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听有人议论说:“你们山里出来的,怕是受不了这雾霾吧?”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想说,我们那里的天,蓝得能把人的眼睛洗得透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人觉得我矫情。只是那一刻,我忽然就想起了生养我的黄龙山。
我的出生地,就在黄龙山的一个偏僻小山庄。说是村子,其实不过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像一把撒出去的黄豆,不成行,也不成趟。我家院子门口有棵老核桃树,树干粗得两个娃娃都抱不过来。每年秋天,青皮核桃裂开口子,露出褐色的硬壳,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小时候最怕这时候——捡核桃得赶早,晚了就让松鼠和野猪抢了先。可我又爱这时候,因为爷爷会拿着长竹竿,站在树下喊:“娃,接着!”那核桃落下来的声音,闷闷的,砸在筐里,像谁在敲小鼓。
黄龙山的山,不像南方的山那样秀气,也不像西部的山那样陡峭。它是绵的,缓的,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蹲着抽烟的老汉,谁也不急着站起来。山里最多的树是油松,成片成片的,风一过,那松涛声就从东山传到西山,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埙。我小时候写作文,说“山在唱歌”,老师批了个“比喻不当”。可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那就是山的歌声。
山里长大的人,对季节的感知是刻在骨头里的。春天不是从日历上来的,是从山桃花的开花时间来的。阳坡上的山桃花一开,粉白粉白的,像谁打翻了一碗胭脂,泼在了山上。那会儿我们就知道,该上山挖野菜了。婆婆丁、荠菜、灰灰菜,最好吃的是野小蒜,叶子细得像线,蒜头只有黄豆大,可味道冲得很。我妈把它切碎了拌盐,就着玉米糁子粥吃,我一次能喝三碗。
夏天倒是凉快。城里人开空调那会儿,我们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子。最热的中午,我就跑到屋后的小河里泡着。那河水是从山肚子里渗出来的,凉得激牙。河底铺着青石板,踩上去滑溜溜的,得小心。有一回我看见一条娃娃鱼,黑乎乎的,趴在水底的石缝里,动都不动。我喊了半村人来瞧,结果它一甩尾巴,钻得没影了。
可要说我最忘不掉的,还是秋天。黄龙山的秋,是彩色的。油松还是绿的,桦树叶子黄了,枫树红了,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紫的、橙的、赭的,全搅在一起,像谁把一盒颜料泼在了山上。可山里人没工夫看景。那时候全家老小都得上山——捡柴、拾蘑菇、打山桃核。我那时候小,跟不上大人的趟,就在后面捡他们掉下来的柴火棍。我妈说我“跟屁虫”,我还不乐意,嘟着嘴说:“我在给你们攒过冬的柴呢!”
冬天的山是安静的。雪一下,满山白茫茫的,连鸟叫声都没了。只有早上推开门时,屋檐上的冰溜子啪地掉下来,砸在石阶上,碎成几截,那声响才告诉你,这山里还住着人。这时候,我们全家围着炉子烤火。炉子是铁皮的,烧的是柴,火苗从炉盖缝里蹿出来,映得人脸发红。爷爷会烧一壶茶,用的是山泉水,茶叶是他自己采的野菊花。那茶喝一口,苦得皱眉;再喝一口,又觉得香。爷爷说:“娃,咱这山里头,啥都是宝。”
后来因为工作关系,从家乡小镇到县城,再后来就在县城里落了脚。每年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年两次,到一年一次,再到这两年因为疫情,两年都没回去了。电话里我妈总说:“家里啥都好,你不用操心。”可我知道,去年那棵老核桃树被雷劈了半边,村里的路也修成了柏油的,再也听不见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响。
昨天我去超市,看见货架上有卖黄龙核桃的,包装挺好看,可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我买的哪是核桃啊,我是想买那个站在树下仰着头等核桃落下来的早晨。可那东西,超市里没有。
我从山中来,如今却像个山里的过客。可我总觉得,我的根还扎在那个路边的小院子里,扎在那棵老核桃树的树根底下。哪天要是累了,闭上眼,还能听见松涛呜呜地响,还能闻见野小蒜拌盐的那股冲劲儿。
这么想着,我就觉得,山其实就在我眼前,而我,依旧在山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