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散,天地宽,宫墙深深,望云叹。
雪晴拜见长姐回来的日子忙碌而枯燥。教养嬷嬷标尺量过般的步子和笑容让雪晴窒息。母亲亦开始让她接触家族事务。就连往日宽容的祖母,也时常召她前去,讲述林家历代女子的“本分”与“荣耀”。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对雪晴来讲唯有书籍,仍是她的避难所。她开始偷偷收集舆图、游记、地方志,将它们藏在床底的暗格里。她不知自己未来能走到哪里,只是下意识地像苍鼠般囤积着知识。
十六岁生辰那日,德妃亲自回府,带来一个消息:陛下已口头允诺,待三皇子开府建制,便为二人赐婚。
全家欢天喜地,唯独雪晴将自己锁在书房。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乌发雪肤,眉眼如画,确是美人胚子。可这美丽,竟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姑娘,老夫人请您去前厅,有贵客到访。”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者是司天监的副监正周大人。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十六年前预言“雪晴降世,国运昌隆”的人。他请求单独见雪晴一面。
在父亲书房中,周大人仔细端详雪晴的面相,忽然问道:“二小姐可曾做过奇怪的梦?”
雪晴心中一动。她确实常做同一个梦:茫茫雪原,她独自前行,远处有钟声回荡,仿佛在召唤什么。
“梦中有雪,是吗?”周大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雪晴点头。
周大人沉吟良久,缓缓道:“十六年前,天生异象,大雪逢虹。老夫曾观星象,知有非凡之人降世。如今看来,二小姐命格确实特殊——冰雪之质,不染尘俗;虹霓之象,际遇非凡。只是……”
“只是什么?”林父急切问道。
“只是这般命格,恐非宫墙所能困。”周大人直视雪晴,“二小姐心中,自有天地。”
“真是一番胡言。”林父在书房砸了一套茶具后,林府的守卫越发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婚期定在次年三月。整个林府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没有人关注到雪晴的沉默。
“母亲,女儿即将出阁,想去城外的白云观静修七日,为家族祈福。”女孩跪在地上请求。
浩浩荡荡的护卫队伍拥着一顶青幔小轿行走在通往白云观的路上。
第七日清晨,雪晴早早起身。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悄悄打开后门。
“孩子,你当真决定弃这红尘而去。”主持悲悯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从此,世上再无雪晴。雪鸢谢主持成全之恩。女孩早已换上男装,将长发束起,戴上斗笠,她朝着道观方向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入晨雾之中。
山路崎岖,她却步履坚定。多年来阅读的游记此刻派上了用场,她知如何辨识方向,如何寻找水源,如何避开官道。昼伏夜出,她向着南方而行,那里有书中描绘的温暖江湖,有她向往的自由天地。
三日后,林府大乱。德妃亲自出宫,司天监周大人被紧急召见,三皇子派出了亲卫搜寻。然而大雪突然降临,掩盖了所有痕迹,仿佛上天也在助她隐匿行踪。
一路上,她见过农人耕作,听过渔歌唱晚,尝过市井小吃——这些都是书中读过却从未亲历的生活。
她开始以“雪鸢”为名,偶尔在客栈帮人代写书信换取盘缠。这个名字取自《诗经》“鸢飞戾天”,寄托着她对自由的向往。
一年后的冬日,雪晴——如今已是雪鸢——来到了江南水乡。她在小镇上租下一间临河小屋,以抄书、教书为生。当地人都知道,新来的年轻书生学问好,字写得漂亮,只是性格孤僻,不爱交际。
这日,雪鸢正在窗前抄写《洛阳伽蓝记》,忽然听到街上一阵喧哗。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正在张贴告示。
心中不安,她戴上斗笠出门查看。告示上画着一幅女子肖像,虽然只有七分相似,但她一眼认出那是曾经的自己。悬赏文字写着“寻林家二女”,赏金高达千两。
雪鸢压低了斗笠,匆匆返回。她知道,江南也不能久留了。
当夜,她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推开窗,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江南的雪温柔细腻,与北方的大雪迥异。她忽然想起十六年前自己出生那日,也是这样一场雪,覆盖了整个大梁都城。
“雪晴云淡日光寒。”她轻声念着长姐为她取名的诗句。那个叫做雪晴的女孩,确实已经消失了。如今的她,是雪鸢,是在天地间寻找自己位置的旅人。
她背起行囊,步入飘雪的夜色。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岸边灯火,也倒映着她孤独却坚定的身影。前方路漫漫,但她知道,每走一步,都离真实的自己更近一步。
白雪茫茫中,一袭素衣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而在遥远都城,德妃站在永和宫高台上,望着同一场雪,轻声叹息:“媚儿,但愿你真能如雪般自由。”
宫墙内外的两个女子,在这飘雪的夜晚,以不同的方式,走向各自选择的命运。而那个爱书成痴的女孩,终于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途,一步一世界,去寻找书中描绘、心中向往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