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案追凶实录》第二十集:末班车

【档案编号】 第20号案件

【案件概要】 某省系列报复杀人案(嫌疑人针对特定职业群体实施连环犯罪)

末班车驶入终点站,乘客全部下车后,司机在后排座位上发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颗人头。一把牛角梳从嘴里插进去,贯穿了整个口腔,梳齿从后颈透出。

袋子的内壁上写着一行被水汽模糊的红色字迹——

“对不起。”

这是第四个死者。

我叫林述。上一个案子里,一个老人在铁轨上被火车碾成碎片,她的鞋带被人系成蝴蝶结,像是某种扭曲的告别仪式。这一起,凶器是一把梳子。沈鉴文说,用梳子杀人的人不是在杀人——是在梳头。他在给某个人梳头,那个人不是死者。



一、终点站

一月二十七日,农历腊月二十八。江城的年味已经很浓了,街头挂满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贺岁歌曲。省厅刑侦总队的值班表排到了年初七,陆修远在会上说,都打起精神,过年期间是所有命案高发期——酒后杀人、债务纠纷、家庭矛盾集中爆发。但他没说对。这一年春节前最后一案,跟酒无关,跟钱无关,跟家也无关。

1路公交是贯穿整个江城老城区的环线,从江南的火车站出发,绕老城区一圈,终点回到江南枢纽站。末班车发车时间是晚上十点半,全程约一小时。司机姓赵,开了十二年公交,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他在笔录中说,末班车从江北终点站发车时车上只有四个乘客——一对老年夫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一个穿深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在江北商业街站下了车,老年夫妻在江南老城区站下了车,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在火车站前一站下了车。他驾驶空车驶入枢纽站停车场,熄火,开灯,开始做夜间清扫。

后排座椅上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我以为是哪个乘客落下的垃圾。”赵师傅说,声音在录音里有些发抖,“我拎起来想扔——袋子是沉的。比一袋米还沉。”

他把袋子放在座椅上解开。袋子里还有一层塑料袋,里面还有一层保鲜膜。保鲜膜被冻得发硬,里面裹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他把保鲜膜撕开一个角,灯光照进去——

一颗人头。女人的头。长发缠在保鲜膜上,眼睛半开半闭。嘴里插着一把梳子。

赵师傅冲到车下吐了。他的呕吐物溅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后来被物证组一并取样——因为无法排除呕吐物下方是否还有别的残留物。他蹲在地上用对讲机喊调度室,喊了三遍,调度员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最后他打了110。

我和纪嫣然在凌晨零点赶到现场时,1路公交已经被拖到了省厅物证鉴定中心的专用车位上。车厢里打着紫外灯,技术员穿着防护服在逐寸扫指纹。塑料袋、保鲜膜和那把牛角梳被分别装进物证袋,编号、拍照、密封。

纪嫣然在解剖室里把保鲜膜一层层揭开。保鲜膜一共裹了八层,每一层都被冰箱冻过硬化的痕迹——不是随意缠绕,每一层都保持着压实的指法。头颅在第八层保鲜膜内侧被完整包裹,保鲜膜与面部皮肤之间垫着一层揉皱的湿纸巾,防止皮肤直接与塑料粘连。

“凶手很小心。”她说,用镊子夹起那把梳子。

梳子是牛角材质,深棕色,梳背雕刻着一只蝴蝶,蝶翼上镶嵌着极小的贝母片。梳齿从口腔上颚穿入,刺穿软腭和鼻咽后壁,从后颈枕骨下方透出。贯穿力度极大,颅底的枕骨大孔边缘有骨裂——凶手将梳子插入口腔后,用外力从下方猛击梳背,将梳齿钉入了颅骨。

“这把梳子不是凶器。”她忽然说。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她已经把梳子从颅骨中完整取出,用棉签从梳齿之间的缝隙中提取到了极微量的白色乳膏状物质,在化验条上显示为一种含角蛋白和脂肪酸的混合物。

“头皮脂。梳子断面上有大量陈旧性头皮脂垢,渗入了梳齿和梳背的连接缝隙里。这把梳子被人使用过很长时间,不是新的。凶器不是梳子——梳子是凶手的工具。他真正用来杀她的,是一把短柄钝器,用来把梳子钉进去。”

沈鉴文在凌晨两点到达。他从物证袋里取出那把梳子,把放大镜凑到梳背的蝴蝶镶嵌上看了很久。蝴蝶的贝母翅膀上有两道极细的划痕,已经被头皮脂填充得几乎看不出来。划痕交叉成X形,刻得极浅。

