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已完成,修订中。不连载,慢慢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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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在东阳的眼里,一明一灭。他抬头对朋友们说:“各位,请允许我用稍微戏剧化的口吻问一句——你们经历过‘情感的霍乱’吗?失恋后的疼不算,少年时的悸动也不算。我指的是那种几乎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的经历,像《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样的半个多世纪的守候。我知道我和晓彤已经没有希望了——她不爱我。但我可以肯定,她在一些时刻确实爱过我,累加起来也许有几个小时。我有证据。只是——”他垂下眼,握杯的手微微一紧,“也许这不过是我在替这份爱硬找一个体面;不然,我说‘我爱她’,岂不是笑话?”
他又把话题拎回到那本书:“这部被称作‘爱情圣典’的小说,我已经反复读了七遍。每次读完,我都忍不住思考:如果男女主角只是因为现实原因而不得不分开,而不是在情感上长期悬而未决,那么男主在女主丧夫后对她说的那句‘我已经等了半个多世纪’,就没那么容易成立。如果那份爱从一开始就是确定的,就无须说自己‘等’了半个多世纪——哪怕这半个世纪里他们始终没有真正生活在一起。为了凸显这份情感的高度,作者让男主人公默默守护了她大半生。可话说回来,爱情真的必须建立在‘爱而不得’之上吗?——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在一起吧?不行,还不能在一起,因为我们还没经历半个多世纪的爱恨别离;请耐心等待。若你连耐心都没有,那就没有资格说爱我。
“老实说,我不相信有人会去爱一个远方的对方甚至都不在乎自己的人整整半个多世纪。其间变故太多;光是想到她几年后可能把我忘了,我就很难坚持。一想到多年以后,她想起我时那点怜悯的神色,我就会觉得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一下子瘪了。一个多星期前——确切说是腊月廿一清晨五点四十五,是她的生日。之前她总觉得运气不顺,身上小病不断。我让她把出生时辰发给我,说要替她祈祷。她发来了,我怕记不住,就把那个时间收藏在微信里。我们上次分手后,我一直想给她写一封告别信(那封信明面是在和她告别,现在看来满是挽留),打算临近她生日时寄出去——附带一对金耳环。说实话,那有讨好的意思,就是怕她不在乎那封信。所以这个秋天,我都在等,等到冬天,等到腊月。
“如果没有微信里保留着她生日的那条收藏记录,我只隐约记得她的生日在腊月廿几。在过后确认那条信息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廿二。那封夹着一对金耳环的信我提前十几天就给她寄过去了。到廿一接近廿二的凌晨,我一直守在手机旁——明知希望不大,还是忍不住等她的消息,等她加回我的微信,等她说一声收到那封信了,说一句‘谢谢’。与此同时,我也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再做无谓的抵抗。
“那天表面一切照旧:我白天大半时间埋在书里,傍晚照例上山走一圈,夜里和朋友吃了宵夜。唯一让我比较在意的是,那几天朋友圈一直在传最近有流感——说不清是真有其事,还是我借它给自己找了个由头让一场‘霍乱’先在心里发作。偏偏又撞上她的生日,看起来像不期而遇,又像刻意赴约。我不愿承认这份巧合是因为她,越不承认越别扭,越别扭越想否认。也许根本不是流感,是这股别扭把我拖下水。总之,那一晚,我经历了一个体温和心思一起失序的夜晚。
“时钟指向午夜时我开始感觉不对劲:睡前喉咙像卡着一片干硬的纸,随后酸痛漫起来,感觉被子底下潮闷,一掀又像吹着干冷的风。口渴,却不敢多喝,怕上厕所;明明没什么尿意,却总觉得憋。后半夜最难熬,怎么换姿势都疼,感觉再压一点骨头就要变形。我给在人民医院上班的朋友东城打电话,想向其求救,没打通。父亲就在隔壁,可偏偏该死的自尊心制止了我,叫我不要因为莫须有的爱情去打搅他。于是我只好对自己说那不过一场普通的流感,熬到天亮去找村里的大夫抓几帖退烧药就好了。
“熬到天亮后我去找大夫抓了几副药。吃过之后,过了一阵才觉得那股疼被按下去一格。我又躺回床上,想眯一会儿;可一贴到床,骨头又像被什么顶着,处处都不对劲,越躺越疼。老父亲看出我脸色不对,也不太在意——他的不在意总能让我产生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心感。到了中午,鬼使神差般,我莫名地把微信里那条收藏着她生日的记录翻出来,想再确认一眼,这才发现自己记错了她的生日。发现自己早就错过了她的生日,倒没觉得白白度过了一个不安之夜,反而产生一种躲过了一场灾难的庆幸。所以当时我还是很平静地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很抱歉错过你的生日,但愿你快乐,不止生日。’
