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骨疑云

《佛骨疑云》


夜半,杭州城外的静安寺笼罩在暴雨滂沱之中。


一声惊雷炸响,照亮了寺中藏经阁的轮廓。守夜僧慧明提着灯笼巡视至阁前,忽见门扉虚掩,心中一紧。他推开木门,灯笼高举,只见供奉在中央的琉璃佛骨舍利塔——寺中传承百年的圣物——竟空空如也。


“不好!”慧明惊呼,转身欲喊,却觉颈后一麻,眼前陷入黑暗。


清晨,雨歇天晴,静安寺方丈慧觉大师面色凝重地望着空荡荡的舍利塔。塔前留下一张字条:“七日后,酉时三刻,雷峰塔顶,以《金刚伏魔经》换佛骨。”


“方丈,是否报官?”监寺僧人问道。


慧觉摇头:“盗贼身手不凡,非寻常衙役可敌。去请‘铁臂’周桐,他曾受寺中恩惠,必会相助。”


杭州城西,一间不起眼的镖局内。


周桐接过小僧递来的书信,眉头紧锁。他年约四十,双臂筋肉虬结,是杭州城有名的镖师,早年行走江湖时曾得静安寺救治,欠下恩情。


“佛骨乃佛门圣物,岂容贼人觊觎。”周桐沉声道,“请回禀方丈,周某即刻动身。”


“周镖头且慢。”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一个青袍道士缓步而入,约莫三十岁,面容清癯,背负长剑,“贫道清明,云游至此,听闻佛宝失窃,愿助一臂之力。”


周桐打量来人,见他步履沉稳,气息悠长,知是内家高手,便问:“道长为何插手此事?”


清明微微一笑:“佛道虽异,正道同归。况且,盗贼索要的《金刚伏魔经》中,藏有一段与道家养生秘术相关的记载,若落入邪人之手,恐生祸端。”


周桐沉吟片刻:“既如此,便请道长同行。只是此事凶险,道长可有准备?”


清明轻抚剑柄:“贫道自有分寸。”


二人正欲出发,忽闻门外喧哗。一个年轻僧人急匆匆闯入,约莫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却满面焦急:“周施主,小僧是静安寺慧明,方丈命我前来告知,昨夜我昏迷前,瞥见盗贼手腕有一红色蝎子刺青!”


周桐与清明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江湖中使毒的门派不少,但以红蝎为记的,唯有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毒蝎帮”。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查探。”周桐道,“我去城南黑市打探消息,清明道长可往城北医馆药铺查询毒物线索,慧明师父回寺中保护方丈,以防贼人另有图谋。”


三人约定酉时在西湖断桥会合。


城南黑市,鱼龙混杂。周桐扮作买家,在一处古董摊前驻足。摊主是个独眼老者,见周桐体格雄壮,知非凡人,低声道:“客官寻何物?”


“听说最近有人出手佛门宝物。”周桐将一锭银子推过去。


老者独眼一转:“三日前,确实有人打听过静安寺佛骨的消息,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右手腕隐约可见红色纹身。”


“去了何处?”


“这…”老者犹豫。


周桐又添一锭银子。


老者迅速收起:“去了城西破庙,那里是毒蝎帮的一个据点。”


与此同时,清明在城北“济世堂”药铺内,与掌柜交谈。


“红蝎刺青?道长相问的莫非是毒蝎帮?”掌柜压低声音,“上月他们曾来购买大量曼陀罗花粉和蝎毒,说是制药,但分量足以毒倒数十人。”


“可知他们所在?”


掌柜摇头:“行踪隐秘。不过昨日有伙计见几个形迹可疑之人往雷峰塔方向去了。”


酉时,断桥畔,三人会合,交换情报。


“雷峰塔、破庙,这两处必有关联。”周桐分析,“贼人约定七日后雷峰塔交易,但帮众已在那里出没,恐有埋伏。”


清明点头:“先去破庙一探,若毒蝎帮主力在那里,我们可先发制人。”


慧明有些不安:“小僧武功低微,恐拖累二位。”


周桐拍拍他肩膀:“小师父不必妄自菲薄,静安寺的罗汉拳也是武林一绝,你只需自保即可。”


三人趁着夜色,潜往城西破庙。


庙宇荒废已久,残垣断壁间隐约透出火光。周桐示意二人噤声,悄声接近,从破窗向内窥视。


庙中约有十余人,围坐在火堆旁。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右手腕赫然纹着一只红蝎。他正与手下交谈:“…七日后雷峰塔交易,堂主已布下天罗地网,不仅要经书,还要那秃驴的命。”


另一人问:“堂主为何非要杀慧觉方丈?”


