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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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才能认真地看看你。

年三十的夜已经很深了,村里的鞭炮声渐渐沉寂了下来。女人们陆陆续续上床睡觉,只剩下男人们还带着孩子守着火塘炖猪脚,这是苗族的传统——大年初一不能动刀,初一的饭菜得大年三十晚上备好,初一早上由男人早起热好饭菜,女人只需要起来吃饭换新装过大年。

你静静地站在家门口,看着半掩着的门,火光在门缝里一红一暗,门上去年贴的红对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你脚步像灌了铅,艰难地朝自家门靠近,伸出手欲推门而入。然而,当你的手伸到半空,却被钉住了。过了几分钟,你终于在门凳上坐了下来,脸贴着门柱。

主雄忽大忽小的讲述声从屋里忽左忽右地传来,一个陌生男孩的声音跳跃着催促故事的发展,你知道这就是那个女人带来的孩子。锅里咕噜噜的沸腾声夹杂着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使得整个屋子既温暖又温馨,但这一切都恰好止于门板以内。

你始终没有听到诺庚的任何声音,只从主雄的使唤里知道他在。一个没了亲娘添了新妈的孩子,要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里泰然自处,那真是件为难事。

你想过推门而入,诺庚会抬头看你,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明早早一点起来热饭菜噶,不要睡得像死猪一样!”主雄在讲述里插入了一段高声叫唤。

“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从你的卧室门里怯怯地飘出来。

你身子一紧,好似有了些气力。心想:“我建的房子被这老母狗占了,我的房间被老母狗睡了,凭什么?”你的十指握成了拳头,指甲把掌心扣出一个个相连的月牙痕。

一阵风刮来,翻过你的发丛把一扇门缓慢推开,耀眼的火光一下子泼到院子里,照在孤零零的苦楝树上。年夜饭前炸鞭炮留下的挂线颓丧地系在树枝上,树脚一堆鞭炮的残骸和牵年猪的绳索被遗弃在那里。

一个安静的影子小跑着靠近门口,门板被重新合上。你认得那个影子,你的身体一阵颤抖,嘴巴安静地扁了下去,久久不能恢复。

“爸爸,不是说女人做了一整年饭,大年初一早上得由男人做吗?”那个男孩问。

“小孩子懂什么!让你妈歇一顿她就能懒一辈子了。”主雄语重心长地说。

你的嘴巴瞬间就合拢了。

你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朝苦楝树走去,黑夜于你而言形同虚设。你捡起树脚的绳索利落地甩到树杈上,试了试长度,然后打上结。

磨刀石在你脚下被蹬翻了。

我朝你扑过去,想托住你的双腿。我的两只手从你的大腿里穿了过去,像穿过一捧凉水。你的身体吊得更紧了。我抱住你的腰,整个人从你身体里漏了过去,跌在了地上。

***

要是你没有给公公的亡灵点火把引路就好了。

你那时嫁给主雄还不满一年。引路要折寿的,村里人都知道。主雄知道,你也是。

出殡的前一天晚上,为给公公的亡灵引路,主雄他们没有商量,直接吵了起来。大哥说自己媳妇在外省看孙子,回不来;三弟说自己老婆来月事身上不干净。他们吵分家的事,吵公公生前偏心的事,吵了很久。村里人都来了,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咒骂声、批评声、嘲笑声混杂在一起。

你那时因为哭丧声小刚被打完,脸上还有主雄的手掌印子。你走到他们中间,说:“我去。”

大哥和三弟不吵了,他们转头若无其事地去听孝歌睡孝。

主雄看着你,没说话,往地上啐了一口。

三弟媳头巾散着,独自去棺木旁哭丧。

出殡那天一切都很顺利,公公下葬后大家心里的阴霾很快退去了,只有你心里有事——我是不是真的会折寿。

三弟媳在电话里告诉她妈妈,说你这个二婚烂货为了讨好主雄,抢着给他爸引路——这些话我都听见了,却没法告诉你。主雄心里怎么想的,我没法知道。但出殡那天,看着你手里举着火把走在送葬队伍前面,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红亮。

你举了那个火把。你今年才三十五呀。

***

你和主雄是在手机上认识的,你了解到他自幼丧母至今单身之后,你也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主雄告诉你,只要你还能生育,他就愿意娶你,他还说单亲老光棍配二婚,谁也没有资格嫌弃谁。这是你改嫁后第一次被主雄家暴,跑回娘家时到我坟头告诉我的。

主雄第一次去见你,你梳了整整一上午头发。主雄夸你头发黑,你的耳朵和脖子红成一片。你拽了拽自己的发丝,又局促地别过脸去。那年你二十六岁。

当然,让你下定决心跟随主雄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大你三十岁的丈夫常常家暴你。你曾多次尝试逃回娘家,奈何那时天高地远交通不便,加上信息闭塞,你只能像一头小母牛一样任人使唤和打骂,白天耕作于田间地头,晚上才能悄悄流泪释放自己的情绪。

