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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荷塘那面过来,穿过美书馆半开的门,在书架上拐了个弯,把挂在竹钩上的风铃碰响了。声音不脆,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这种时候我有点恍惚,觉得那声音里藏着什么,支着耳朵去听,又什么也没有了。
塘里的荷叶已经残了大半。前些日子还亭亭地撑着,如今却都斜斜地倚在水面上,杆子折了,叶边卷了,露出水下一截一截的藕茎来。风过时,满塘枯荷便窸窸窣窣地响,那声音碎碎的,轻轻的,像翻动一本落了灰的旧信笺。
有一朵荷花还开着,孤零零地立在水中央,花瓣白里透青,像是熬了许多夜的眼。风压低了它的头,它就弯下去,弯下去,几乎要碰着水面了,却还颤颤地托着那一点蕊。蕊是黄的,细细的,风一过就散出些粉来,飘在水上,浮着,聚着,又散开去。
我看了许久。看那朵荷花在风里摇,看那浮萍聚了又散,看水面上映着的枝影凌乱地抖动。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荷塘,有个人站在池边,指着水里的花说:“你看那朵,像不像一个低着头的人?”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的却是一朵端端正正开着的花。如今再想起,竟有些记不清她的模样了,只记得她说话时微微侧过来的脸,和风把她额前的发吹起来的样子。
那朵荷花终于还是落了。一片花瓣先垂下来,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悠悠地漂走了。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风把它们吹到岸边,贴在湿润的泥上,白得有些刺眼。我想起有人说过,荷花落了,藕就快熟了。藕是埋在淤泥里的,一节一节,胖胖的,断了会牵出长长的丝来。那些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怎么也拉不断。此时觉得心里也有那样一根丝,连着很远的一个地方,风一吹就微微地颤。

竹钩上的风铃又响了。这一次我听清了,是风吹着铃槌一下一下地碰在管壁上,叮——咚——,间隔很长,长到你以为不会再响了,它却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想说一件很重要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一会儿,又想说,又咽了回去。反反复复的,到最后什么也没说成,只留你一个人在那里等,等一句始终没有等来的话。
那声问候也是这样。怯怯的,在心里藏了很久,每次到了嘴边,就被风呛住了,被荷香熏散了,被某个忽然闪过的念头打断了。后来那声问候就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一小片密密匝匝的林子。你走进去,就迷了路;你不走进去,又总想着里面藏着什么。我常常想,如果当初那声问候说出了口,如今会怎样呢?也许什么也不会怎样。也许说了,风还是风,荷还是荷,日子还是日子。可偏偏没说,便觉得那没说出口的话,竟比说出口的还要重,重得让许多年后的风里,还带着它的分量。
月亮上来了,淡淡的,像被水汽浸过的。荷塘里的光影更乱了,碎碎的,颤颤的,没有一刻是安静的。我站在这里,看那朵荷花最后一片花瓣落下,看风把浮萍吹到看不见的地方,看檐下的风铃终于静了下来。忽然觉得心里那声问候还在那里,不远不近地,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挂着,像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风来了就抖一抖,风过了就静一静。
月亮移过树梢的时候,我听见风里有什么在响。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声问候折起来,轻轻地,放在风的口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