“这把梳子至少有二十年历史。蝴蝶雕刻是手工的,不是模具压的。贝母片镶入牛角的方式是老式工艺,用松香和虫胶混合物粘合——这种工艺在九十年代以后就基本被环氧树脂取代了。”他把梳子翻转过来,用棉签从梳背的缝隙里挑出一根极细的头发,“头发是黑色的,直径很粗,有白发根——这是另一个人的头发。不是死者的。死者的头发染过栗色,发根新生发是黑色,但直径细得多。”

他把那根头发放在显微镜下,然后让纪嫣然做了DNA提取。

“这把梳子属于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他说,“凶手用她的梳子杀人。”

死者的身份在天亮后被确认。她的指纹比对指向江城市江南区一栋高档住宅楼的住户,名叫苏婉秋,四十一岁,离异,是江城市第三中学的语文老师。她的儿子住校,前夫在外省,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江南分局的民警打开她家房门时,里面没有打斗痕迹。餐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银耳汤,碗沿已经干了一圈白色的糖渍。洗衣机里还有洗好没晾的衣服,已经馊了。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份期末考试的语文试卷,红笔批改到一半,最后一题的空白处还夹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红水笔。

她没有出门——她是被人在家里带走的。

小区监控在两天前的傍晚拍到她独自回家,此后大门和单元门的出入记录中再也没有她的身影。但她的尸体出现在了1路公交的末班车上,嘴里插着一把不属于她的梳子。

塑料袋内壁那行红色字迹被法医做成分分析后,确认为口红——成分与苏婉秋自己用的口红不同。这支口红的基底是蓖麻油和蜂蜡,色料为氧化铁红,是一种老式配方,与第二十集钟岳案中那支过期的豆沙色口红属于同一时代。不同的是,这一支更旧——生产批次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

“对不起。”陆修远看着那行字,“这不是道歉。是挑衅。或者是遗书。”

沈鉴文站在白板前,把梳子、口红和塑料袋的照片并列钉在正中。然后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三份旧案卷宗,一一钉在这三张照片旁边。

“这不是第一起。”他说。

第一份卷宗编号2009-037。死者陈某,女,三十九岁。第二份编号2014-112。死者冯某,女,三十五岁。第三份编号2020-089。死者朱某,女,四十四岁。她们的共同点是都死于非命,尸体被发现时嘴里都插着一把梳子。

第一把是塑料的,第二把是竹子的,第三把是黄杨木的。每一把梳子上都提取到了另一个人的白发——同一个人的白发。

第四把是牛角的。同一个人的白发,又出现了。

“四个死者,四种梳子,同一个人在使用它们。”沈鉴文说,“这个人用了十五年,四把梳子。他每次杀人都换一把梳子,但每一把梳子都是他母亲的。他在用他母亲的梳子,给每一个死者‘梳头’。”

会议室里的灯光嗡嗡响着。有人在暖气片旁边站着,把手里的一次性杯子捏出了裂纹。

“查前三案。”陆修远站起来,“给我把四个死者之间所有可能的共同点全部列出来。”

二、四把梳子

专案组调出了前三起悬案的完整卷宗。

2009年的第一起。死者陈某,三十九岁,江城市某小学教师。案发时是暑假,她在家中午睡,有人从没有锁的阳台推拉门进入室内。法医鉴定显示她被钝器击打后脑导致昏迷,随后被凶手用塑料袋套住头部窒息死亡。尸体的嘴里插着一把塑料梳子,梳子是浅绿色的,材质是劣质聚乙烯,梳背上印着“某某旅社”的字样。梳子上提取到一根不属于死者的白发,DNA分型在当时的数据库中无匹配。案件未破。

2014年的第二起。死者冯某,三十五岁,江城市某银行柜员。案发当天她请病假在家,住在一栋高层公寓的九楼。门锁完好,窗户从内侧锁死——凶手是从正门进入的,要么有钥匙,要么死者在门内自己开了门。死因同样是钝器击打加塑料袋窒息。嘴里插着一把竹制梳子,梳背上烫着一个残缺的熊猫图案。同一根白发的DNA再次出现。案件未破。

2020年的第三起。死者朱某,四十四岁,江城市某律师事务所行政主管。案发时她独自在办公室加班,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监控显示她于晚上九点进入办公室,次日凌晨被发现死在办公桌上,嘴里插着一把黄杨木梳,梳背上手工雕刻着一朵兰花。那朵兰花和牛角梳上的蝴蝶使用的是同一种雕刻刀法——入刀角度一致,收刀弧度一致。同一根白发的DNA第三次出现。案件仍然未破。