疤脸汉子冷笑:“二十年前,堂主全家被一伙僧人所杀,虽无证据是静安寺所为,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周桐听至此,心中了然,向清明、慧明使了个眼色,三人退至远处商议。


“贼人凶残,且与静安寺有旧怨。”周桐沉声道,“我们人手不足,需智取。”


清明思索片刻:“贫道有一计。贼人不知我们已探得破庙,可放火烧庙,引蛇出洞,分而击之。”


慧明有些犹豫:“佛家戒杀生…”


周桐肃然:“小师父,贼人不仅要夺宝,还要害命。除恶即是扬善,佛祖不会怪罪。”


三人计定,分头行动。清明绕至庙后堆放柴草处,周桐与慧明埋伏于前门两侧小道。


片刻,庙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庙内贼人惊呼:“走水了!快救火!”


众贼慌乱冲出,疤脸汉子喝道:“莫慌!小心有诈!”


话音未落,周桐从暗处跃出,双拳如铁锤般轰向最近两名贼人。他使的是“太祖长拳”,招式朴实无华,但劲力刚猛,一拳击出,正中一人胸口,那人惨叫倒地。


与此同时,清明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瞬间刺伤三人手腕,使其兵器脱手。他使的是武当“绕指柔”剑法,剑势绵密,以柔克刚。


慧明见状,鼓起勇气,使出罗汉拳中的“金刚伏虎”,将一贼人打翻在地。


疤脸汉子见手下转眼间倒下一半,又惊又怒,从腰间抽出两把淬毒短刃,直扑周桐:“铁臂周桐!我毒蝎帮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坏我好事!”


周桐不答,双臂交叉,硬挡双刃,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他早年得异人传授“铁布衫”硬功,双臂不畏刀剑。


疤脸汉子一击不中,左手短刃急转向周桐咽喉。周桐侧身避过,右拳直击对方肋下,正是太祖长拳中的“黑虎掏心”。


疤脸汉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忽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撒向周桐。


“小心毒粉!”清明急呼,长剑疾刺,逼得疤脸汉子回身格挡。


周桐屏息后跃,虽避开大部分粉末,仍吸入少许,顿觉头晕目眩。


慧明见状,急忙从怀中取出静安寺解毒丹:“周施主快服下!”


周桐服下丹药,运气调息。清明独战疤脸汉子,剑光缭绕,将其逼得连连后退。疤脸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欲逃。


“哪里走!”周桐强压毒性,大步追上,一招“猛虎下山”,双拳齐出。疤脸汉子回身格挡,却被震飞丈余,撞在破墙上,吐血不起。


余下贼人见首领被擒,纷纷弃械投降。


周桐押起疤脸汉子,厉声问:“佛骨何在?你们堂主是谁?在何处?”


疤脸汉子狞笑:“佛骨早已送往雷峰塔密室。至于堂主…嘿嘿,你们永远猜不到他是谁。”


突然,他口吐黑血,气绝身亡——竟在齿间藏有毒囊,事败自尽。


清明检查尸体,摇头道:“死士无疑。看来毒蝎帮规矩森严。”


周桐面色凝重:“贼人虽除,但佛骨仍在雷峰塔,且贼首未擒。七日后交易,恐是陷阱。”


慧明合十道:“小僧即刻回寺禀报方丈,加强戒备。”


清明忽道:“且慢。方才贼人所言,毒蝎堂主与静安寺有二十年前旧怨,方丈可知此事?”


慧明一怔:“小僧从未听闻。”


三人匆匆返回静安寺。慧觉方丈听闻破庙之战,长叹一声:“二十年前,确有一桩惨案。当时杭州有一富商,因生意纠纷,被一伙冒充僧人的匪徒灭门,只余一幼子被老家仆救走。老衲曾协助官府追查,但匪徒销声匿迹,案件不了了之。”


清明追问:“那富商姓氏为何?”


