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阳笔记:在蔬香与青铜之间

濛阳笔记:在蔬香与青铜之间


清明前夕,应“《平原文学》论坛:2026’天府蔬香·魅力濛阳·清明诗会”之邀,我踏上了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说熟悉,是因为多年研究巴蜀人文历史,濛阳之名早已烂熟于心;说陌生,则是真正置身其间,才发现纸上得来终觉浅——那些典籍里的地名、地图上的线条,一旦被脚步丈量过,便有了全然不同的温度。


一、繁县故地:时间的纵轴


车子沿天府大道北延线疾驰,窗外的平原一望无际。四月的川西,油菜花已谢,麦苗正青,空气里浮动着蔬果的清香。同行者告诉我,这便是“天府蔬香”的由来——濛阳,是成都平原最重要的“菜篮子”之一。


然而我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汉书地理志》记载,秦置蜀郡,繁县位列十五县之第三,仅次于成都、郫县。这个“繁”字,让我琢磨许久。许慎《说文解字》释“繁”为“马髦饰”,段玉裁注引申为“众多”。但以我这些年行走巴蜀的经验判断,地名里的“繁”,很可能与古蜀语的音译有关——如同“郫”字一样,是中原史官对蜀地称谓的记音。


不管怎样,“繁”这个字用在这片土地上,终究是贴切的。这里水网密布,土壤膏腴,《华阳国志》说“蜀川人称郫、繁为膏腴”,不是虚言。常璩写这八个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这片“膏腴”之地会成为西南最大的农产品集散中心。从“膏腴”到“菜篮子”,从农耕文明到商贸物流,这条线索不曾中断——而这,正是濛阳最值得书写的底色。


唐高宗仪凤二年(公元677年),繁县故地升格为濛阳县。这个名字沿用至今,已逾一千三百余年。《元和郡县志》说:“濛阳县,北至州(彭州)四十里。”古人命名,往往取山水形胜,濛阳因地处濛水之北而得名——江之北谓之阳,规矩得很。那条濛水,就是今天的清白江,至今仍在不远处静静流淌。


我特意去了一趟清白江边。水不大,缓缓地流着,两岸是新修的堤坝和整齐的农田。很难想象,三千年前,古蜀先民就是沿着这条水道顺流而下,在这片冲积平原上停下了脚步。他们选择了这里——水好,土好,地势高爽。一个文明的选择,有时候就是这么朴素。


二、竹瓦街的青铜密码


在濛阳,有一处地方是研究巴蜀历史的人绕不开的,那便是竹瓦街。


上世纪中叶,这里出土了大批青铜器。消息传到省城,考古学界为之震动。我曾在四川省博物院见过其中几件,造型之精美、纹饰之繁复,令人叹为观止。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这批青铜器的“身份”问题。


它们与广汉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截然不同。三星堆的青铜器神秘、夸张、充满宗教气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竹瓦街的青铜器,却与陕西宝鸡“鱼国”墓地出土的器物如出一辙。这是怎么回事?


学界有一种说法:这批青铜器很可能是西周王朝颁赐给蜀地诸侯的礼器。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濛阳在三千年前,便是中原王朝与蜀地沟通的重要节点。它不是一个封闭的角落,而是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


我站在竹瓦街遗址前,脚下是平整的农田,看不出任何古迹的痕迹。但我知道,这片土地下埋藏着的,不仅仅是青铜器,更是一段被遗忘的交流史。那些器物从关中平原来到成都平原,跨越秦岭,沿金牛道南下,最终在濛阳这片土地上被郑重地埋藏。它们见证了一个时代——中原与蜀地之间,不只是战争与征服,更有礼赠、交往与文化认同。


如今,竹瓦街出土的青铜器中,有两件陈列在北京的国家博物馆,数件在省博物院、市博物馆和川大博物馆,其余的在彭州博物馆。我忽然想,它们散落各处,倒像是历史的隐喻:濛阳的故事,从来就不只是濛阳自己的故事。


三、艾芜的青少年时光


此行另一重期待,是探访艾芜在濛阳的故居。


艾芜,这位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不可忽视的作家,以《南行记》名世。他笔下的边地风情、流浪者的悲欢,影响了几代读者。然而很多人不知道,这位“流浪文豪”的青少年时期,是在濛阳度过的。


白土河村四组的李家碾院子,便是艾芜当年的居住地。我沿着村道找过去,路两旁是新修的民居,家家门前种着花草。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我们一行人走来,便热情地指路。


院子还在。不是我想象中的深宅大院,而是一处普通的川西农家院落。青瓦白墙,竹木掩映,朴素得让人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这不正符合艾芜的气质么?他一生漂泊,写尽底层疾苦,文字里没有矫饰,只有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这种质朴,或许就源自这片土地的滋养。


站在这座院落前,我忽然想起艾芜在《南行记》里写的一段话:“人应像一条河一样,流着,流着,不住地向前流着。”这话说的既是他的漂泊生涯,也未尝不是濛阳这方水土的写照。从古蜀先民顺濛水而下,到竹瓦街青铜器的埋藏与出土,从繁县、濛阳县到今天的濛阳街道,这片土地一直在“流着”——接纳新的事物,也沉淀自己的记忆。


同行的诗人提议,应该在这里立一块碑,让往来的人知道,濛阳不只是蔬果之乡,也是文学之乡。我深以为然。一个地方的人文厚度,不仅在于它出过多少名人,更在于它如何对待这些名人留下的记忆。