前三起案件发生时,省厅曾组建过专案组进行串并,但始终未能锁定嫌疑人。三案的物证串并报告上写着同一行批注:“梳子上的白发DNA分型完全一致,指向一名老年女性。但该女性身份不明,不在任何数据库中。”

“三起案子的共同点,除了梳子和白发,还有什么?”陆修远问。

技术科把四个死者的详细背景比对结果投在屏幕上。年龄从三十五岁到四十四岁不等,职业各不相同,居住区域分散在江城市四个不同的区,社交圈没有重叠,亲属关系没有交集。她们生前互不相识——没有通过电话,没有加过微信,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对方的记录。

只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是老师。或者曾经是老师。

陈某是小学教师。冯某在银行工作之前曾在一所职业高中当过两年实习教师。朱某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之前曾在某培训机构教过法律自考辅导课。苏婉秋是中学语文教师。

“不是现任教师,就是前教师。”陆修远盯着屏幕上的列表,“凶手在专门杀老师。”

“不对。”沈鉴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他正翻着第三起案子的现场照片,把那张办公桌的照片凑到灯下,“他不是在杀老师。你看死者的姿态——每一个死者被摆放成什么姿势。”

他把四张现场照片并列放在白板上。

陈某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态极其规整。冯某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法医原以为是死后僵硬形成的坐姿,但她的脊柱和骨盆角度表明,她是在死后被摆成这个姿势的。朱某趴在办公桌上,右手摊开,手指微屈,像是在握笔——她的手心里被凶手塞了一支圆珠笔。苏婉秋的头颅被放在公交车后排座椅正中间,保鲜膜裹得方方正正,塑料袋扎口的结扣打得和她的鞋带蝴蝶结几乎对称。

“她们全被摆成上课时的姿势。陈某是午睡的姿势——法医没有意识到,她不是午睡中被杀,是被杀后放在床上摆成午睡姿势。冯某是端坐,手放膝盖,是小学生上课的坐姿。朱某握笔,是批改作业的姿势。苏婉秋——”

他停了一下。

“她的头被放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正中间。那是教室里最角落的位置。他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不是随机选择的——是让她‘听课’。”

会议室里沉默了整整十秒。

“他不是在杀老师,”沈鉴文把第四张照片钉在另外三张旁边,“他在杀一个老师曾经对他做过的事。这些姿势不是给死者摆的——是给他自己看的。他每一刀都不是在捅她们,而是在捅自己的记忆。”

三、白发

纪嫣然在牛角梳上提取到的那根白发,DNA分型结果在隔天凌晨出来了。

STR位点与前三起案件中梳子上遗留的白发完全一致,核DNA分型在数据库中仍无匹配。但这一次她加做了一项新的检测——线粒体DNA全序列测序。线粒体DNA通过母系遗传,同一个母系血统的所有后代共享相同的线粒体单倍型。

比对结果在凌晨四点弹出。

数据库中有一个人的线粒体DNA与这根白发完全匹配。那是一个三年前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中年男性,户籍在江城市江南区,名叫孟庆国。他的DNA之所以被采集,是因为交通事故现场需要进行酒精检测,法医常规提取了全血样本并录入了数据库。

孟庆国。四十八岁。生前是江城市某街道环卫所的一名垃圾车司机。

他的档案记录显示,他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在江城市生活,没有前科,没有涉案记录,没有异常社会关系。他的户籍信息中登记了家庭成员:母亲——孟徐氏,1934年生人。如果健在,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

“梳子上的白发属于孟庆国的母亲。”纪嫣然说,“但儿子五十岁不到就死了,母亲如果还活着,至少九十岁。这个连环杀手用的是九旬老人二十年前的旧梳子——那把塑料梳至少用了三十年以上,从旅社时代用到孙辈。他每杀一个人,就拿走母亲的一把梳子。他在用这些梳子完成一个仪式。”

陆修远立即派人调取孟庆国的全部户籍档案和社会关系。孟庆国的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在档案上没有死亡登记——但她已经多年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记录。档案上只有一条模糊的备注:孟徐氏,长期卧病在床,由孙儿照料。

孙儿。

孟庆国结过一次婚,有一个儿子,但他婚后不到两年妻子就带着儿子离开了他,户籍上再没有那对母子的任何记录。民警翻遍了积满灰尘的街道老档案,找到了那个孩子的名字——孟祥宇。

如果他活到现在,应该二十五岁。但这个名字从七岁起就再也没有在任何公共记录中出现过。没有入学记录,没有就医记录,没有社保登记,没有身份证办理记录。他是一个被从所有官方系统中抹去的孩子。