“姓赵,名永昌。”慧觉道,“其子当年仅八岁,名赵天雄。”


周桐恍然大悟:“赵天雄…莫非是现任杭州通判赵大人的独子赵天赐?年龄似乎对不上。”


慧觉摇头:“非也。赵通判之子今年方十五。老衲记得,赵永昌之子被救走后,再无音讯。”


清明若有所思:“若毒蝎堂主真是当年遗孤,他不仅觊觎佛骨,更要向静安寺复仇。但方丈当年协助查案,是助他复仇,为何反成仇人?”


慧觉苦笑:“或许他以为寺中有人与匪徒勾结,或许…他已成魔,迁怒所有僧人。”


周桐起身:“无论如何,七日后雷峰塔之约,必须赴会。佛骨必须夺回,贼首必须擒拿。”


清明点头:“贫道同往。但需从长计议,贼人在暗,我们在明,雷峰塔恐布下重重机关毒阵。”


慧明突然道:“小僧有一计。贼人要《金刚伏魔经》换佛骨,我们可伪造经书,内藏机关或迷药,交易时制住贼首。”


周桐赞许:“此计甚好!但需精细,瞒过贼人。”


清明微笑:“贫道对机关之术略有研究,可助一臂之力。”


慧觉方丈道:“老衲可提供真经样本,并特制一种无色无味的‘酥筋散’,撒于经页之间,翻动时便会散出,使人手脚无力,却不伤性命。”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七日后,酉时初,雷峰塔。


周桐、清明、慧明三人携假经书来到塔下。周桐背负双锏,清明斜挎长剑,慧明手持齐眉棍,皆神色凝重。


塔门洞开,内里昏暗。一个嘶哑声音从塔顶传来:“经书带来否?”


周桐朗声道:“在此!佛骨何在?”


“上来便知。”


三人对视一眼,步入塔中。楼梯盘旋而上,每层皆空无一人,但隐隐有股甜香——是曼陀罗花粉,吸入令人神智昏沉。


清明低声道:“闭气,服解毒丹。”


三人服下静安寺丹药,继续上行。至第五层,楼梯突然断裂,周桐眼疾手快,抓住栏杆,借力跃上六层。清明轻功卓越,如落叶飘然而上。慧明稍慢,被清明拉住手腕,提了上去。


至第七层,空间豁然开朗,只见中央供桌上,琉璃佛骨舍利塔熠熠生辉。一个黑袍人背对而立,身形高大。


“经书。”黑袍人声音低沉。


周桐举起手中经匣:“先验佛骨。”


黑袍人转身,面戴青铜鬼面,手腕隐约可见红蝎刺青。他缓步走向佛骨塔,伸手欲取。


突然,清明长剑出鞘,直刺黑袍人后心:“贼子看剑!”


黑袍人似早有防备,侧身避开,袖中射出数点寒星。周桐双锏舞动,叮当声中,暗器尽数击落。


“果然有诈!”黑袍人冷笑,一拍手掌,四周涌出二十余名手持弓弩的贼人,箭尖泛绿,皆淬剧毒。


慧明怒喝:“邪魔外道,还不伏法!”齐眉棍横扫,击倒两人。


周桐双锏如龙,施展“八极锏法”,刚猛霸道,所向披靡。清明剑光如网,专挑贼人手腕穴道,使其弓弩脱手。


黑袍人见手下不敌,亲自出手,双掌赤红,掌风腥臭——“赤蝎毒掌”!


周桐不惧毒掌,以硬功相抗,但觉掌力阴毒,竟透过铁布衫,令手臂发麻。清明见状,剑法一变,使出武当绝学“太极剑”,剑圈绵密,将毒掌劲力化去。


慧明则护住佛骨塔,以罗汉拳击退近身贼人。


激战正酣,黑袍人忽然后跃,按下机关。地板翻转,露出下方尖刺陷阱!周桐与清明急踏墙壁,借力跃起。慧明稍慢,足下一空,向下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周桐掷出铁锏,横卡陷阱边缘。慧明抓住锏身,奋力攀上。


黑袍人趁此机会,抓起佛骨塔,破窗而出!