四、从唐宗海到阳友鹤:濛阳的人文谱系


说到濛阳的人物,有两个人不能不提:唐宗海和阳友鹤。


唐宗海这个名字,在医学界如雷贯耳,在普通读者中却未必广为人知。他是晚清中西医汇通派的创始人,被列入《清史稿》列传。在那个“西医东渐”、中医面临存亡危机的时代,唐宗海没有像许多同僚那样固步自封或全盘否定,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融合。


他精通中医经典,又主动学习西医解剖、生理知识,试图在两种医学体系之间找到对话的可能。其代表作《血证论》,至今仍是中医临床的经典。有人称他“活人有奇术”,这话不虚。但我更看重的,是他那种开放的胸襟和革新的勇气。在濛阳这片土地上,居然走出了这样一位思想者,实在令人感慨。


另一位是阳友鹤,艺名“筱桐凤”,川剧表演艺术大师。八岁学艺,专攻旦角,开创“阳派”旦角表演艺术。有人称他为川剧界的“梅兰芳”,这当然是一种褒奖,但我以为,阳友鹤就是阳友鹤,他的艺术成就不需要用别人来比附。


川剧是高腔艺术,唱腔高亢激越,与江南的温婉迥异。阳友鹤的唱腔却能在高亢中见婉转,在激越中藏细腻。他的《白蛇传》《穆桂英》,至今仍是川剧舞台上的经典。更重要的是,他毕生致力于川剧传承,培养了大批弟子,让这一地方剧种走出四川、走向全国。


从唐宗海到阳友鹤,中间隔了近百年。一个是医者,一个是艺人,看似不相干,却共享着同一种品质:不囿于传统,敢于开新。这种品质,或许正是濛阳这片土地所赋予的——这里地处成都平原腹地,交通便利,信息通达,自古以来便是各种文化交汇之处。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天然地更容易接受新事物,也更有勇气去创造。


当然,还有李宗昉、杨达这样的抗日名将与革命先烈。一个地方的人文厚度,既要有文脉的绵延,也要有风骨的传承。濛阳两者皆有。


五、蔬香里的乡村振兴


说完了历史,该说说当下。


濛阳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它如何把“农业”这件事,做得既有生产力又有审美。四川雨润国际农产品交易中心,是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菜篮子”之一,“买全球、卖全国、保成都”的格局已经形成。每天凌晨,来自全国各地的货车在这里汇集,蔬菜、水果从这里分拨到千家万户。


但濛阳没有止步于此。“菜立方”“天府彭派宴”“彭州院子”“原舍·蔬香”“人民雅集”……一个个项目在田间地头生长出来,把农业与文创、旅游、康养结合起来。已经举办了十四届的中国·四川(彭州)蔬菜博览会,更是把“种菜”这件事,变成了一个节庆、一种文化。


我去了“蔬香理想村”。那里有整齐的农田,也有精致的民宿;有传统的农耕展示,也有现代的咖啡馆。走在田埂上,一边是绿油油的蔬菜,一边是设计感十足的建筑,这种“混搭”非但不违和,反而生出一种奇妙的美感。


陪同的街道干部告诉我,濛阳正在打造“百里画廊”东示范段。这个名字取得好——“画廊”不是画出来的,是种出来的。那些连片的农田、错落的村落、蜿蜒的河流,本身就是一幅画。而濛阳要做的,是让这幅画更美,让画里的人生活得更好。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乡村振兴,到底“兴”的是什么?不只是产业,不只是收入,更是人的精气神。当一个地方的农民不再只是“种地的”,而是“蔬式生活”的创造者和享有者,这个地方的振兴才算真正落了地。


而濛阳的优势在于,它有足够厚的家底来支撑这种振兴。那些埋藏在地下的青铜器、那些写在典籍里的历史、那些走出濛阳的名人,都是这片土地的底气。当你在田间劳作时,你知道脚下三千年前就有人在这里耕作;当你送孩子上学时,你知道这片土地出过医学宗师、川剧泰斗。这种文化上的“获得感”,是任何物质都无法替代的。


六、在S11线与清白江之间


离开濛阳前,我站在清白江边,看对岸的农田在夕阳下泛着金黄。


身后,S11线正在施工。这条市域铁路,将把濛阳与成都中心城区更紧密地连接起来。届时,从濛阳到成都,不过是喝杯茶的工夫。交通的便利,必然会带来人口的流动、产业的升级、生活方式的变化。濛阳,正处在一个历史的关口。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清白江的水还会继续流。竹瓦街地下的青铜器,已经在那里躺了三千年,它们不介意再躺三千年。李家碾的院子里,艾芜当年看过的那些树,或许已经不在了,但他笔下那种对生活的热爱、对弱者的同情,还会在这片土地上流传。


唐宗海当年思考的问题——如何让传统与现代对话——在今天的濛阳,依然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只不过,场景从医学换成了乡村振兴。那些古老的智慧、那些世代相传的生活方式,如何与现代化的进程融合,而不是被碾压?这不是濛阳独有的问题,但濛阳或许能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清明诗会上,诗人们朗诵了自己的作品。有写蔬香的,有写青铜的,有写艾芜的。我听着,忽然觉得,散文也好,诗歌也罢,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为一片土地存档。让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被看见,让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记忆被保存,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可以往哪里去。


这就是我来濛阳的意义,也是一个写作者对乡村振兴最朴素的支持。

(第6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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