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到来的时候,草原上的草彻底枯成了灰白色。水面的冰层一天比一天厚,牧人把羊群赶到了更南面的谷地越冬,草甸上只剩下几顶留守的毡帐和冻得硬邦邦的地面。林锋跟着牧云部的人学会了辨认雪的走向和风向,每天清晨在帐外的雪地上走桩。他体内那七成气在彻骨的寒冷里反而越凝越实,每一次吐纳都让经脉中的力量更加稳当。
他练功的时候赵老四通常蹲在帐门口抽一袋旱烟,阿月则去冰面上凿洞钓鱼,回来的时候拎着两尾冻得硬邦邦的冷水鱼扔进锅里煮汤。牧云部的人不管他们做什么,偶尔路过时朝林锋点点头,或者扔一块干肉过来。日子简单而空旷,天和地之间的距离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粒沙。
深冬的一个夜里,林锋独自走上一座高坡。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片草原映得像铺了一层银箔。他站在坡顶望着东面,能隐约看到极远处有灯火的微光在夜色中浮动——那是边荒集的方向。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座孤城看起来只是一星极微小的亮,像一块碎下来的月亮落在荒原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体内那七成气稳步流转着,经脉通明,力量沉实。虎口光滑如初,暗纹已经完全融进了他的骨血里,不再以任何形式浮现在皮肤表面。他抽出腰间的鲨鱼皮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寒光,刀刃细密的水纹锻痕被月辉映成了一缕缕银线。
赵老四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坡,站在几步开外没走近。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烟,把烟袋杆在鞋底磕了磕,声音含糊不清:"风大了,回吧。"
林锋把刀收回鞘里,最后看了一眼东边那粒微光,转身跟着赵老四往下走。雪在脚下吱嘎作响,身后的月光照在新鲜踩出的脚印里,深浅不一地连成一条线,延伸到坡顶又折向毡帐的方向。
他在这片草原上住了整个冬天。开了春之后又住了大半个夏天,帮着牧云部的人把羊群赶回草甸,学着补帐篷和栓马。体内的气在这段漫长的安静中彻底沉淀了下来,变得不再需要刻意去感知它——就像人不会时刻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但心跳一直在那里。
到第二年秋天的时候,他收拾了行装。赵老四和阿月没有跟他一起走,他们习惯了草甸的水和风,林锋把两匹马留给了他们,自己只带了一囊水、一块干肉和腰间那柄短刀,单骑往更西的方向去了。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要往哪里去。老人没问,赵老四没问,阿月只在他临走那天早上往他马鞍袋里塞了一包晒干的肉条。牧云部那个老人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你身上那团气还够你走很远的路。"
林锋出了草甸,沿着那条干涸了大半的旧河道往西走,前面是没人踩过的荒原,远处有一道新的山梁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他骑马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停下来生了一堆火,靠着马鞍坐下。火光照着他半张脸,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卷羊皮地图,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好收回去。
他在火光中坐了很久,面前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起来又被夜风卷走。他能感知到方圆数里之内没有任何人,只有风声、虫鸣、干草的细碎呼吸,和他自己体内那七成气平缓而深沉的脉动。
然后他站了起来,把火熄了,翻身上马。月光照在前面那条还没被踩过的荒径上,泛着银白的微光。他轻轻催了一下马,马蹄踏着月光和枯草,朝着远处那道隐隐约约的山梁方向走去。
没有目的地,只有前面还没有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