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的春,总是让人爱怜。行在路上,一树树玉兰开,白的如玉,粉的娇嫩,紫的神秘。
这花有太多名字:望春、玉堂春、应春花……而我独爱“辛夷”二字,这名实在清雅得紧,落进齿间,总带着古意,仿佛推开老宅门扉时落下的铜绿。
王维在辋川种辛夷,说它“山中发红萼”,可如今这花落在市井烟火里,倒也不改其清绝。你看那紫瓣微蜷如毫尖,分明蘸着千年未干的老墨。
清晨去菜市,总要绕过一棵老树,一棵老玉兰树。卖菜的阿婆在树下支起竹匾,竹匾里有当季的菜苔,水芹,马兰,荠菜,金花菜等等,绿油油的青菜间,落着两三紫瓣。隔壁裁缝铺的猫蹲在瓦檐下,爪子够着将坠未坠的花盏,倒像是在扑打悬空的蝴蝶。这般市井里的风雅,倒比庭院中的更鲜活。
抬头望望,迷了眼睛。这玉兰啊,总开得这般热闹,这般惊心动魄。李渔在《闲情偶寄》里,笔尖的玉兰流淌着文人的执念,既要它“千干万蕊尽放一时”,又怨它“一宿微雨尽皆变色”。
其实这花开花落,何曾在意世人评说呢?
花开时丰腴清雅,花落时也不显颓唐。前日新雨过后,满地落英仍支棱着花瓣,倒比枝头残朵更精神。难怪古人说“开且落”即是圆满,草木的禅心,早藏在开阖之间,既开时拼尽全力,零落时也无需遮掩。
转过巷口,老茶铺的铜壶正咕嘟咕嘟作响,檐角那株辛夷被水汽蒸得愈发娇艳,花瓣簌簌落在茶客粗瓷碗边。戴毡帽的老汉浑不在意,任紫玉似的花瓣飘落,这漫时光里倒添了几分禅意。
三月的风裹着玉兰香漫过街巷,青石板路上碎影斑驳,一声声吴侬软语,似有杜丽娘在唱“姹紫嫣红开遍”。今春与旧春原是一样的,想来杜丽娘游园惊梦那日,辛夷也该开得这般的不管不顾吧。
这世上的花啊,种种万千,有的供在佛前,有的落在泥里。可春天从不管这些,只顾往每道缝里塞着花籽,往晾衣绳上挂香云,往卖菜阿婆的竹匾中点染两三瓣紫。
站在三月的枝头,只管开得尽兴。等青苔爬上石阶,等茶客碗底积了香,等竹匾里的青菜都沾了花瓣,才知春色原不在庭院深深处。巷口裁缝铺的猫还在扑花,瓦檐下的辛夷,一年年替人间记着春信。
我们等风等雨,等春阳晒软青石板,等老茶客续上第三遍茶水,等枝头辛夷落进谁家粗瓷碗。这般琐碎的等待里,原就藏着最熨帖的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