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龙塘高速动工,家里有片小地要清场,几棵树原是母亲计划找人来砍的。可当了几十年村支书的父亲,一辈子硬朗自信惯了,总觉得这点事不必劳烦旁人——那天晨雨淅淅,把树皮泡得发滑,把地面润得发黏,他上树时,许是还想着“弄完可在娘亲面前展示展示他的能干”,没想,脚下一滑,便从树上摔了下来。自那以后,曾经中气十足的父亲,便再没能像从前那样利索地走过。

命运像是格外苛待这位老人。
摔后没几年,轻微脑梗找上他,幸而抢救及时没留后遗症;紧接着,腹主动脉瘤、心脏支架手术接二连三来折腾,去年肛门附近毛细血管破裂,更是在鬼门关前硬生生抢回一条命。
几次手术,除了没改变父亲那急脾气,却磨掉了他的锐气。我眼里的父亲,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从前父亲走南闯北做生意见世面,口袋里少一块钱也能记上好几天;如今83岁的他,常忘了自己这餐饭吃没吃,却总在我允诺带他出去玩前,一天问母亲好几遍“老四啥时回”。
从前带他出去旅游,刚到景区门口他就嫌累,说“到此一游就行”;现在我随口提句“带你出去转转”,他眼睛立马亮起来——哪怕只是去邻县市或乡镇,哪怕上下轿车要扶着他挪好几分钟,哪怕到了地方只能拄着拐杖走两三步,甚至就坐在车里看一眼窗外的风景,他也一副心满意足的幸福样。
小时候他偶尔会把我们揍哭,是村里、家里说一不二的硬汉;现在见着我们为他买这买那、端泡脚水,陪他、扶他走两步的孝顺模样,一激动,说话就带着哽咽,像个受了委屈又被疼爱的孩子。

今天我要返京,记性不好的父亲,偏偏把这事记在了心上。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他就摸起手机,颤巍巍地给哥哥、姐夫打电话,声音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劲儿:“快去找找,买些老四爱吃的田鸡,今天她要回北京,中午必须让她吃上。”
我劝他:“这次回来已经吃了好几顿了,别耽误他们睡觉。”可他根本不听,一边拨电话一边念叨:“你为了带我们去避暑,费了多少心思?今天田鸡必须有。”
田鸡上桌,平时爱吃田鸡的父亲,一个劲的往我碗里边夹边说:“你在北京很难吃上,多吃点,多吃点!”

我在一旁看着他,忽然鼻酸。
他忘了三餐有没有吃饭,忘了昨天说过的话,却没忘这几天我陪他避暑、逗他开心的点滴,没忘要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留给我。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父亲,如今连走路都要拄拐杖,可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爱,却比从前更沉、更暖。
写至此,我这向来觉得自己有“半条汉子气概”的娘们,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喉咙里堵得发紧——原来岁月能磨弯了他的腰,能模糊他的记忆,却永远磨不掉他对孩子们的牵挂
刘四小姐2025年8月25日于返京车上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