“诸位,我说这场‘霍乱’,并不是为了给自己贴上书中描述的那样的爱情经历。书里那位也病了一场,病了半个多世纪,可他的爱始终没有动摇。我那场霍乱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短信发出去后,那天夜里再躺下,疼就像被按低了一半。与其说我忘了她的生日,不如承认那是我脑子和我串通了一回——潜意识替我找了个‘记错’的台阶,好让我从边缘退回一步。可它又管不住全部,于是手忙脚乱地出了这招,也就有了那条迟到的祝福。这么想下来,我所谓的爱,多半时候都在自我麻醉。直白些讲,我对她更多是生理性的兽望;也只有兽望,才会把人搅到头昏脑胀,让人去拆解事实、编造理由,甚至不惜对自己撒谎。
“抱歉,我说得有点绕,其实我是想说:爱与欲像月光下的影子——你伸手以为抓住了爱,摊开手掌,满是欲望的阴影。
“但我不甘心,诸位,我不相信我对她只有欲、没有爱。”东阳伸手去拨了拨篝火边的一根木柴,火星在风里炸开,他盯着那一点光,好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所以我才想从回忆里去找证据——是我爱过她,还是她在某些时刻也爱过我。也得说一句,虽然我们分开才几个月,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很短;我记得相处的许多细节,可奇怪的是,现在越用力去回想,她的样子反而越模糊。要我忽然把她提起来,那些片段一下子就显得很远,先后难理,这也是我把故事讲得如此杂乱的原因。”他顿了顿,低头用手指抹去掌心的灰烬,声音压得更低,“我尽可能把能记得的都捋一遍吧,现在——回到我们确定关系的那天。
“那天,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临近十点,在市里上班她的一个老同学打电话约她吃夜宵。她扭头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也很干脆地在电话里对对方说我是她男朋友。对方好像有点为难,我就很识趣地说我不去了。她体贴地答应我十二点前回来。家里——那会儿我把住处叫作‘家’了——只剩我时,我开始了等待。等她的每一秒都像被幸福裹住——我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对爱有近乎偏执的渴望。别人向我示好,我常像沙漠里的旅人接住一场雨那样兴奋——不管那水是来自云层,还是旁人的施舍,我都会仰头吞咽,以解灵魂的渴。最要命的是,各位,她真的美得惊心动魄,尤其那双眼睛:一抬眼就很亮,黑白分明;笑时眼尾微挑,认真时又带一点冷,像把人停在门槛上,只差半步就要跨进去。
“你们别笑话我。那会儿闲得发慌,我真骑着电动车去了宵夜街,跑到‘冰冰柠檬茶摊’跟那几姐妹‘宣布’我的爱情。给自己找的一个体面的理由是:以后我要对她效忠,也该跟二妹、三妹说清楚,免得将来辜负了我想象中的那份爱情,也显得我在感情上落落大方。那晚三妹不在,我就对大姐和二妹说了。我得意地拿出手机翻出她的照片给她们看,特地强调,我们认识了几年,她最近遇到点难处来投奔我;我俩本来就情感基础,既然住在了一起,就有个了名分。我又顺嘴提了句,三妹好像不太待见我,对我给她发信息总是很冷落——意思是,不是我移情别恋,是小妹先不喜欢我。大姐笑着说可能我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们看了晓彤的照片直夸好看,我心里乐开了花。
“从冰冰茶摊那儿走后,我回到家等她。既然成了情侣,我就满心欢喜地把她住过的房间收拾一遍,躺在她前一晚睡过的床上,摸着她盖过的被子,一遍遍对自己说:但愿这不是梦。快到十二点,她发来定位让我去接她。到了地方,没见那位老同学,只见她一个人站在路边,脸上带着点酒意,双颊微红,把原本略冷的神情添了几分可爱。我差点没忍住想亲她一下。她兴致很好,像是为了守住和我的约定才提前离席。老同学没出来,我觉得人家大概是在嫉妒我,所以不待见我。她把包在手腕上轻轻一旋,往我这边一递,外套也顺手搭到我臂弯;往车那边走时把步子放慢,到了路口又把我往外侧拢了一下。夜风一吹,她抬眼看我,像笑又没笑。我接过这一切,心里像被火星点了一下——那时候的我,只把这当成她爱我的样子。
“我们回到家后,她先去洗澡。趁着她洗澡的间隙,我下楼去无人售卖机买了一盒安全套。折返回来时,她已换上睡衣,仰躺在沙发上敷面膜。我情不自禁地靠近她,在她脚边坐下,顺势给她捏起了小脚。捏了一小会,她让我去房间里拿床头柜底下的香烟。我照做,回来把烟递给她后又蹲到她脚下,沿着小腿到足弓慢慢按,力道一点点加。她身形消瘦,骨线清楚,脚趾修整得很干净。空气里只有面膜的清香和电风扇轻轻地嗡鸣。
“我俯近些,她装作没留意,我就又靠了一点;再靠,她把腿收回去了。我站起来,笨拙地去揭她的面膜,想要亲她。她看得出我那股急躁,只点头允我在脸颊落一下。等到要碰她的唇,她忽然嫌我口气不清。我转身去洗手台,草草漱口刷牙,觉得身上有味,也想平复一下心情,又洗了个澡。再回客厅时,她抽完了一支香烟,已经进了房间。门没反锁,我便想当然地以为今晚可以同床而眠。
“不想我走进她房间时,刚想靠近,就被她挡下。她侧过身,掌心抵在我锁骨处,眼神平静,低声说:‘还不能’。
“我几乎是哀求:‘拜托……最重要的是我爱你。’
“她看着我,呼吸很稳:‘我知道。可现在不是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爱我吗?’那一刻我把她抬得太高,自己只剩卑微。
“她沉了一秒:‘我不知道。’
“我替她找了个说法:‘我明白了——只要你愿意给我,那时你就会一直护着我,对吗?’