“一个不存在的人。”陆修远说,“他父亲死了,母亲失踪,没有人给他落户,没有人送他上学。他被关在某个屋子里长大,跟一个卧床的曾祖母——那个满头白发的孟徐氏——相依为命。”

沈鉴文从物证袋里重新拿出那把牛角梳。蝴蝶的翅膀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蝴蝶。”他说,“第一把梳子是旅社的一次性梳子,没有图案。第二把是竹子烫的熊猫,是儿童用品。第三把是黄杨木雕的兰花——兰花是孟徐氏那一代女性最常见的名字用字之一。第四把是牛角雕的蝴蝶,贝母镶嵌。每一把梳子都比前一把更贵、更精致、更接近他想要的那个东西。”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把配得上他母亲的梳子。但他永远找不到。因为最好的那把,已经插在最后一个死者的嘴里了。”

他放下梳子。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给母亲报仇。每杀一个人,就相当于给母亲梳一次头。塑料袋里的‘对不起’——不是写给死者的。是写给他母亲的。他在跟母亲说对不起,因为他用的梳子还不够好。”

四、孟祥宇

孟祥宇的踪迹被专案组锁定在江城市城中村一间出租屋。

那是一栋五层自建楼的顶层阁楼,铁皮屋顶,冬冷夏热。房东说租客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不带人回来,说话细声细气,交租准时。他登记的身份证是假的,照片不是他。但房东认得他的脸——苍白,瘦削,左眼下方有一颗泪痣。

这张脸和孟庆国户籍档案里那张模糊的一寸照片对上了。孟庆国去世时留下的那张交通事故现场照片上,他躺在担架上,旁边站着的人群中有个瘦弱的年轻人在最外围的树影下半隐半现——那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张影像。

民警在阁楼外面蹲守了将近三个小时。孟祥宇是在凌晨回到住所的,他穿着深色连帽衫,手里提着便利店塑料袋。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被从楼梯口冲上来的民警扑倒。他被压在地上时没反抗,塑料袋滚到墙角,里面是一把新买的梳子——第五把。檀木的,梳背上镶着假玉。

审讯在次日上午进行。沈鉴文和陆修远分坐观察室两侧。

孟祥宇坐在审讯椅上,瘦得惊人,锁骨在领口里凸出来,双眼皮很双,睫毛长。他的手指白而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你奶奶还好吗?”沈鉴文走进审讯室,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死者,不是关于梳子,而是关于他的祖母。

孟祥宇抬起头。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极其安静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桌面上的哭,像水龙头没拧紧。

“她死了。”他说,“两年前就死了。我抱着她,她很轻——轻得跟那些梳子一样轻。”

他把手铐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她们不让我妈读书。”

这是孟祥宇在审讯中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然后他说了第二句:“我妈不是老师。她本来可以当老师。”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断断续续地说完了他母亲的故事。

孟祥宇的母亲叫顾秀莲。她从小成绩优异,在全市统考中拿过名次,考上了师范学校。但她家里不让她读——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她父亲卧病,母亲改嫁,弟弟年幼。学校老师来家里劝了很多次,有一次带来了一把新梳子,说“你拿着,梳好头,来上学”。她没去。

后来她嫁给孟庆国,生下了孟祥宇,丈夫酗酒,家暴,她带着儿子逃离了那个家。她没有工作,没有学历,没有户口本,在江城市最偏僻的城中村租了一间铁皮屋顶的阁楼。她做过清洁工、洗碗工、流水线工人,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来不休息。她把所有能省下来的钱全部花在了儿子身上——让他上最好最便宜的补习班,让他读她当年想读却没能读的书。

孟祥宇说,他母亲在他十二岁那年查出肝癌晚期。她忍了将近两年,不对任何人说。她临终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那把旅社的一次性塑料梳子从他奶奶的针线盒里拿出来,塞在他的手心里。

“她说,你替我把它还给那个老师。”

他看着她咽气。然后他去找那个老师了。

那是2009年。第一个死者陈某——她是当年去顾秀莲家里劝学的师范学校实习教师之一。顾秀莲记住了她的名字,记了很多年。孟祥宇找到了她,在她午睡的时候从阳台上爬进她的卧室,用塑料袋捂住了她的脸,然后把那把印着“某某旅社”的塑料梳子插进了她的嘴里。

他说他当时手在发抖。梳子差点掉在地上。但他想起母亲在铁皮屋顶下面一边咳嗽一边给他缝书包带的样子,就不抖了。

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每一个死者都曾经是顾秀莲生命中某个节点的“那个老师”。有的教过她,有的没有教成她,有的只是在她的退学通知书上签过一个名字。

