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早晨不上山,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在这个早晨错过了什么。
只是一个星期没有进山,山林就有了许多变化。这些细微的变化要熟悉它的人才能领略。我看到道旁那些熟悉的藤蔓攀爬得更长更远了,青涩的金樱子有了淡黄颜色了,山矾树结着细小青圆的果子,辣蓼草已经抽出了绛紫的花序。然而山林总的面貌是变化甚微的,它就像一位老朋友,依然那么熟悉、亲切,永远对你的来访有所期待。它每日更新这些植物幽微的面貌,如同重新斟满它的酒杯,以迎接你的到来。
我蹲下来查看一朵新开的白色草籽花时,忽然就看到了叶片上这个通体晶莹的小东西——绿色小蚱蜢。
小蚱蜢有一双强壮的后腿,头顶还有一对黑得发亮、若有所思的眼睛。我蹲下来的时候,它那明亮的黑眼珠一定也看见了我,我看到它细长的足在叶面上移动了几下,然而却终于并没有蹦走。蚱蜢用它强壮的后腿一蹬,是可以一下子就跳得很远,跳到草丛里让你寻不见的。我不知道它今天早晨见到我,为什么不跳走,任由我拿着相机对它拍个够。
是因为在这山峦刚刚苏醒过来的清晨,在这一天中最神圣的时刻,万物都圣洁、宁静,所有的争斗和杀戮都还没有开始,所以小蚱蜢才会沉浸在这圣洁的宁静之中而不设防吗?
等我从山顶凉亭转了一圈下来时,这小蚱蜢居然还停留在叶子的同一位置没有移动。它的耐心可真好。我再次停下来,观察它、拍摄它。它依然只把眼珠转动着,朝我看,也同先前一样并不跳走。同它对视了许久,我也不明白,在这整整一个早晨的时光里,这沉默安静的小东西,它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它把它的所思、它的盼望、它的期待,全都留在这静谧的清晨里了,然而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只绿色的小蚱蜢,是否对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是否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在揣测我呢?
我不能再观察它了,我得离开它,赶去上班。我知道在我离开之后,这只绿色的小蚱蜢最终会跳离这片绿叶。然后它要去哪里,开始它一天怎样的生活,就是我永远无法知晓的了。明日我再上山,将不会再遇见它。我曾经买过一本法布尔的《昆虫记》,那是一本极好的书,后来送给了台湾的小瑞。法布尔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就写过小蚱蜢。法布尔会几天几夜连续不断的去追踪观察一只昆虫的生活,了解它们的习性。我是不具备的那样的耐心和能力的。
如果,在暮色四围的黄昏,我同这小只蚱蜢能再次在这个山谷相会,我们将会对各自一日的营生提交一份怎样的答卷呢?
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时刻了。上帝安排我同这只蚱蜢在这充满神性的清晨邂逅,完成生命间无语的交流,就已经完成了他的启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