“她的目光有一瞬犹豫,但真诚的眼神是觉得装不出来的:‘是的……我准备去爱你。你也给我点时间,好吗?’
“听到‘爱’这个字,我心里一亮,但还是不死心地上了床,抱住她,去找她的唇。她猛地挣开,指尖刮过我手腕内侧,留下一道火辣的痕,气一下冷起来:‘别让我后悔。你说过,我还有后悔的权利。’
“随即她又放缓,拉过被角,指腹轻按了按那条红痕:‘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耐心点——我会属于你的。’床单轻响,屋里只剩空调的风声。她的那句‘会属于你的’像一剂麻药,让我在模糊的幸福里败下阵来。
“我只好灰溜溜地出来了。和晓彤隔着一堵墙,我自然很难平静。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真静下来,耳朵却异常灵敏,我听到了听见水龙头的残滴、衣架碰防盗网的轻响、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带来的低沉震动。手机屏幕被我点亮又按灭,时间从‘2:57’挪到‘4:12’,空调送风不紧不慢,偶尔有车灯掠过窗帘的下沿。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掌心贴在冰凉的瓷砖,感受着温度的一点点变化,像在隔着这一层温度确认她就在那边。下半夜四五点才迷糊过去。
“早上八点多我起身去工作。发现她的房间门没反锁,虚掩着。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她安静地睡着——呼吸很浅,睫毛在光里投出一小截影子。我忍不住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落了一下。
“工作间隙我回去看了几次,有一两回到了门口又折返。等到她发信息给我时,已经快两点了——她说要去找闺蜜玩。那会儿我还挺开心的:她不会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困着,而是在这里也能有自己的节奏。我自然也以为这意味着她在慢慢适应与我共处的生活。可这种安慰很脆弱,我心里清楚,更像是我一个人在空房间摆出的第二套餐具。
“我回去时,她正对着镜子打扮,叫我帮她戴耳环。我们身高差不多,她只好略微蹲下,把侧脸移向我;鬓边一缕碎发贴着皮肤。我捏着耳钩找孔位,手心出了汗,几次都没扣上,生怕弄疼她,更紧张了。她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弯了弯眼睛,像在说:‘不着急,别紧张。’随后抬手轻按耳垂,指给我位置。我这才稳住,把耳环扣好。
“出门前,我向她要了一个拥抱,还告诉她:以后每次分别都要抱一下,哪怕只是很短的分别。这个小约定是我和小七之间留下的——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傍晚我骑着电动车载她在大街小巷乱转,恨不得让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拥有了她。唯有一点,我要求她:在有我熟人的场合里不要抽烟。她点头答应了。在这方面,她倒是很配合我,平时在我朋友面前,她落落大方,还会主动挽住我的手——当然,没人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搂着我。
“那晚十点多,我载她去江边闲逛。她从背后环住我,额头隔着薄布贴在背上。初秋的风顺着江面卷来,白天的雨把空气洗得很干净。我起了贪心,空出一只手去握住她交在腹前的双手。路过一片花园,她忽然说闻到了很浓的花香。我依她的指点停下,在篱边与绿植间来回找,鼻尖贴着夜气细细辨,香味像从黑暗里悄悄飘出,又被风一阵阵带走。随后我又载着她顺着江一路往前。灯影在水面上被拉长,我们就那样被风推着走,直到她忽然说想喝柠檬茶,我这才慢慢将车靠边停下。
“我们在江边一家柠檬茶摊坐下,面对大江,冰块在杯壁里轻轻碰响。我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要摆个摊,卖点东西?’她抬眼,‘好啊。’那一声‘好’,像在我心里按下了一盏小灯——她愿意在这边留下来。
“回去的路上,她指着离岸十几米的一棵树,说果子像菠萝蜜那么大,央我停车。她沿着斜坡小跑过去,踮脚去够,胳膊尽量伸直,还是差了点。我过去站在她身后,也举手试了一下,仍旧够不着。她笑着退回来,鞋尖沾了点细灰,用脚背在草上轻轻蹭掉。
“回到家,我不再坚持同床。睡前我们抱了一下。我想把‘我尊重你、我会一直对你温和’这层意思借着拥抱递过去,也借机把胸口那点急躁按回原位。
“尽管如此,胸口那点燥气还在跳。我在隔壁屋转了两趟又退回地铺,盯着天花板的光斑,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开始。虽然仅隔着一道墙,我却能很真实地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像一条细线拴着我。现在回想起来,心底真正的顾虑,其实是怕被笑话。我想,大家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我们确实在一起了,可我却像拿着门票还在场外绕圈的人——演出都散场了,我还不敢推门。所以真要追根究底,我也怕自己被大家笑话。
