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盛夏,阳光烈得像熔化的铁水,泼在连绵的山头上,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我揣着那份薄薄却重逾千斤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帆布行李包硌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奶奶炒的花生、晒干的咸菜,更裹着对艺术的炽热向往,和对未知城市的惶恐忐忑,一步步踏上了前往县城的路——那是我第二次走进县城,却是第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去奔赴一段注定改写人生的全新旅程。
第一次去县城是参加特长生考试,有冯老师带队,全程被笔尖划过试卷的紧张感填满,考完便匆匆跟着队伍返程,连县城的轮廓都没来得及在脑海里留个清晰的印记。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高中入学报到,我要在那座完全陌生的城里,度过三年青春时光。我家离县城足足有一百多公里,没有平坦的柏油大路,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像一条褪色的丝带,勉强缠绕在悬崖峭壁之间,滑坡、落石是家常便饭,走在上面,每一步都透着命悬一线的险峻。
连接乡镇与县城的,只有一辆漆皮剥落的老旧中巴车,那是当时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每天来回只发一班车。无论从乡镇还是县城出发,都是凌晨五点准时发车,经过我们村子时,大概是清晨六点。为了赶上这班车,我得凌晨三四点就起床,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收拾行李,然后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在漆黑的山路上独行两个多小时,才能赶到车子必经的路边等候。山里的清晨格外凉,露水顺着草叶滑下来,浸透裤脚,凉得钻骨头缝,四周只有虫鸣的唧唧声和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偶尔从山林深处传来几声野生的嚎叫,吓得我猛地攥紧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脚步却不敢有丝毫停歇——我知道,这张纸,是爷爷奶奶用家里的牛换来的,是我走出大山的唯一门票。
坐上中巴车的那一刻,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柏油路虽然铺了路面,却被常年的车轮碾得坑洼不平,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要摇摇晃晃走足足四五个小时。司机师傅常年跑这条线,对每一段险路都了如指掌,操控起车子来格外自信,甚至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肆意——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飞快奔驰,遇到坑洼路段,他从不避让,车轮碾过碎石的脆响此起彼伏,车身剧烈颠簸,使我们坐在车厢里,像被装进了摇晃的簸箕,又像在玩惊险的蹦蹦床,一上一下、左摇右晃,随时都有被甩出窗外的错觉。
我忍不住悄悄看向窗外,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客车几乎是贴着陡峭的崖壁飞速掠过,崖壁上的碎石还在不时往下掉,而车身的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底部,仿佛随时会把整辆车吞噬。那一刻,没有晕车的恶心,也没有车身碰撞的疼痛,只有深入骨髓的惊悚,让我死死抓住了前排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手心全是冷汗。同车的乘客大多是常年往返的乡亲,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旅途,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靠着车窗打盹,有的低声聊着家里的农活,只有偶尔遇到路基崩塌、落石挡路时,大家才会默契地放下行李,抄起路边的树枝或石块,齐心协力地挪开挡路的巨石,甚至用树枝和石块临时架起简易的桥梁,没有人抱怨路途的艰辛,也没有人退缩,不达终点,就绝不停止前行的脚步。
车子在颠簸中挣扎了四个多小时,终于缓缓驶入了县城的范围。这座县城坐落在山坳里,两面被青翠的青山环抱,乌江像一条碧绿的丝带,温柔地穿城而过,两岸架起三座桥梁,连接着南北两岸的烟火气。城中心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风雨桥,风雨桥不仅是观景的好去处,更是县城的商业中心,桥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小摊,叫卖声、笑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裹着陌生的食物香气扑过来,是大山里从未有过的热闹。风雨桥正对面三公里处的山腰,有一座七层高的塔楼,站在塔下的观景台上,就能将整个县城的风貌尽收眼底——错落的房屋、蜿蜒的江水、穿梭的人群,构成了一幅我从未见过的、鲜活的城市画卷。
我的高中,县民族中学,就坐落在离风雨桥一公里远的地方,左畔是宽阔的滨江大道,紧挨着乌江。可当我背着行李,真正走进这座城市,第一次静下心来观察和感受它时,却突然陷入了一阵强烈的眩晕——整个县城仿佛都在旋转,高楼、人群、车辆在我眼前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陌生的街道、嘈杂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我瞬间失去了方向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只能赶紧找个路边的角落蹲下来,双手撑着滚烫的地面,慢慢缓解那种陌生带来的失重感和冲击。
多年以后,我在电影《海上钢琴师》里,再次感受到了这种熟悉的眩晕与迷失。电影里的主角1900,面对陌生而庞大的城市,选择了退缩,他说“陆地对我来说是一艘太大的船,一个太漂亮的女人,一段太长的旅行”,他终生不曾下船;而我,在那个盛夏的烈日下,蹲在路边缓过神后,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民族中学的方向走去。我知道,这座城市虽然陌生,却是我实现艺术梦想的起点,是爷爷奶奶用一头牛的牺牲换来的机会,是冯老师用画笔为我点亮的希望之路,我不能退缩,也不敢退缩。
民族中学是县里最好的高中,校园比初中大了整整两倍,一走进校门,就感受到了和大山里截然不同的氛围。校门修建得格外大气,白色的柱子撑起宽阔的门廊,门口设有自动路闸,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透着一股严谨而肃穆的气息。进入大门,左右两边是整齐的学生宿舍,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往里走,才是崭新的教学楼和办公楼,宿舍区的正前方,是一栋两层高的食堂——一楼是宽敞的学生用餐区和生活超市,二楼则是教师专用的用餐区,隔着窗户,能看到老师和学生 们悠闲用餐的身影。
食堂的右边,是一块宽阔的操场,里面包含了一个标准的足球场,操场两侧种着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像撑开的绿色巨伞,夏天能遮挡住毒辣的阳光,投下大片阴凉。男生宿舍就在操场的一侧,和初中那栋墙皮剥落的老旧两层小楼不同,这里的宿舍是一栋六七层高的大楼,装有明亮的玻璃窗,看起来格外气派。操场的面积很大,差不多有初中校园的一半,紧挨着滨江大道,只是滨江大道上建起了一座座高楼,挡住了乌江的视线,所以在校园里,时常能闻到江水淡淡的腥味,却看不到那条滋养了这座县城的江河。
最让我心动的,是教学楼四层处悬挂的一条红色横幅,红色的布料被阳光晒得发亮,上面用大大的白色字体写着“恒艺画室”四个大字,像钉在半空的星子,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时候的我,对绘画的热爱早已深入骨髓,冯老师的教导让我知道,艺术不是无用的涂鸦,而是我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武器,而“画室”这两个字,对我而言,就是内心的圣殿,是创造力的庇护所,是能让我自由呼吸、肆意表达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