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阳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客厅里两个孩子正在做作业。
不见他的婆娘,他心里隐隐透出一丝不快:这婆娘,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家。又去打麻将了。
“大丫,你知道你妈在哪里吗?”
“不知道,爸,等会她会回来的。”大丫说完又埋头做起作业来,她一个六年级的学生,每天的作业真多。
“爸,我知道。”儿子许健举起手,那样子就像是在上课时回答老师的问题。
“带爸去。”许阳对儿子说。
“爸,爸,你看你从头到脚都是灰,先洗个澡。”大丫贴心地对爸说,爸不喜欢妈赌麻将,害怕爸去后会跟妈杠起来,也许一会妈就会回来。
“没事!大丫,你先煲饭。”
“嗯,爸,不要和妈大惊小叫的。”
大丫不想爸和妈吵架,但妈爱赌,她不知道咋办,只得这样说。
这“小棉袄”真难做。
“儿子,带爸去。”许阳叫道。
“爸,你身上脏。”许健指着他爸身上说,他也害怕爸对妈发牛脾气。
爸发起脾气来不是玩的,怪吓人。
“怎么,毛都没有长出一条来,就嫌弃你老子脏了,你用的钱就是老子身上的油污换来的。”
许阳是个拖头车司机,今天车坏了,他钻车底了,弄得脸上、身上都是污垢。
没装货,他早早回家了,要是在平时一般都是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的,有时还会晚上十点。
他开的车不是装泥就是装石头。因此不钻车底,灰尘污垢也少不了。
只是今天多了一点。
“不是,爸,别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九岁的许健害怕爸生气,急忙道。
“别啰啰嗦嗦的,男子汉,不要婆婆妈妈。”许阳马上去拉儿子的手。
两父子来到了麻将馆。
老远,许阳就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欠钱不可以走,得结数。这不是闹着玩的。”
“就是嘛!哪有这样打麻将的?”
“上次也是给你欠了一百多,都给你自摸减数了。”
“总想着这招,拖泥带水,然后,自摸把'陷阱'填平,又反水了。不会次次都给馅饼砸中的。”
“这回,时间到了,没有这么幸运了,天上不会掉馅饼了。”
“真是的,怎会有这种人。”
“欠债还钱,理所当然。”
几个妇女虎视眈眈,都在讨伐杨英,叽叽喳喳的唾沫星子横飞,都溅到杨英的身上、脸上了。
杨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满脸的窘迫,她走不了,门都给三个妇女堵住,个个咄咄逼人,如狼似虎。
“我怎么这么爱赌,真的死性不改,要是给许阳知道了,岂不糟糕,丢人都丢到家了。今天真是背运,输了六百多,还要欠数。”杨英脸色通红,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她僵尸一般僵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模样就像小孩子做了错事。她打这个总是输家,很少赢。
“书记”的标签都贴在她的脑门。
老板娘在一边站着也不知说什么好。她也不想借钱给杨英。
杨英十赌九输,怎借。
“这场戏”不知怎样结束。老板娘不拍板,杨英似乎插翅难逃。
“不准欺负我婆娘,老子有的是钱。”
杨英正在沉吟咕哝时,丈夫儿子闯了进来。
许阳一看这阵势,他心里就有气,几个人围着自己老婆手指点点,六只眼睛交汇成一道闪电,群欺他老婆。
这场面许阳心里自然而然产生了保护自己老婆的心态。老婆虽然爱赌,但终归是自己的老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护犊子的。
他一个跨步站在杨英面前,对着三个妇女黑沉着一张脸。
许阳脸上还有一点点油污,成了花脸,衣服也有几处黑迹。
这一衬托下,更加显得他气势汹汹,有点鬼魅。
三个女人突然间见一个凶神恶煞闯进来,都止住了声,立时不敢吱喳,刚才的嚣张气焰即刻短路,蔫巴了。
杨英羞得愣怔着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丈夫今天会这么早回来,要是地下有个窟窿此刻她会钻进去。
“总数欠多少?”许阳扭头问老婆。
“两……两百。”她怯怯地说,脖子缩了缩,低下了头。
她以为这样一说一定会招来丈夫大骂。
毕竟是大喇喇的两百,哪有人欠这么多的,她的心咕咚咕咚地响,脸色苍白。
模样就像犯人等待着法官的裁决。
谁知,下一秒……
“哪个是老板娘?”
“我。”一边的老板娘,面对着这张油花般的脸,也后退了一步。
“你手机呢?”