“那夜,门口那几步路走也不是、停也不是。我每抬脚半寸,又把脚跟按回被褥里,像被她盯着了一样。她在这头,我却动不了——不只是意志的较劲,脸上也腾起一层热,像有旁人在暗处看笑话。就这样辗转反侧,我把被角抹平又抹乱,呼吸放慢,硬把那股火压回胸腔。
“迷迷糊糊间,手机震了一下,是小七在微信里跟我分享了一首轻音乐。以前我们一起住时,我常在屋里放这种曲子。我们已有大半年没见,上次也只在珠海的那座小岛上匆匆碰过一次。我知道她是想我了,突然间,像被一只旧日的手轻轻拉了一下——可那时的我自以为心已经牵在晓彤那边了。拇指停在输入框上,打了两句又删,怕一句暖话把当下搅乱。温柔和警醒在胸口对拽,像两条细线各拽一头。我告诉自己别再重蹈覆辙,回了句‘夜深了,早点休息’,把屏幕按灭,翻身让呼吸慢下来。
“第二天我陪她去做了美甲。做完又去看电影。到影院离电影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在楼下的露天柠檬茶摊点了两杯柠檬茶。那会儿我和她并排坐在一起了,但总觉得别扭,话像卡着;杯壁起了细细的水雾,她用吸管轻敲冰块,我把杯盖沿刻度线按紧,又把坐垫挪近了一点,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句头。我越不自信,越想证明点什么。电影进场后,我时不时去握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都被她轻轻推开。此前我问过她最近的愿望是什么,她说想去威海,去哪里还可以免签去济州岛玩玩。为了能牵上她的手,我答应在支付宝“情侣小荷包”里每天存三百,攒半个月给她出行。经我一允诺,她笑了,眼尾缓缓弯起,指尖在我掌心停了一下,把手交给我,贴近耳边小声说,“你真好,谢谢你。”老实说,那一瞬我并没多欣喜,反而有点失落;但很快她把头靠在我肩上,体温把那点失落化开了。
“看完电影回到家还早,她要我陪她去一趟不久前逃出来的那家夜店,去取回我买给她的那双高跟鞋。我本想劝她‘算了,别冒险’,一想到她将穿着那双鞋跟我去逛街,也怕扫了她的兴,我还是点了头。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其间她突然让给她拍一段视频。我不明所以,但还是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对向她。她侧脸贴着车窗,街灯一盏一盏从她眼里划过去,我的心口也跟着灯影轻跳。”
“车停在夜店侧门。走廊灯薄,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消毒水味。她快步进更衣间,把鞋装进纸袋,我在门口看着,脚步声远近一晃又散。我们对望一下,装作路人,一起快步下楼。回到车里,她把纸袋放到我腿上,掀开看了眼,指尖在鞋跟上轻点两下,露出惊喜的笑容,又得意地叫我拿起手机给她再录一段。过后,她让我把录好的关于她的视频都发给她。并且告诉我,‘以后不用我提醒也要知道给我录视频,定时发给我。’
“红灯前,她拽了拽我衣袖,低声说:‘下次这种事,你也要陪着我。’我应了。她把手落在我手背上,没再移开。那晚的小小冒险,把她的目光往我这边推进了一步。我第一次觉得,她开始把明天一点点交到我手里。
“这里我还是要澄清一下:她叫我养成给她录视频的习惯的那晚,你们不能把这种行为和我答应资助她去旅游的允诺牵扯上因果关系。这里我的记忆也出现了偏差,这两件事应该不是在同一天发生的,我只是为了方便讲述,才把它们并在一起。
“隔天她和闺蜜约好去市里玩,她央求我给她转三百块钱,我答应了。出门前我提醒她‘抱一下’。她缓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还在我背上轻拍两下,像在提醒我,‘放心,我会记得爱你的’。她所表现的细节太刻意,我总觉得别扭。那天她就穿上了那双高跟鞋,鞋跟在门口地砖上‘嗒、嗒’两声就走了。
“午后她在朋友圈发了几张自拍,眉眼很放松,因轻松也显得美丽。我拇指停在屏幕上,酸意一下涌上来。但到了晚上去接她,见到那张脸,气就散了,只剩欢喜。
“夜里,我买了小龙虾,带她去江边我们常去的那家柠檬茶摊。刚坐上,我替她点烟,护着风,她低头吸了一口;火稳了,我就埋头剥虾。她三两句随口一丢,姿态像女王。偶尔抬眼看我一秒,好似奖赏。那会儿我反复提醒自己:把这顿照顾好,别说傻话,别催未来。每剥一只放进她的小碟,都像把一句‘我在’放进去。江面起风,杯壁挂了水珠,白天那点酸意也散了。
“期间,我说起我们村里一位不幸女人的遭遇:她小儿子新婚不久因病骤逝;两年前,大儿子酒后出事;再往前二十多年,丈夫因所谓的仗义替兄弟顶罪,被执行枪决。她听完偏过头,说:‘要是被枪决的是你,我就立马改嫁。’那一瞬,我心里一热,像被默许我们会先结一回婚。我也知道她也许只是在哄我开心,可这层念头我不敢表现出来,只把它按在心底。