“追!”清明率先跃出,周桐、慧明紧随其后。


黑袍人轻功极高,在西湖畔柳林中穿梭。三人紧追不舍,至一处荒废庄园前,黑袍人闪身而入。


三人追入,庄园内机关重重,毒箭、陷坑、迷雾层出不穷。周桐以力破巧,清明以巧破险,慧明谨慎跟随,艰难推进。


至庄园深处大厅,黑袍人立于中央,已摘下面具——竟是个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若非眼中阴鸷,几令人以为是位教书先生。


“赵天雄?”周桐试探问道。


文士仰天大笑:“二十年来,无人唤此名!不错,我正是赵天雄,毒蝎帮主,杭州城半数赌坊、妓院的幕后之主!”


清明剑指赵天雄:“你既为复仇,为何不查明真相?当年灭门惨案,与静安寺无关。”


赵天雄面目扭曲:“无关?我亲眼见凶手臂上有戒疤!不是僧人是谁?官府无能,慧觉那老秃驴假意协助,实则包庇真凶!我隐忍二十年,建立毒蝎帮,就是要让所有僧人都付出代价!”


慧明合十道:“阿弥陀佛。赵施主,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小僧在寺中十年,从未见方丈有违佛门戒律。你可见过寺中僧人有臂带戒疤者?”


赵天雄一怔。佛门戒疤多在头顶,鲜少在臂上。


清明缓缓道:“贫道行走江湖多年,曾闻有一伙匪徒,为便于冒充僧人,故意在臂上烫疤,以取信于人。二十年前,他们流窜江南,犯案多起,后被官府剿灭,余党星散。”


赵天雄脸色变幻:“你…你胡说!”


周桐沉声道:“赵天雄,你为复仇不择手段,盗取佛骨,残害无辜,已入魔道。交出佛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查明真相,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赵天雄狂笑:“真相?我的真相就是复仇!今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他按下座椅机关,大厅四壁射出无数毒针,同时地面裂开,毒烟弥漫。


清明急喝:“闭气!”长剑舞成光幕,挡开毒针。


周桐暴喝一声,双锏猛击地面,青石板碎裂,露出下方铁板——机关核心所在!他运起十成功力,铁锏狠狠砸下,铁板扭曲,机关戛然而止。


赵天雄见机关被破,抓起佛骨塔欲逃。慧明早已绕至其后,齐眉棍点中其膝弯。赵天雄踉跄跪地,佛骨塔脱手飞出。


周桐凌空接住佛骨塔,稳稳落地。


赵天雄面如死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药丸吞下。清明急点其穴道,已迟了一步。


“噗!”赵天雄口喷黑血,惨笑道:“我…我终于…可以去见爹娘了…”气绝身亡。


三人默然。赵天雄一生为仇恨所困,最终自食恶果。


清明检查尸体,摇头道:“又是毒囊。毒蝎帮余孽恐会继续为祸。”


周桐将佛骨塔交予慧明:“物归原主。毒蝎帮群龙无首,必作鸟兽散,但余党仍需清剿。”


慧明双手接过佛骨塔,恭敬一礼:“多谢二位施主仗义相助。小僧回寺后,定请方丈为赵施主超度,愿他来世放下仇恨,得证菩提。”


三人离开庄园时,天已破晓。西湖波光粼粼,雷峰塔沐浴在晨曦中,静谧安详。


三日后,静安寺举行法会,迎回佛骨。周桐与清明受邀观礼。


法会毕,慧觉方丈将二人请至禅房,取出一卷古朴经书:“此乃《金刚伏魔经》真本。经中确有养生秘术,但与道家殊途同归,皆为正法。老衲愿抄录副本,赠予清明道长参研。”


清明肃然合十:“多谢方丈。贫道定妥善保管,不使其落入邪人之手。”


周桐则道:“在下已联络江湖朋友,追查毒蝎帮余党,务必一网打尽。”


慧明捧茶而入,神色平和。经历此番磨难,他眼中多了几分坚毅。


离开静安寺,清明问周桐:“周镖头今后有何打算?”


周桐望向前方:“江湖风波永无止息,但只要正道不灭,总有人挺身而出。周某的镖局,将继续守护该守护之物。”


清明微笑:“善。贫道将继续云游,若有缘,江湖再见。”


二人拱手作别,各奔前程。


西湖水静静流淌,见证着又一个江湖故事的落幕与开始。佛骨归位,恶徒伏诛,但人心的贪嗔痴,永远需要智慧与勇气去降伏。而这,正是武林永恒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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