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桥,那人,那村落
大巴山南麓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桥的拱洞已先透出粼粼波光。老石匠蹲在桥栏边磨凿子,火星溅在苔痕斑驳的石面上,惊飞了停在桥耳上的蓝蜻蜓——这是川东北的村落醒转的时辰,桥是眼睛,人是睫毛,眨一眨,就抖落满河星子般的朝晖。
一、桥影徘徊处
石拱桥是卧在水湾里的老月亮。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薄荷垂到水面,鱼群便追着那缕清凉的影子摆尾。桥面的凹坑是时光凿下的印章,深的盛得下雨季的积水,浅的嵌着晒干的玉米须——那是背背篓的老汉走过时,从篾条缝里漏下的秋光。桥洞两侧的镇水兽早已被风雨磨去棱角,却仍固执地盯着上下游的竹筏,仿佛在守护某个流传了百年的渡口秘密。
再往上游走,木廊桥像串起两岸竹林的玉坠。廊柱上的红漆褪成浅褐色,露出细密的年轮,却在每个赶集日被山民的背篓蹭得发亮。桥顶的青瓦长着狗尾草,风过时簌簌响,廊凳上纳鞋底的婆婆便说那是桥在哼古调。最妙是细雨天,廊桥成了流动的画框:穿蓝布衫的货郎担着针头线脑走过,竹扁担吱呀声混着雨丝敲打青瓦的脆响;戴斗笠的牧童赶着水牛过桥,牛蹄踏在木板上的闷响,惊起桥下石菖蒲丛里的白鹭。
二、人间烟火色
村落从桥边漫开,像泼在山间的水墨画。青瓦屋顶错落着,檐角挂着的玉米串在秋风里摇晃,把金黄的影子洒在粉白的院墙上。晨雾未散时,总有几个戴头巾的妇人挎着竹篮往河边去,篮里的青辣椒、紫茄子还沾着晨露,路过石桥时,会把沾着泥的鞋底在桥礅上蹭两下,石板便留下几个湿润的脚印。
田埂是村落的经脉,春耕时,汉子们扶着犁耙在水田里画格子,老牛的蹄子踩碎满田云影。桥边的老黄桷树下,摆着竹编的晒匾,新摘的茶叶在匾子里翻着身,穿碎花布衫的姑娘挎着竹篓走过,发辫上的金银花落在匾子里,倒让茶香添了分甜意。最热闹是傍晚,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石桥,书包里的铁皮文具盒叮当作响,惊起桥头石磨旁打盹的花猫,顺着青石板路一溜烟钻进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笑这些冒失的小脚丫。
秋收后,晒谷场成了村落的调色盘。金黄的稻谷、火红的辣椒、雪白的棉花铺在竹席上,老人们坐在廊檐下剥花生,看桥洞里的流水把阳光揉成碎金。若逢赶场天,廊桥上便摆满了山货:背篓里的蜂蜜罐贴着野花封纸,竹筐里的土鸡蛋沾着草屑,穿对襟衫的老汉蹲在桥凳边,用竹筒旱烟袋敲着石板,跟邻村来的货郎讨价还价,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桥下渐浓的暮色。
三、岁月交替歌
春日的桥是花做的。油菜花开时,田埂连着河岸都是明黄的,石桥浸在花海里,桥栏上的蒲公英被风一吹,就带着细白的绒毛掠过河面,落在洗衣妇人的木盆里。清明雨后,桥边的老桑树上挂满紫黑的葚子,孩子们踩着桥礅摘果子,紫汁染脏了指尖,却笑着把最甜的那颗塞进同伴嘴里。
盛夏的桥是绿织的。两岸竹林在桥头搭成凉棚,阳光漏在青石板上,成了跳动的碎银。正午时分,桥洞里飘着竹筏,筏子上堆着新砍的毛竹,撑筏的汉子赤着古铜色的脊梁,哼着调子划过桥洞,回声撞在石壁上,惊起满河蛙鸣。傍晚的桥栏成了天然的凉席,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上面,看萤火虫从稻田里飞起来,慢慢聚成桥洞里的星子。
深秋的桥是金镀的。稻田收割后,田埂边的野菊开成白霜,桥面上落满梧桐叶,踩上去沙沙响。晒谷场的竹席收了,换成了铺在桥廊里的玉米棒,金黄的穗子垂在廊柱边,穿蓝布衫的妇人抱着笸箩坐在廊凳上剥玉米粒,偶尔抬头,看桥下游过的鸭子啄食水面的云朵。
冬日的桥是素绢裱的。初雪落在桥顶的青瓦上,廊柱的红漆在白雪里格外鲜亮。桥洞里的流水慢了,结着薄冰的河面映着灰白的天,却总有不怕冷的孩子在桥边堆雪人,通红的小手捏着雪团,把石桥栏上的石狮子也变成了戴草帽的雪将军。腊月里,桥廊成了天然的年货铺,屋檐下挂着的腊香肠、熏腊肉在风里晃,桥洞里的流水带着腊味的咸香,流向远方的山坳。
暮色漫过桥洞时,老石匠收拾起凿子,桥栏上的新刻还带着湿润的石屑——他在给镇水兽补刻眼睛,说这样来年的春水就不会漫过桥面。村落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石桥边的洗衣妇早已回家,廊桥上的货郎也收拾了担子,只有流水还在桥洞下低吟,把千年的光阴,都酿成了川东北的晨昏。
瞧啊,那桥还在水湾里卧着,那人还在田埂上走着,那村落还在山坳里醒着,时光便在桥石的凹坑里,在人的脚印里,在村落的檐角上,慢慢流淌成一首永不褪色的川东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