“紧接着,国庆到了。她说要回家几天,我又转了她一千。当时她父母还以为她在市里上班,不知道她住在我那儿。我没勉强,甚至还幻想她回去会跟她父母提起她遇到了一个好男人。这个念头像一阵暖风,把我感动得一塌糊涂。况且她真想不回头地离开我,我也没有勇气拦。再就是,不管我怎么留恋,我内心深处还是做好了她一去不回的准备。”
“她走后,我把时间都塞进工作里。可只要拉开了距离,我就开始不自信,疑神疑鬼:她在身边时,什么都能原谅;一离开,我就先怪自己,再怨她。时间稍微久一点,我还能深切地体会到她在玩弄我。分开的时间里我们联系很少,但我硬撑着不去找她,装作很忙碌的样子。第三天,我终于按捺不住,主动联系了她,但语气里带着刺。不想她充满无辜地回了我一句:‘是不是太累了?’我顺着她的话说:‘是啊,最近赶货,比较累,请你原谅。’接着她发来一句:‘那你来接我吧。’
“我立刻出发。一路上责备自己幼稚,又替她说话:她能感到我的情绪,知道我现在需要她,她……心里始终还是有我的。红绿灯一盏盏过去,我心口那股火慢慢落回原位。
“再见时,她眯着眼给了我一个淡淡的笑。我原想着冲过去紧紧拥抱住她,告诉她我有多想她;可那笑优雅,却隔着点距离。该死的骄傲心叫我也回以同样淡淡的笑,并且警告我不能对她热情过头。路上,还是她开车,我坐副驾。她又提醒我录视频,我举着手机,镜头里她的侧脸一闪一闪。
“我说过‘她爱过我几个小时’——这是个伪命题。我说不准她在哪一刻正爱着我,也说不准每一次能持续多久。但那些时刻确实存在:给她戴耳环时她在镜中对我弯了一下眼、替她按脚时她腿部那一瞬的放松、夜里去店里取回高跟鞋的并肩小跑、江边她从我背后环住我的那一抱……把这些时刻加在一起,怎么也不止三个小时。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那三个小时就够了。
“诸位,你们养过花儿吗?如果你们养过花,真正爱过它们,就能体会:当我们精心呵护那些花儿绽放时,我们会不自觉担心它们即将到来的枯萎。我后来爱上养花时,时常为这种担忧所扰,为了避免看着它们一点点垂下,我就挑它们在绽放得最美丽的时候剪下,做成书签,分夹在我喜欢的书里。这样,它们就成了我随手可翻的回忆,我也不必再亲眼看它们枯萎……
“又扯远了,话说回来。当时她在我身边,没有工作也没有朋友,总不是长久之计。虽然她口头答应可以去摆摊,但我看得出,她还没准备好与我共住,也不愿涉入我的行当,我只也不愿意勉强。平时她说要去找朋友,我都点头,随后给她转账;不忙我就带她出去吃饭,但她总像个客人,让我觉得在讨好。小荷包里的数字一格格亮起,卡里的数字一格格暗下去。我开始在心里悄悄算账,却装作从容。她对我的态度像薄雾:有时靠得很近,下一刻又退回礼貌;付出越多,越不甘心——在那一步上,她始终不肯让步,非得等到‘彻底爱上我’了才行。可我也明白,讨好换不来‘彻底’。我的心弦越绷越紧——爱意没有更深,悬念却在慢慢长大。
“那阵子我每天只睡几小时。后半夜最难捱,不怕各位笑话,我常跑到公司楼下自己解决。有一回实在撑不住,想去跟她摊牌,却发现门已经反锁。第二天我还愚蠢地对她说晚上别反锁,却傻傻地给不出理由,她当然没答应。夜里我再去,还是碰了一鼻子灰。恼羞是有的,可一见她那张脸,又软下去了。
“我就这么等着她‘彻底爱上我’。其间我们也确实养成了些习惯:出门前相互拥抱,隔三岔五录段视频,每晚去江边那家柠檬茶摊坐一会儿。这些小小的日常,像一盏盏微灯,把我不安的夜稍稍照亮。
“只是灯再多,也拦不住夜里的风。
“那晚在江边,她接到一个电话。挂断后对我说:‘表弟又发作了,站在阳台上哭个不停。’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喜欢男生,去年被家里撞破后一直被当成病人看,男朋友迫于压力也跟他分手了。发作时他只敢找我。’我叫她赶紧去找她表弟,好好抚慰他。体现出来的那种紧张感,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第二天一早她就回到我那里补觉。下午快三点,她给我发信息:‘今天就要带他出去散散心,你能答应吗。’我怎么能不答应?离我答应开始攒钱期满还不到一周,我还是回了‘去吧’,然后给她转了四千块钱。晚上她就从我身边飞走了。
“她走后,那种只要她不在我身边我就很难克制的纠结情绪总会像一根绳索牢牢勒住我的脖子。我告诫自己,不要被她发现端倪。熬到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忍不住找她,‘一切还好吗?’她回了一张海天相接的照片,说:‘很惬意。’我只说:‘好好玩,照顾好弟弟。’话虽这么说,我却默默给他表弟记了一笔账。
“再过一天,她给我发了张在沙滩上晒太阳的照片,表弟戴着墨镜仰躺在沙滩上。我盯了几秒,直接对她表弟表达了一丝不满。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盯着输入框,把后面的话全删了。
“那几天我们聊得很少。她两次找我要钱,第一次我转了一千,我直接要求她,‘回来给我带个小礼物’;第二次我拒绝了。有一天晚上我忍不住打电话,那头直接挂断。我一肚子火,又拨,她接了:‘刚在吃烧烤,是表弟按掉的。’我一时噎住。隔了两秒,她给我发语音:‘是不是想我了?’
