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高老并不老，标准的80后。高老名叫赵晓毓，是我的同事。别人唤他“高老”的原因有二：一是资格老，他在公司做服务员已经20个春秋了；二是身材高且瘦，一米七八的个头，可以用“修长”来形容，至今没娶上老婆。
高老浓眉大眼，脸庞光洁，衣着工装、打着领带上班，算得上仪表堂堂。他谈过两任女朋友，皆以失败告终。据说是高老那方面有问题，行不了男女之事。为了治病，高老做过两次手术，均不见起色，也就死心了。有知情者透露：高老小时候私处受过伤。
每逢天气有变、雨点落地之时，高老必站在二楼走廊上，面对公司饭堂，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下雨啰，下雨啰！快点收衣哟……”那声音如同音符里的高八度，在空气中蔓延，整个生活基地都听得清清楚楚。于是，就有人从饭堂跑出来，冲上楼梯去阳台上收晾晒的衣物。大家笑称高老是“天气播报机。”
高老工作勤勤恳恳，他似乎有意让领导看到自己的成就。下班了，我们在外围散步，高老依然在忙活。他明知领导下班晚，会经过四楼的台阶，他就掐准领导下班的时间，蹲在楼梯台阶处，用小铁铲、刷子等工具清理台阶表面的污渍，那卖力的样子，像极了一位敬业的农夫。领导打此经过，竖起大拇指：“还没下班呀？弄得那么干净！”这夸赞的话语，如一缕春风，温暖了高老那孤寂的心灵。每逢工作日，领导下班之际必经的路边，总会看见高老挥汗如雨的身影。作秀也好，实干也罢，高老每年年终都被评为公司的“优秀员工”或“工会积极分子。”他像一个幽灵般的参照物，照出我的庸常与凡俗。
高老人称“夜猫子。”凌晨两三点，有人看见高老打着手电筒，在公司基地的外围转来转去。原来他是在拾废品，垃圾桶旁边的纸皮、塑料瓶、铝罐都被他洗劫一空。有一次，我外出与文友小聚，凌晨一点多返回基地，经过篮球场，骤然看见一人头戴矿帽灯，俯身在垃圾桶边翻捡着什么，不时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等我走近，看清是高老。“大半夜的，你也不怕吵着人家。”我提醒高老，话音刚落，A栋四楼有一女声叫喊：“你个死高老，三更半夜翻垃圾，还让人睡觉不？”吓得高老转身一溜小跑，噔噔噔上楼，不见踪影。高老不长记性，依然半夜出来捡废品，终遭员工投诉。领导找他谈话，狠狠地批评了他一通。自此，高老再也不敢做夜猫子了。高老每月卖废品的钱就有好几百，钱刚到手，就在宿舍请人喝酒。一杯酒下肚，高老话匣子就打开了。只要谈到女人，高老就一脸的无奈，伤心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或许只有酒精，才能麻醉高老内心的酸楚。
高老的脑子似乎少一根筋，分不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员工扔在垃圾桶内的过期食品，水果、鸡蛋之类的，他看到了，挑拣一番，拿回宿舍吃。这一吃就拉肚子，就往医院跑。有一次我休两天假，去了我老婆那边。凌晨两点多，主管打电话给我，让我第二天八点前赶回公司上班，说高老肚子疼得厉害，正躺在医院打点滴。后来我才得知，高老捡回几个人家扔掉的苹果，吃了其中两个，将自己吃进了医院。
高老所做的一些事，有很多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施工队在外围施工，他帮人家铲沙子，用水管冲洗路面；花工在花坛边整理花草，他上前帮人家清扫残枝败叶；饭堂有阿姨在大厅拖地，他也上前凑个热闹……一次在篮球场帮人抬铁架，不慎滑倒，手腕关节处骨折，请两个月长假休养。三个人的活，如今只剩下两个人干了。那段时间，繁重的工作量，让我们身心疲惫。高老康复返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就有人请他清理卫生间堵塞的马桶，这个本是公司工程部的事，如今落到高老的头上了。
我与高老共事两年多，后来因工作原因调离岗位，去了公司的另一个基地做后勤管理。在新岗位上班的日子里，听说高老酗酒更厉害了，常常一个人去酒吧买醉，有时候坐在公司小卖部的门口，大口大口地灌着啤酒，吃着花生。烂醉如泥的时候，常常被同事背进宿舍。醉生梦死中，就听说高老病重住进了医院，他是肝癌晚期，医生说活不过半年。我拎着礼品去医院看他，高老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不能讲话。见我来了，他苍白的面部一阵搐动，嘴巴张了张，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来。病床边有位妇女，是高老的姐姐，照料高老三个月了。我俯身凑近高老耳边安慰他：“安心养病，一定会好起来的，过几天我再来看你！”高老的嘴唇又张了几下，终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形如枯木的身体被白色的床单包裹，憔悴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时而伴随一阵剧烈的咳嗽。当我离开病房时，高老艰难地抬起手臂，朝我挥了挥手。
我走出医院大门，太阳躲进了云层，南边的天空涌起一团紫色的阴霾。医院门口的花坛，有一枝三角梅，郁郁寡欢，卷起枯黄的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