“对不起。”孟祥宇在审讯结束时说,“我每杀一个人,都跟她说了对不起。但我妈听不见。”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他低着头,眼泪滴在手铐上,亮晶晶的。

五、阁楼

专案组在孟祥宇的阁楼里展开了彻底搜查。

阁楼不到二十平方米。铁皮屋顶,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冬天的冷风从瓦缝里灌进来,他盖的被子是那种最便宜的化纤被,被面上印着过时的牡丹花图案。

墙上钉着一张照片,是孟祥宇母亲的遗照。黑白打印纸,A4大小,用透明胶贴在墙皮上。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两条辫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而有神。照片旁边贴着很多小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悔”。

柜子里放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五把梳子。四把是他已经用过的——塑料的、竹子的、黄杨木的、牛角的。第五把是檀木的,梳背镶嵌着假玉,他买了,还来不及用。

盒子最底下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是顾秀莲的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已被揉皱过无数遍,纸面多处用透明胶带粘合复原,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通知书的背面写满了铅笔字——

“秀莲,你梳好头,来上学。”

是那个老师写的。那个他后来第一个杀掉的人。

沈鉴文在饼干盒前站了很久。他把檀木梳子拿起来,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下。这把梳子和他母亲生前用过的最后一把梳子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在蝴蝶翅膀上用极细的针尖刻了几道不完整的笔画,似乎是他想在贝母嵌片上刻出某种图案而未能完工。

“这把梳子上也有白发。”纪嫣然在实验室里提取完DNA后,放下镊子,“不是他母亲的。是他自己的。”

他还没有老。但他的头发已经在白了。

六、五把梳子

结案那天,离除夕还有不到一周。省厅会议室里没有人提过年——陆修远把四起悬案的卷宗全部从档案柜里调出来,和新的第五起一起归档。

孟祥宇被依法批准逮捕。

纪嫣然把那五把梳子按时间顺序排在不锈钢托盘上,逐一编号、拍照、封存。第一把塑料梳子上,旅社的名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第五把檀木梳子上的蝴蝶还没来得及刻完,但被一起收进物证袋——它作为未使用作案工具的关联物证,一并归入案卷。

“五把梳子。”她指着五份DNA报告,把它们一字排开在会议桌上,“第一把和第二把之间隔了五年,第二把和第三把隔了六年,第三把和第四把隔了三年。他每次作案的间隔时间,就是他寻找‘下一个老师’的时间。他用了十五年找全了四个人。第五把梳子已经买好了——他本来还要再找第五个。”

她顿了顿。

“但第五个老师,就是他自己。他在自己的头发里,从根部开始白了。”

陆修远把档案盒封好,在上面盖了“并案已破”的章。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档案室:“再给我调一份档案——顾秀莲的死亡登记。”

顾秀莲没有死亡登记。她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去世后,没有去医院,没有死亡医学证明。孟祥宇把她火化后,把骨灰装进一个瓷罐,一直放在阁楼的床底下。社区民警在之后的搜查中,从床底木板隔层中找到了那个瓷罐。

那天下午,省厅联系了江城市民政局,为顾秀莲办理了迟到了十三年的死亡登记。登记表上,陆修远在“申报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鉴文坐在省厅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把最旧的旅社塑料梳子。它的梳齿已经掉了好几根,梳背上的商标磨得看不清了。他把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那个老师写了一句话——‘秀莲,你梳好头,来上学。’她用一把梳子,想拉回一个学生。后来她的学生也用这把梳子——把它插进她的嘴里。”

他把梳子放回物证袋,把袋子口折好。

“一把梳子,可以梳头,也可以杀人。区别不在于梳子——在于握着它的那只手,等了多少年。”

我回到办公室,合上笔记本。已经是深夜了,省厅大院里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对面的走廊上,有一个年轻民警正抱着案卷走过,他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崭新的梳子,准备送去物证室。

又一种新的梳子。他大概是新来的,还不知道这把梳子的故事。

我把桌上台灯关掉。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鞭炮的闷响,是除夕前的预演。它们在黑色夜空中炸出一朵朵短促的光。

(第二十集完)



【下集预告】

第二十一集《无名信》:省厅刑侦总队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的挂号信,信封里装着三张照片——三个不同年龄的女孩,背景是同一面红砖墙。照片背面分别写着“1997”“2003”“2010”。没有勒索,没有威胁,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寄信人是谁?他要告诉警方什么?沈鉴文在红砖墙上找到了一个极小的细节——每一张照片的红砖缝里都嵌着一根极细的白色纤维。那是裹尸布上的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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