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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陕西
第二十节 黄帝陵:公祭大典,五千年的香火
清明那天,天还没亮,我就从西安出发了。车子在高速上跑,两边是黄土塬,沟沟壑壑的,像一张老人的脸。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塬上,塬是金的,沟是黑的。金和黑在一起,就是黄土高原。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黄陵县。县城不大,但干净。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穿西装的官员,有穿校服的学生,有穿民族服饰的少数民族代表,有穿僧袍的和尚,有穿道袍的道士,还有从海外回来的华侨。他们说着不同的话,有的说普通话,有的说粤语,有的说英语,有的说闽南话。但他们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桥山。
桥山在县城北边,不高,但苍翠。山上的柏树,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墨绿的云。山脚下有一条河,叫沮河。河水清清的,缓缓地流。河上有一座桥,叫轩辕桥。过了桥,就是黄帝陵景区。景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很长,但不乱。大家安静地等着,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等的时候,有人看着手机,有人看着山,有人看着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蓝和白在一起,就是清明的颜色。
进了门,是一个大广场。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方方正正的,像一支军队。前面是主席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花篮。主席台后面,是轩辕庙。庙门是朱红色的,很高,很宽。门上有匾,写着“轩辕庙”三个字。字是郭沫若写的,苍劲有力。庙门的两边,挂着两幅巨大的对联:“中华开国五千年,神州轩辕自古传。”这是孙中山写的,字是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九点整,公祭大典开始了。
鼓声响了。三十四面大鼓,一字排开,鼓手们穿着白色的衣服,扎着黄色的腰带。他们抡起鼓槌,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鼓声浑厚,沉重,震得地都在抖。每一声,都像在说:祖先,我们来了。鼓声停了,钟声响了。九口大钟,挂在架子上,钟槌撞上去,嗡——嗡——嗡——,一圈一圈的,像年轮。钟声悠远,绵长,传得很远,传到了天上。九响钟声,代表最高的礼数。
鼓声钟声之后,是敬献花篮。十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礼兵,抬着花篮,迈着正步,一步一步地走向轩辕庙。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咔,咔,咔,像机器。花篮是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五颜六色的。花篮里插着鲜花,鲜花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礼兵把花篮放在庙门前,退后几步,立正,敬礼。敬的是花,也是人;敬的是祖先,也是自己。
接着是诵读祭文。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上主席台,展开一卷黄绫,开始念。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念的是文言文,很多人听不懂。但大家都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因为这不是听内容,是听声音。声音在,祖先就听见了。祭文里说:“赫赫始祖,吾华肇造。胄衍祀绵,岳峨河浩。聪明睿知,光被遐荒。建此伟业,雄立东方。”这是毛泽东写的,一九四七年,在抗日战争胜利后,在解放战争进行时。他写的时候,心里是沉重的,也是坚定的。他知道,民族到了关键时刻,需要祖先的力量。
祭文念完了,所有人向轩辕庙三鞠躬。主持喊:“一鞠躬!”所有人弯下腰,九十度。再喊:“再鞠躬!”又弯下腰。再喊:“三鞠躬!”再弯下腰。鞠完了,直起身,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感动。感动自己还有根,感动自己还有魂,感动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最后是乐舞告祭。乐舞是古代的祭祀舞蹈,八佾舞。六十四个人,穿着古代的衣服,手里拿着羽毛,排成八行八列。他们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动作很慢,很庄重,像在画一幅画。画的是祖先的功绩,画的是民族的历程,画的是天地的和谐。乐舞持续了十几分钟,结束了。公祭大典也结束了。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走了,有人留下来,去陵前上香。我也留下来,跟着人流,往山上走。山路是石阶,宽宽的,缓缓的。两边是柏树,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走在里面,像走在一条绿色的隧道里。风从树间穿过,凉凉的,带着松柏的香味。鸟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看不见,只听见声音。声音是脆的,清的,像水滴在石头上。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陵园。陵园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中间是一个土堆,圆圆的,高高的,长满了草。土堆就是黄帝陵,是黄帝的衣冠冢。冢前已经有很多人了,排着队,等着上香。我也排队,等了十几分钟,轮到我了。我从旁边的供桌上,取了三根香,点燃了,双手举着,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在香炉里,香炉是铁的,大大的,里面已经插满了香,烟袅袅地升起来,飘到天上。