“我本来已经把‘开战’的话在心里摆好了,正准备要一条条扔出去,这么一来,对话拐了个弯,我的刀枪都没了用武之地。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我跟你说话,表弟听不到的吧?’
“‘听不到。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我想……你这次回来……我们得睡在同一个房间……要不然……’
“‘知道啦!’
“我愣了两秒。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分手台词一下子派不上用场了。从她语气里,我也听不出半点勉强或厌烦。调转情绪,我对她说:‘表弟怎么样?情绪稳不稳定?代我向他问好。希望他一切安好。’
“又等了两天,我去机场接她(当时表弟被父母接回去了,我自始至终没见过他)。见面我们顺势拥抱一下。回城的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自然而然给她录了段视频。她从包里拿出礼物,是个拳头大小的淡蓝色螺壳。我第一反应是:八成是快要走时才匆匆买的。可我还是笑着把螺壳贴到耳边,说:‘是海的声音。’又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了,说不定还能从它身上听到你的声音。’我收好礼物,对她说:‘我很喜欢,谢谢。’
“回到家,她先进浴室洗澡。我在客厅转了两圈,故作镇定把垃圾拿去丢,又折回房里,把床头抽屉拉到最里,从纸袋底下摸出上次买的那盒安全套,指尖一紧,听见箔壳轻轻一响,又把它压回说明书底下。心里一热一冷地好似在打架。
“等我也洗完澡,心里那团火已经压不住了。她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客厅贴面膜、刷手机。我把不满按下去,坐到她脚边替她揉脚,等到指针碰上‘00:00’,才装作随口说:‘睡吧。’我们一同进了房。我一靠近,她抬手把我挡开。我问:‘为什么?’她说:‘还不行。可以一起睡,但不能那样。’我气得牙痒:‘我也不是木头,这样折腾我……’她只回:‘先别,慢慢来,别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强忍着怒火,背对她着躺好。当然睡不着,脑子里转出许多坏主意——半夜再试、装睡再贴近——转到最后又都否了:她若还没爱上我,我像野兽一样逼近,只会让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可她……爱不上我。
“实在睡不着,我起身,借口去吃宵夜当作无声的抗议。回来的时候已近两点,她没反锁门。我还是老老实实回到隔壁打地铺,翻过来又翻过去,好不容易才迷糊。天一亮就起身去工作了。
“我当然对她很不满,心里盘算过无数次:她要是再犹犹豫豫,我就要决绝一点了。机会来得很快——被拒的第二天夜里,我平时去江边必经的那个广场正在举办美食节。我带她在人潮里闲逛,一路牵着她。可我太笨拙,或她并不情愿——每次想把五指与她相扣,总有几根悄悄滑开;好几次还被她甩掉,当时心里登时发闷。”
“路过卖手工的小摊,她忽然兴奋,非要我给她买。摊上买的是草绳编的小灯笼香袋,绣着‘平安’‘健康’‘发财’‘善良’‘好运’等字样。她要了‘发财’和‘平安’,我劝买‘平安’和‘善良’。老板看我们拉扯,索性来个买四送一。最后我们挑了五个。至今‘平安’和‘善良’还挂在我房间里的墙上,香精早没味了,但我偶尔还是会凑近闻一闻。那个淡蓝色的贝壳也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我读书读累了会把它贴在耳边,真的能很真切地听到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响。”
“回程路上,我像个孩子似的闹起来,硬要把她的手扣紧,她不配合,我还硬把她的手扯到到我眼前,用另一只手一根根压住,不肯松。她推开,我一恼,一把去搂她的腰,她更用力地挣脱。接着我们一路无话。回到住处,我黑着脸躺回地铺。她一直在打电话,听内容,她母亲还不知道她住我这边。我摁着一口气等她挂断。等到‘嘟’的一声安静下来,我终于支支吾吾开口:
“‘明天我就送你回家吧。’
“她淡淡地说:‘你烦我了是吧。’
“我说:‘我不烦,什么都能接受,就是接受不了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我吗?’
“她低声道:‘我是喜欢你的。’
“‘那你爱我吗?’
“‘我说了,这需要时间。你为什么这么没耐心?’
“我咬了咬牙:‘我看不到希望,反倒觉得你在一点点远离我。我也说过,如果你只是迫不得已才跟我在一起,就早点告诉我。拖着只会害我,让我觉得自己被玩弄。我就是个很简单的人呐——你爱我,我就加倍爱你。可现在我在“爱你”这件事上总会克制不住地反复衡量:会不会让你反感、会不会显得低下。这太折磨人。我想要的也不复杂:我累了、看书看到半夜,有人能给我倒杯茶。你不是——我心里明白。从你答应做我女朋友那天起,我也在准备你的离开。我不愿那么想,可现在我得下决心了。对不起,我不能再自欺欺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了下,像在找词,随即略带不安地抽了几张纸巾,认真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把电风扇拉到身前,抹了抹扇叶,接着给我倒了杯水——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最后略带委屈地低声说:‘如果你觉得烦了,那我离开就是了。’
“我盯着水杯,心里为她的讨好而窃喜,但还是说:‘我确实有点不自在。我越讨好你,你就越不在乎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出我有点得寸进尺,也像个孩子似的顶了我一句:‘如果我是个丑八怪,你还会这么深情吗?’
