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囧途
大约是初三那一年的暑假，二姐在县医院上班，工作很忙。而我要回离县城四十多里地的老家 ，二姐只能抽空把我送到车站，为我买好了车票 ，叮嘱我等车来时就拿着票上车，她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 我把票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看着车站嘈杂拥挤毫无秩序的人群，竖起耳朵吃力地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带有电流的女播音员不太清晰的声音 ，心里很慌 ，不知这辆去往高城的汽车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知没有二姐的庇护这趟出行还能否顺利。我害怕别人看出我的胆小和少不更事，佯装镇定，经验老到的样子环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丁点的信息。可是，在那个钟表稀缺的年代，人们对时间的概念是很模糊的，一切都只能交由"傻等"二字。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终于传来了"请去往高城的乘客检票上车"的叫声，我激动地随着人流来到汽车前，只见先到的乘客们已经在车门口挤作一团，扁担，箩筐，簸箕，还有哭闹的婴儿，你扎着我，我硌着你，每个人都挤得大汗淋漓，不甘示弱，嘴里却不住地骂："挤什么挤什么，别挤别挤"！检票员则摆出一副见怪不怪的面孔，麻溜地"咔嚓"着手里的剪刀，在乘客们的车票上戳个洞后，又胡乱地把他们推上车。我小小的身躯被人群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左推右搡几波后，终于来到了检票员的面前，慌乱地打开手心那张已经有点汗湿的一寸见方的车票 ，询问式地交给她，期待她能从票面上看清楚我的目的地和本车是否相符，可她没有，她只是例行公事，“咔嚓”一声，不耐烦地说：“上去，上去，快上去！”我犹疑地接过车票，还是怯怯地问了句："这是去高城（老家人都习惯把“高城”说成“高商”，此时，我觉得我是洋气的读书人，偏不说老乡的土音“高商”，说的是“高城”）的车吗？"检票员居然冲我点了点头，我便像得了圣旨一般，自信满满地上了车，穿过过道的人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此时，车厢里依旧人头攒动，躁动不安，闷热的天气混杂着人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各种气味，令人窒息。老乡们肆意地交谈和吐槽的话语，随着热浪一茬接一茬地传进人们的耳朵。咦！客家话，去高城的车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客家人？我凭着先前的坐车经验，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坐错了车。恰逢此时，一位抱着生病孩子的大叔正在央求我的前座让个位子给他（那时候的汽车票有站票，他只买到站票），说他只需要坐到三兴。我一听“三兴”，那个乡镇我熟悉，它的方向和我家可不是正好相反吗？我赶紧追问邻座，这车是去哪儿的？他说，高村！糟了！我"腾"地从座位上弹起，不管不顾地大声喊叫："停车！停车！我要下车！"汽车已徐徐启动，司机不耐烦地回头瞥了我一眼，高声喊道："你要去哪？""高城！"（此时，我顾不得洋气，说了土音“高商”）我边冲向车门边回答。司机随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摇了摇头，无奈地打开车门，说："哼！这么大还会坐错车？"我羞红了脸，夺门而逃。依稀听得身后传来几声议论的声音，大约都是说，这都多大了，还不会坐车之类。 高村的车走了，高城的车呢？我着急忙慌地把车站找了个遍，也不见去高城车的影子。只有硬着头皮，去问工作人员，人家告诉我说：“高城的车已经走了”！（那时候的汽车票没有改签一说）我彻底懵了，怎么办？我痛骂自己，为什么要去装这个洋气，如果我直说土音“高商”，检票员不是一下就能听出来吗？也不至于“城”“村”不分。我不敢回去找二姐，怕她会责备我，我甚至想到她生气时说的话：“送你到了车站，帮你买好了票，只差送你上车，你就出乱子，怎么这么差劲？”这层层递进的话语会像无比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我的心上。我更懊恼自己无端地浪费了本已难得的车票钱。随之，一股倔强冒了出来，我决定用我吃苦耐劳的双脚，顶着高温酷暑，把这趟行程自己消化掉，对，走路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