站在陵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五千年前,黄帝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征战,在这里创造文明;两千年前,汉武帝在这里祭拜,添土筑陵;一千年前,宋仁宗在这里祈祷,泪流满面;一百年前,孙中山在这里宣誓,振兴中华;八十年前,毛泽东在这里遥祭,抗日救亡;今天,我们在这里,继续着这个五千年的仪式。一代一代的,从古到今,从今到永远。这是中华民族的香火,永不熄灭。
黄帝陵的祭祀活动,对增强民族认同感,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陵园里,我遇到一个老人,是从台湾来的。他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人扶着。他站在黄帝陵前,哭了。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大声地哭,像孩子一样。他哭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哭完了,擦干眼泪,说:“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他说的“回来”,不是回到大陆,是回到祖先身边。他离开太久了,他想家了。家在这里,根在这里。
还有一个中年人,是从美国来的。他在硅谷做工程师,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他每年清明都回来,已经连续回来十年了。他站在陵前,没有哭,只是站着,站了很久。我问他,你为什么每年都回来?他说,为了提醒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在美国,他是中国人;在这里,他是黄帝的子孙。这个身份,比任何身份都重要。
还有一群年轻人,是从香港来的。他们穿着统一的T恤,上面印着“寻根之旅”。他们站在陵前,举着手机,自拍,合影,发朋友圈。他们笑着,闹着,像去春游。但我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认真。他们认真地看,认真地听,认真地想。他们在想,这里埋着一个人,这个人是我们共同的祖先。五千年前,他创造了我们;五千年后,我们来看他。这个想法,让他们安静下来了。
黄帝陵的祭祀活动,还弘扬了爱国主义精神。
在陵园的一角,有一个展板,上面写着黄帝的功绩:他统一了华夏,创立了国家;他发明了舟车,便利了交通;他创造了文字,传承了文明;他制定了历法,指导了农耕;他发展了医学,救死扶伤。这些功绩,是五千年前的,但今天读来,还是让人激动。激动的是,我们的祖先这么伟大;激动的是,我们是伟大祖先的后代;激动的是,我们也要像祖先一样,为这个民族做点什么。
在陵园里,我遇到一个中学生,是从陕西农村来的。他站在展板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他读完了,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他跟我说,他以后要当医生,像黄帝一样,治病救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在吹牛。我相信他,因为他心里有根了。有根的人,就有方向;有方向的人,就能走到。
黄帝陵的祭祀活动,也是一种文化的交流与传播。
在公祭大典期间,还会举办各种文化活动:有书法展,有绘画展,有摄影展,有民俗表演,有学术研讨会。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家、学者、民间艺人,聚集在这里,展示自己的作品,交流自己的心得。他们把黄帝文化,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传播出去。有的人用毛笔写,有的人用颜料画,有的人用相机拍,有的人用嗓子唱。形式不同,内容相同——都是讲黄帝,讲祖先,讲中华民族。
在轩辕庙的碑廊里,有一块碑,是韩国人立的。碑上写着:“韩国李氏王朝始祖李成桂,乃黄帝之孙。”我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重要的是,他们认这个祖先。认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打仗;不打仗,就和平;和平,就发展;发展,就繁荣。
黄帝陵的香火,从远古烧到现在,还要烧到未来。香火不断,民族不断;香火在,根就在;根在,魂就在;魂在,中华民族就在。
从黄帝陵下来,天已经黑了。山下的沮河,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河上有桥,桥是石头的,旧旧的。过了桥,就是人间。人间有烟火,有饭菜,有孩子,有老人。有哭,有笑,有生,有死。这些,都是祖先留给我们的。祖先在,我们就在;我们在,祖先就在。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和战争,是国家的两件大事。战争是打天下,祭祀是守天下。打天下靠武力,守天下靠文化。黄帝陵的祭祀,就是守天下的文化。文化在,天下就在;天下在,民族就在。
车开了,黄帝陵远了。但我知道,它不会远。它在心里,在心里就不远。明年清明,还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