“她盯着我,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会。’
“她险些翻白眼:‘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满足感了。每天晚上出去逛,我都配合你。是的,我不是会给你倒茶的女孩。我也直说了——我没打算跟你长久。虽然我经常跟说像我这样的女孩可能没人要,你当真?我……再怎么样也不会下嫁。’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她把自己物化的那句话,‘下嫁’两个字就像在耳边炸开。我一下子晕了——相比之下,我确实属于出身寒门,但我从没因此自卑。我不算是那种胸怀大志的人,但自认能够照顾得起她。我一直以为两个人最要紧的是信任、支持与鼓励——这些话,可能你们也会觉得我在痴人说梦,但我现在还是这么坚持,并且做好了长久孤身一人活在梦里的准备。当时她忽然把‘身份’搬上台面,把我按到了低处:自然让我觉得我先前所有的怀疑并非多心,她不过是暂住在我这里将就一段时日。她说得那么直白,轻蔑的味道太重。我一阵恼羞,扔下一句要去吃宵夜,转身出了门。
“外头正下暴雨。宵夜街上见朋友还聚着,我心里稍微安静点。我不大会掩饰情绪,他们一见我愁着脸,再加上酒过三巡,玩笑越发过了火。他们拿我和晓彤打趣,断定我‘没本事’。我只苦笑,不做解释,心里把她恨了个透。
“雨停后我又回去。一进门,她已收拾了大半行李,我心里一沉。怕她真走,我压住脸上的僵硬,尽量平和地说:“去放松一下?按摩,或者去唱歌?”已将近两点,她像给我台阶似地点头。我很不情愿地带她去了一家会所。那天是星期天,房间都满了,我说改天再来,又把她送回去。走廊的灯一格一格后退,她没说话,我也忍住没再开口。夜里,在她隔壁的地铺上,我忽然明白自己的卑微;一边鄙视自己,一边也把恨攥紧了。
“第二天一早我下定决心分手,一路盘算怎么体面告别。她照旧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我带她去“子曰礼”吃饭。中途她和闺蜜开视频,把镜头转向我,一起商量年底去哪儿玩,叫我陪着、好好照顾她们。我照旧笑着答应。那一刻我明白:若我转念,她也许还会留下;可那样的停留,只会把我推回更深的自厌。
“回来的路上,车流在身侧拉开又并到一起,我把方向盘握得很紧,对她说:‘回到住所我给你叫车,今天就送你回家。’她‘嗯’了一声,没多问。
“离别时,她提着两个行李要穿过斑马线,一辆车要抢道,我自以为很绅士地伸手拦了一下。把行李装上后备箱,司机发动,我对着渐远的后视镜挥了挥手——那一次,成了我们最后一面。
“她走后,屋里忽然太静,空气里还挂着她的洗发水和带有阳光气息的衣服的味道——对了,她在我那里每天都有帮我晾衣服。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把钥匙握紧又松开,不到一小时也开车回了老家准备过中秋。一路上,情绪起伏得厉害:时而确信自己还算体面,时而又以为她会被我这点用力打动,还会回来。到家见到父亲,心才落地。那晚我强制自己要睡个好觉——以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第二天早起听见父亲在厨房翻碗的声响时,那些要走要留的念头也确实安静了一些。
“过后我仍觉得送她离开是个清醒的选择,甚至为自己肯松手而暗暗吃惊。但那股最初的空落并未散去。为了不让生活塌下去,我给自己排了日程表:每日读书、运动;闲时带堂哥的两个孩子玩,或约朋友去钓鱼、吃宵夜。
“回家后的第三天,下午四点多,晓彤突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叔叔身体还好吗?’当时我正开着车带孩子们在去爬山的路上。为了显得淡然,我拿起手机对着车内后视镜拍了几张我和孩子们的合影发过去,又回:‘我要赶在天黑前带他们看看山、看看海。’这话带着点逞强,像是说给她听,也说给我自己听——没有你,我也能过。
“她回:‘天凉了,注意身体。’语气前所未有的温软。我下车时顺手抱起小侄子亲了几下,心口一下就暖了。
“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思念随风起(也得明确一点,那时候我也很想小七)。我还在斟酌怎么开口,她先发来:‘哥哥,我想你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我藏不住欢喜地回复她,‘我也想你。’她连着发了几声含有‘哥哥’的语音。我自然当它是情侣间的称呼——她走时还有衣服、被子、拖鞋留在我这,我以为那也是一种没说破的牵挂。”
“没过多久,她又说要和朋友出去玩,跟我要五百。我一时上火,回了句:‘你打扰我休息了。’后来想想,她张口要钱的心态,和小七求助时有几分相似:是有点狡黠,也确有无力。她们的柔弱,不全是装出来的。
“我始终把她当成没长大的任性女孩。那晚气头上丢出那句话,心里先起了大人责备小孩的优越,紧接着又被‘也许会失去她’的不安吞没。第二天我很没出息地向她道了歉。她像是因此得意,之后还保留着‘哥哥’的称呼;我也学着叫她‘妹妹’——起初觉得别扭又冒犯,后来竟像上了瘾。
“我也清楚:我越靠近,她越厌倦;我越用力,爱意越往后退。可有时就为了亲口叫一声‘妹妹’,我还是冒着风险去拨她的电话。回到佛山后不久的一个傍晚,我支支吾吾地对她说:
“‘妹妹……’
