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修武,平原渐渐起了褶皱。先是些低缓的土丘,后来索性立了起来,变成峭拔的山峰,一座挨着一座,像是大地忽然下定了决心,要挣脱平坦的命运。路盘旋着往上绕,每转一个弯,窗外的风就凉了一分。待到山门前下车时,那风竟有了秋的况味,虽然时节才不过初夏。
我不急着进山。站在入口处往远处看,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开去,青黛色的剪影在薄雾里洇开,浓淡分明。这便是云台了——山以云名,大约是因为峰壑之间终年云雾缭绕的缘故。想来古人登山,大约也是先看见云,后才看见山的。云是山的呼吸,是石头吐出的梦。没有云的山,就像没有留白的画,终究少了几分意味。
乘景区的大巴往红石峡去。车在悬崖上走,窗外便是深渊,偶尔能瞥见谷底一汪碧莹莹的水,像谁失手打碎了一块翡翠,嵌在石头缝里。到了峡口,拾级而下,石阶陡而窄,一侧是赤红的岩壁,一侧是铁黑的栏杆。那红不是寻常的红——是沉郁的铁锈红,是岁月慢慢腌渍出来的颜色,一层一层叠着,仿佛翻阅一部用石头装订的编年史。抚上去,粗糙而温热,像是这些石头还记着十二亿年前某次地壳撕裂时的体温。
愈往下走,水声愈近了。先是细细碎碎的,如珠落玉盘;后来便有了声势,轰轰然,像是地底藏着一条不甘寂寞的龙。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白练从两峰之间跃出,在半空里碎成万千珠玉,纷纷扬扬地洒落。水砸在潭面上,腾起蒙蒙的水雾,阳光从峡谷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那雾里便隐隐现出一截虹,淡淡的,像是用水彩轻轻扫了一笔。
潭水是那种说不清的绿。不是碧,不是翠,是温润的、会流动的绿,仿佛把整座山的绿都揉碎了,调和在这盈盈一泓里。水底的石子历历可见,圆的圆,扁的扁,都被流水打磨去了棱角,温顺地躺着。有几尾小鱼在其间游弋,倏尔东西,倏尔南北,影子投在石上,淡淡的,像是墨迹未干。
沿潭往深处走,栈道悬在崖壁上,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头顶是一线天,日光从那里漏下来,被岩壁染成了赭红色,落在水面上,便碎成一片金鳞。水汽扑面而来,清凉沁骨,带着石头特有的那种矿物的气息,还有苔藓的微腥。忽然想起柳宗元写小石潭的句子,"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眼前虽无竹树,那份幽邃却是相通的——都是千百年来流水与岩石私语的结果,都是时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静静生长的模样。
在潭边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往茱萸峰去。
缆车缓缓攀升,红石峡渐渐收在眼底,变成一道蜿蜒的赭红色裂痕,嵌在满山的青翠里。再往上是云了。先是丝丝缕缕的,从山谷里升起来,像是山在轻轻地呵气;后来便浓了,白了,涌动着,翻滚着,把山峰一座一座地吞没。待到缆车穿出云层,眼前豁然一亮——脚下是茫茫的云海,波涛似的铺到天边;头顶是澄澄的蓝天,干净得像刚洗过。几座山尖从云海里探出头来,青黛色的,像是大海里的孤岛,又像是宣纸上不经意洒落的几点墨。
踏上千阶的云梯栈道,一步步往上走。空气稀薄了些,呼吸渐渐重了,但每一次吸气都格外清冽,像是把整个山野的精魂都纳入肺腑。路旁的古树枝桠虬曲,树皮上生着茸茸的青苔,不知在此站立了几百年。有松鼠从枝头跳过,尾巴一甩,便不见了踪影。
终于到了峰顶。极目远眺,群山如浪,一层一层推向天际。近处的山峰还看得清眉眼,远处的便只剩淡淡的一抹青痕,再远的,便与云天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云了。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吹得整个人都轻了,仿佛稍一松手,便会被卷到天上去。
忽然想起王维。千余年前,十七岁的王维大约就是站在此处,望着相似的云海,写下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句子。那年的重阳节,他独自一人漂泊异乡,登高望远,看见的该是怎样的景象呢?大约也是这般云海茫茫,山峦隐隐吧。只是他看见的不是风景,是故乡的方向。茱萸的香气弥漫在山径上,人人插戴,独他一人,手中那枝茱萸无处可寄。
千余年过去了。茱萸峰上依然云雾缭绕,重阳时依然有人登高,只是当年那个独在异乡的少年,早已化作了山间的一缕云,一阵风,一行刻在石碑上的诗句。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刻着王维诗的石碑,冰凉粗粝,上面覆着薄薄的青苔。字迹已有些漫漶,但那些笔画里,仿佛还藏着千年前的叹息。
下山时,夕阳正好。光从云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谁在天上梳着光的头发。山峦都镶上了金边,云海也被染成橘红色,涌动着,翻滚着,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燃烧。
回望云台,暮色四合,山已在霭霭的暮云里模糊了轮廓。那些赤红的岩石、碧绿的潭水、奔涌的云雾,都将在今夜归于沉寂。而明天,当晨光再次照亮峰峦,云依然会从山谷里升起,水依然会从石缝里渗出,这座山还会做着它十二亿年来一直在做的梦。
我来过,看过,带不走一片云,便留几行字在这里罢。像那年在潭水里投下淡淡影子的小鱼,倏尔来,倏尔去,水波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