“啊!在这。”老板娘不知这大汉要做什么,手还是伸进袋子把手机递了过去。
“把锁屏解开,打开微信。”许阳补充了一句。
老板娘照做。
许阳打开她的收付款,给了老板娘两百元,“麻烦你转给她们。”
这几个妇女如此嚣张,他不屑和她们交易。
许阳拉着老婆的手提步就走,许健尾随着爸妈。
跨出门槛的一刻,调皮的许健还回头做了一个鬼脸。
咩咩……
他两只手放在脸上两边张开,一张一翕,眼睛也一张一眨,舌头还伸了出来,神情古怪。仿佛孙悟空般。
他看着妈给这几个女人围攻,他心里也有气。
“斩手指了。”杨英被丈夫拉着手,默默地想,“这下也给丈夫丢脸了。回去不知会怎样?”
她一路心里都忐忐忑忑的。
“去做菜,大丫煲饭了。”回到家里,许阳对老婆说,他去洗澡了。
杨英如获大赦般走进厨房忙了起来。
半小时后,一家四口坐台吃起饭来。
“爸,你刚才好威风。”
许健刚拿筷子就对许阳说,一脸以他爸为荣的样子,眼神里都是崇拜。
“我哪里威风了?儿子。”
许阳被儿子一说,倒有点洋洋得意。
“你说话很威风。”
“爸说了很多话,哪句?”
“就是:不准欺负我婆娘,老子有的是钱。”
“爸真这样说?弟。”大丫来了兴趣。
“是的,姐,你不知道爸刚才那个样子,好有威力。原来咱爸不鸣则己,一鸣惊人。”许健喋喋不休,四年级的他用了一个名句。
“啊!这样,那我没看见可亏了。我还没见过咱爸的威风呢?诶诶,咱爸说什么来着?弟,你再说一次。说详细一点。”大丫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他爸居然会这样有气势。
“妈打麻将欠钱了,几个阿姨围着妈要钱,挺凶的,像要吃人。爸看见很气恼,就说:不准欺负我婆娘,老子有的是钱。”
许健说得虎虎生威,表情就像刚才许阳在麻将馆一般,如出一辙。
“爸,你真厉害,威风!”大丫向许阳竖起大拇指。
杨英低着头不说话,只扒饭。她的脸红得像火一般。
“嘿嘿!你老子有这么厉害吗?”许阳这时又沾沾自喜。
“可有气魄了,爸,我长大后,如果别人欺负我老婆,我也这样说。”许健望着许阳。
他一个小孩子那知道说这话会有羞耻。只是照样学样罢了。
杨英低着头听到儿子这样说居然偷偷地笑了。她偷瞄着儿子,越看越觉得儿子像丈夫,越看越觉得儿子可爱。
“儿子,这离你娶老婆时间还长着呢!”许阳哈哈一笑,思忖了一下,仿佛天灵盖突然被打开,他说:“儿子,你们姐弟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书读好,记住:做人得有底气,这样说话才硬气。”
“哪怎样才有底气?”许健一脸懵逼地看着爸爸。
“好好读书,爸的钱留给你们姐弟读书,爸初中没毕业,后悔极了。我记得有一句诗是这样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诗说得还蛮对的。”
“哪这是啥意思?”
“嗯!不用爸解释,你们书读多了,自然知道。至于什么是底气,现在你们姐弟好好读书,将来就会有答案。”
许阳不想直接说出“钱”,别看他初中没毕业,人生经历脑补了他。他自己有自己的小心思,他要孩子自己慢慢去意会。
“好!我们听爸的话。”姐弟俩齐齐应声。
饭桌上,杨英一声不吭,低着头默默吃饭,许阳也不搭理她。
饭后,两个孩子继续做作业,她一人在收拾碗筷。
几天后,杨英跟随着邻居去做保洁了,每月的工资也有三千五,她把孩子送去托管。这工作恰好可以让她回来做晚饭,每天只是八小时。丈夫中午也是不回来吃饭的,时间恰恰好。
许阳见老婆转了性,也就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了老婆保管。
十年后,大丫上了本科,大三了,下期就大四。许健考上了九八五。
夫妇俩看到两个孩子这么有出息,笑得合不拢嘴。
许阳简直乐癫了。
“我说呀,婆娘,你真好!咱孩子有出息了,你是最大的功劳。”他看着自己的婆娘裂开了嘴。
“我哪里好了?是孩子他们自己争气。”
“欸!我娶了一个好媳妇,给我生了一对好儿女,你都争气了,咱孩子又怎会不争气。娶妻如此,人生夫复何求。”许阳忽然间雅兴起来,“咱得好好喝一杯。”
杨英知道丈夫说的“争气”是什么意思,也就笑而不语。
许健考上了重本,他明白了爸爸十年前那晚说的诗是啥意思了。
他现在还记得那天带爸爸去找妈的情景。
爸霸气的样子一直伴随着他这些年的成长。
那一句:不准欺负我婆娘,老子有的是钱,一直犹在他的耳边。
“真好!这句话让妈妈转了性,也给了我和姐姐巨大的鼓励。”许健感慨起来。
许健拿着九八五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得和在外面打暑假工的姐姐说了半天的电话。
厨房里,许阳两夫妇正在忙碌着他们今晚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