“她抢过我的话,用了之前使过的那一招:‘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像得到恩赐一样接下去:‘是,我很想你,想得要命,想得快要哭了。原谅我,我就是这么孩子气。我知道这会让你不喜欢,但我没别的办法。’
“有距离的时候,她很享受我的思念;可我从老家回来后,我们两人只隔三十多公里了,她却把这份思念当成了负担。后来每次给她打电话,心里总是紧得不知所措;她平平淡淡几句,我反而更慌,手心直冒汗。每次挂断,我都责备自己:明明准备了许多话,一把手机贴到耳边,就全哑火了。
“我对她当然有怨,觉得她对我太没耐心;可转头又安慰自己,她还小,需要耐心,我不该用情感去束缚她。话虽这么想,想见她的念头还是一阵阵顶上来。可我也心知肚明,要想得到她的思念,我最好远离她。
“那时我像被押去受审,忍不住恨自己的怯。无数回,我都告诫自己,得尽早和她有个了断。那种感觉仿佛站在刀背一样窄的山脊上,前后都是空,我只好预备着掉下去——又不敢准备太充分,准备得越足,胆子越小。
“我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说想去见她。她挂断了,回了一句不带情绪的文字:‘我跟闺蜜的爸妈在一起,不方便。’如此敷衍的理由令我一阵恼羞。”
“没多久我给她发了一段诀别的话:‘我们明年秋天再见吧。我承认我现在没有足够的自信面对你,在你面前我会不自觉地自卑。抱歉,这次我可能要辜负你的信任了。’
“她回复:‘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不肯满足。我们已经认识了,难道还不够吗?’
“‘因为你给我的喜欢一直带着施舍的味道。再见,如果可以,明年秋天我真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接着她让我把她的微信删了。我把这种行为当成一种拿捏,克制不住羞愧,在我两个微信号里依次删了她的微信。回到住处,把她的被子、睡衣、拖鞋匆匆装进纸箱;封箱胶带嘶啦一声拉过,我啪地按实。把箱子抱到快递点,写好地址推给柜台。我把与她有关的一切都丢开,然后转身离去。
“大约一个月后,我工作失利、心情低落,给她打了电话。令人心酸的是她一开始没听出我的声音;我把名字重复了好几遍,她冷冷回了几句就挂了。我再拨,接起的是个男的,自称她男朋友,叫我别再打扰。紧接着,我又给分手一年多的小七打了电话。当时她也有许多忧愁,我们倒是聊了很多,聊了一两个小时。
“又过了几个月,也就是一个星期前,我忍不住寄出那封信。写信与寄信的经过,前面已交代。我还得坦白:与晓彤断联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爱而不得”的念头反复啃噬我。一开始我还自以为撑得住,白天照常,夜里也能躺平;可临睡前,脑子会冷不丁闪出她和别人并肩的画面,把我搅得难以自拔。起初还能按住,后来那些念头像一张从中间被点着的纸:火苗先是怯怯地抖,像受伤的小兽在角落喘气,转眼就把整张纸吞尽,在心里烧出一个空洞。
“那阵子我只好给自己排满:工作、读书、运动,尽量不给自己闲下来的机会。堂哥刚出生的女儿身体出过状况,我也逼着自己去关心、去抱她;我也定时定点地给我老父亲、小母亲打电话;在路上见到熟人,有时甚至想上前给一个拥抱……我相信谁也看不出我心里已经空了一块。我也以为只要努力去爱,这个空洞总会被补上——可那不是爱,是假装在爱。夜深人静时,心魔就出来嘲笑这份幼稚:它在我空空的心房里跳舞,逼着我去想她、想占有她。我越想驱逐,它越狡猾,潜伏起来,等我最脆弱的时候再扑上来。像一群躲在废墟里的乌鸦——我以为驱尽了,可天一暗,它们又齐声扑腾着飞起,在头顶盘旋,逼得我抬头,直到眼酸出泪。
“那时我才明白,我并不是舍不得忘记她,而是放不下自己在她面前那个‘爱人’的身份。一旦失去这个身份,我仿佛也被剥去了存在的意义。于是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爱的是她,还是那个在爱里受苦、却还以为高贵的自己?”
海滩另一边,新年烟花接连炸开。篝火坑里又添了几根粗柴,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烤得发亮。东阳讲完,眼眶微红,嘴角仍带笑,说:“抱歉,这只是个很俗的故事,我只顾着讲,耽误了大家。新年啦,愿我们都有个新的开始。”
陈明心疼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东阳冲他一笑:“怎么了嘛?”
陈明会意,收回手,笑着说:“这故事确实又烂又俗。老实讲,你开口不到一分钟,我就猜到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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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读到这里。
想听你一句反馈:这一段里,最刺你/最让你停顿的是哪一句?你更想继续看“她是谁”,还是“他怎么把责任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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