声。我把孩子调整一个角度,试图躺在沙发上跟她一起入睡,让她睡在我身上。但平时仅仅是睡在沙发上已经足够难受,更不要说现在胸前还抱着一个稍微一动弹就会醒来的孩子。我的脚麻,我的腿痛,我的大脑一片混沌,我身上觉得很冷,我的肩头感受到呼呼吹过的冷风。
我想要一个毯子盖着,但我没有。我想要把远处的抱枕挪过来垫着胳膊,但是我够不到。
在距离我直线距离不到5米远的地方,熟睡着那个应当承担这些责任的人,熟睡着那个本来应当负担一半甚至更多义务的人。但是他熟睡着,他与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婚姻都是如此吗?还是仅仅我的婚姻是如此?
我最终还是决定回卧室睡觉,客厅把我冻得已经开始流清水涕。把熟睡的女儿放下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一些。尽管她的小脑袋仍旧滚烫,尽管她躺下来就要马上侧身抱住妈妈的手臂。
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一两个小时。总之,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这个过程又来一趟。女儿惊醒——独自抱着去客厅哄睡——这一次我带了毯子,但盖着毯子在沙发上睡觉,仍旧不是一个可行的方案。沉甸甸的女儿压在我的胳膊和腿上,很快就麻了。然后再历尽艰辛地转移到卧室,轻轻地放下,没过多久又醒了。
周而复始,像西西弗斯。我独自推那块石头。石头可能是沉重的养育负担,也可能是心中对FWB的怨恨。
我意识到我的婚姻是一个错误,就像绝大多数人的婚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