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是攥着酒瓶砸碎在巷口路灯杆上的。玻璃碴子溅在小腿肚上,划出细碎的血痕,我混着夜风骂骂咧咧,身后是网吧老板气急败坏的叫喊,兜里揣着刚从家里偷拿的两百块钱。
那时候我是街坊邻里嘴里的“混小子”。逃课、打架、和一群狐朋狗友整夜泡在烟雾缭绕的包厢里,成绩烂到老师懒得叫家长,父亲的皮带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我却梗着脖子瞪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管我。母亲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饭桌上的菜热了又凉,我从没正眼瞧过她鬓角新添的白发。
转折点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我和人约架,抄起钢管往对方身上抡的时候,看见母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张开双臂护在那人面前。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我替他赔罪”。我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看着母亲被推搡得踉跄了一下,看着她眼角的皱纹被泪水浸得发亮,那一瞬间,我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后来我被父亲锁在家里,整整半个月。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只有满墙的旧奖状——那是我小学时得过的,红通通的,蒙着一层灰。母亲每天端饭进来,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有天夜里,我听见她和父亲在客厅低声说话,父亲说“随他去吧”,母亲说“再等等,孩子会醒的”。
“醒”这个字,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第一次主动走出房门,是在一个清晨。我看见母亲在院子里择菜,晨光落在她佝偻的背上,我走过去,轻声说“妈,我想复读”。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复读的日子,是把过去的荒唐一点点碾碎重来。我戒掉了烟酒,推掉了所有酒局,每天抱着课本啃到凌晨。曾经的兄弟来找我,拍着我的肩膀喊“走,耍去”,我摇摇头,看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最难熬的不是刷题的枯燥,而是旁人的指指点点,他们说“浪子回头?装模作样罢了”。我咬着牙,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转化成笔下的字迹。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跪在了父母面前。父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沉,带着老茧。母亲哭着笑着,把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学四年,我打了三份工,没再向家里要过一分钱。我学会了精打细算,学会了和人礼貌周旋,学会了在遇到困难时,先冷静下来想办法,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只会挥拳头。假期回家,我会帮父亲修水管,帮母亲做家务,街坊邻居见了我,笑着说“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去年冬天,父亲突发脑梗住院。我守在病床前,给他擦身、喂饭、按摩手脚,整夜不合眼。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得像个孩子,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我,带我去公园看鸽子。那时候我总嫌他唠叨,如今想听,却只能听见他含糊不清的回应。
父亲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我推着轮椅,陪他慢慢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他忽然攥住我的手,用尽力气说“儿子,爸没白等”。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成长从来不是一瞬间的顿悟,而是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日夜,是从歧路走向归途的步步回头。原来成熟也不是变得世故圆滑,而是懂得了责任,学会了担当,明白了父母鬓角的白发里,藏着的是比山还重的爱。
如今的我,坐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敲打着键盘。窗外的阳光正好,我想起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想起那个攥着酒瓶的叛逆少年,忽然觉得,所有的坎坷,都是命运馈赠的礼物,让我在跌跌撞撞里,长成了如今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