为了能够脱身嫁给主雄,你把自己偷偷积攒多年的五万块积蓄拿了出来,当作儿子的抚养费,一次性给了前夫。前夫接过钱,手指在嘴里蘸了蘸,一张一张数完,抬头对你说:“儿子归我,你走吧,想跟谁跟谁。”

你走出那扇门时,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五万块。等和主雄认认真真上几年班,两三年就能回家起楼房。

你刚嫁给主雄的头两个月,日子甜蜜得跟别的新人一样。他时常给你买东西,给你讲述村里的邻里故事,有好吃的会让你先吃,你下班了会骑着摩托车来接你。我以为真正属于你的生活才刚开始。

第三个月,你流产了。主雄开始有意无意地埋怨你欺骗了他,你觉得内心有愧,没有在意主雄的态度变化,以为生了孩子就好了。

然而,你不知道。

你生下诺庚后,主雄对你的态度非但没有变好,反而一天比一天恶劣。从一开始的埋怨到辱骂,再到家暴,你仿佛又回到了前一段婚姻的泥潭里。

有一次,被家暴后的你离家出走,想要回娘家待几天,顺便也想让主雄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然而,等你返回家才发现,主雄已经把小三带回了家。

主雄骂你抛家弃子。他和小三把你赶出了家门。

***

你十六岁那年,已经长到跟我一样高了,齐腰的黑发丛里总是夹着一些木屑枯叶。

你的两位哥哥都到了成家的年龄,他们谈了几个女子,都因为彩礼昂贵告吹了。你两个弟弟又小不了几岁,一眨眼也要到说亲的年纪了。你爸不停地抓挠头发,像是要把头顶掀下来似的。

我知道你爸的苦恼,我告诉他,要是你先出嫁就好了,这样的话至少可以解决你其中一个哥哥的彩礼问题。你爸眼睛一亮,啥也没说就出门去了,连他那双已经露出脚拇指的解放鞋都没换。

两天后,你爸带回来一个说着一口普通话的中年男人,一身西服,脚上穿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梳着中分两片瓦发型。

你爸一边邀他吃菜喝酒,一边用蹩脚的方音普通话跟他交谈,然后又告诉我那人很有钱,家里田地无数,前年死了妻子,现在想续弦。

我明白你爸的意思,脑海里想着十六岁的你,再看向眼前这个比你爸还老的男人,心里一阵反胃。我走出家门,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手在百褶裙上蹭了蹭。

晚上,你爸严肃地告诉我,把你嫁给这老头能得到两万块钱的巨额彩礼,不仅解决了儿子们的娶妻问题,而且也可以让你嫁进大户人家,以后能过上富足的生活。我没敢作声,我知道事情不会有什么转机,这个家的任何事情一直以来都是男人做主。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来做饭,你也很懂事地起来帮忙。看着你忙前忙后,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长出外套一截的黑色T恤还是你二哥穿剩下的,你光着的脚丫跟柴木灰融为一体。我坐在灶台前看了你很久,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把你交给那老头的时候,我的哭腔里一直重复着你爸说的后半句——让你嫁进大户人家,以后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离开的时候,懂事的你双眼噙满泪水却没有哭出来。我帮你把长出来的T恤别到了裤子里。我可怜得就像一个孩子快饿死而极力哀求别人收养的母亲一样,可我的孩子并没有饿死。我倒更可怜了。

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家里穷得叮当响,在当地娶不到媳妇,才借钱来外地骗一个回去。

***

是我教你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都是我教的。

你刚刚能帮忙做点家务活的时候,常常找我埋怨为什么哥哥们不帮忙。我总告诉你,家务是咱们女人的活儿,不该男人干,女孩子要学会做好家务,以后才嫁得出去,别人才会说你是个好媳妇。

一开始,你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我没有责骂你,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些关于好女人的话语。果不其然,你慢慢习惯了男人们回家后甩手老大爷的作风,你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沉默。

发现我不该那样教育你,是在我即将死去的那几天。

你远嫁外省后,家里的活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由于长期被繁重的农活摧残,我的身体落下了疾病,并很快把我拖垮了。

我卧病在床,失去了劳动能力,也失去了对这个家的价值。你爸对我置若罔闻,你的哥哥弟弟们也没有带我寻医问药,就那样任由病魔吞噬着我。

他们在圈里备养着猪和牛,在墙角备着棺木,在山里备着墓地,只等我死后给我风风光光地办一场葬礼。

能给他们机会办一场风光葬礼,就是我最后的价值吧,毕竟那可以充分展现他们的孝子身份。

我做了一辈子好女人,却连一句真心的关心都没换来。

***

别死。你别死啊。

你还那么年轻。

你悬挂在那里,蓬乱的头发遮掩着你的面部,让我看不清你的痛苦,你四肢垂悬,苦楝树那挂着你的枝干微微变了形。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村里开始稀稀落落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个恍恍惚惚的你从苦楝树上跳下,朝村口走去。我追了上去,唤了一声你的乳名,你没有回头,消失在了山坳口灰白的雾里。我身后,风里落下了一颗苦楝子。


                  2026年8月17日  于春城红星天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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