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后,我们走向了同样的深渊

我看了一眼订单上的信息,这个地址我知道,我在那附近住过一段时间。但是订单上的名字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我太熟了,虽然这个世界上重名的人很多,但是,大概就真的是重名的吧。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其实也谈不上安慰,毕竟也不是什么伤心的事。


绕来绕去终于到了地址上的位置,我拨通了电话。其实我有点忐忑,我很怕电话里会传来曾经很熟悉的声音。尽管很多年没听过了,但是我并不期待。就像社交恐惧一样,很多年后的同学会不去参加可能并不是因为混得不好,而是因为社交恐惧会让人觉得尴尬,无所适从。当然,社交恐惧的人应该也确实混得不怎么样。


“喂。”很庆幸,那个声音我不熟。


“你好,不饿外卖,麻烦下来拿一下。”


“来了。”


我在想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住在这样的地方,估计是个屌丝。外卖是一人份的,估计是个单身屌丝。听声音可能年龄跟我差不多,估计是个年轻的单身屌丝。


这一带都是出租的民房。在这个城市工作的外地人,在这里找个房子住,挺好的。房租不贵,位置也还可以,就是房子旧了点,采光不好。好几幢房子紧紧挨在一起,就隔了一条小巷子,够一辆电动车过去,也幸好够一辆电动车过去。这里像是一个十八线小镇的缩影,有各种各样的人。


在市中心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下了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这昏暗的街区,可能还要提防着猥琐的老头或者醉酒的小青年。


大爷们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他们是真正的大爷,因为房子都是他们的。


坐在走廊上写作业的小学生,已经习惯了跟着爸妈辗转于各个城市,也许刚从一个学校转到另一个学校。他们的爸妈在屋里做着饭菜,闻着很香。虽然在外,也颇有点家的意味。但是可能过不了两分钟,就会传出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男人骂着女人花枝招展去外面勾搭野男人,女人骂着男人没出息挣的钱还没有那个谁的三分之一。


真正花枝招展的女人可能就住在楼上,打扮妖艳,门口时常晾着性感的内衣裤,让人见着不免色心顿起。大概她都是夜晚出门,天亮回家,醉醺醺的样子,让人怀疑是否会进错别人家的门。


几个农民工喝着啤酒,吃着烧烤,谈论着那个女人今天的内裤是什么颜色的。只是有贼心没贼胆,喝再多的酒也壮不了胆。他们早已习惯各种避而远之,能聚在这里喝上两口,大概是一天里最快活的时光了。喝完这一瓶,还是得要回家面对那混乱糟糕的一切。


“帅哥,是我的外卖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是那张脸。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臃肿了不少,胡子大概也很久没有剃了,头发乱糟糟,像是刚睡醒的样子。或者,可能一整天都是乱糟糟的吧。又或者,可能很多天都是乱糟糟的吧。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又叫了一声帅哥,我反应过来,“是郑...”,那个名字我突然叫不出来,当年很熟,如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是郑先生吗?”最终我还是没有叫出他的名字。


“是我。”他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我把外卖递给了他,他拿了外卖转身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处。他的态度像大部分人一样,冷淡,冷静,没有感激也没有不满。这是很不错的结果,总比被骂被投诉被差评好。


但是我奇怪的是,他没有认出我吗?他变了挺多的,但是我并没有太多的变化。或许他已经忘了我这个人的存在,毕竟当年很年轻,没有什么重要不重要的,时间能抹掉很多记忆。就像爱情里那些狗血的情节,男人女人分手后都说忘不了对方。然而男人两天后在朋友圈秀了新的恩爱。女人痛不欲生,两年后秀了新的恩爱。没有什么记忆是无法忘却的,如果有,说明你活得不够久。如果不是今天偶然接到了这个订单,遇到了这个人,我大概也已经忘了他的存在了。但是无所谓,我们总会向前走,去遇到新的人。也许他现在有新的一群兄弟,陪他一起喝酒吃肉,挺好的。


我以为他现在是做着一份不错的工作,拿着不错的工资。几年前高考完,他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学校,前途无限。说是不错,其实也就是专科,我们那能考本科的也没几个。我没有参加高考,考不上的,也没什么意思。后来因为一些事,我没有再联系他,虽然我并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那些事。再后来,我离开老家来到了这个城市,一个不小不小的城市,赚不了什么钱,也饿不死,没有辜负所有人对我的期望。


我发动电动车,准备离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戴着头盔,他怎么认出我?


我没有再接单,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多,差不多了。今年的二月份,没有冬天的感觉。没有刺骨的冷风,也没有透心凉的雨水。南方的天气让人捉摸不定,一不小心就容易感冒。今年倒是稳定的温暖着,没有生病感冒,没有矫情的机会。我回到了住处,隔壁的门没有关,灯光照射到外面,是整条走廊唯一的亮光。


老刘大概是又喝醉了。他跟我一样,送外卖。不一样的是,我是外卖小哥,他是外卖老头。我搬到这里之前,他就在这里了。因为一样的工作,他上我这来串门喝了两口,算是认识了。老刘的酒瘾比较大,每天都喝,除了酒,基本见不到他买别的东西。喝完酒就睡,不管不顾,无忧无虑。


我进了老刘的屋,令我惊讶的是,屋子里整整齐齐,没有了往日的脏乱,空酒瓶整齐地立在箱子里。他见我进来,高兴地拉着我要喝两杯。他还没醉,或者说,没喝。我正纳闷着,他倒是先开口了。


“我女儿下午过来帮我收拾的,不错吧?可惜她从来不听我的话,不然我把她嫁给你哈哈哈。”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我有点尴尬,只能笑笑。以前老刘从来没提过他还有个女儿,我也没有过问太多。我没什么喝酒的兴致,喝完了他满上的一杯,就借口离开了。


我回到自己的屋里,桌上摆着好几个泡面桶,里面的汤没有喝完,最上面的一层油凝成一片。垃圾桶里的垃圾满满的,我已经忘了几天没有倒了,希望还没有臭掉。地上散落着可乐瓶啤酒瓶零食袋子揉成团的纸巾。一只拖鞋翻在地上,另一只好像是昨晚起床上厕所的时候迷迷糊糊不知道踹到哪里去了。


我给小玉发了消息:“有空吗,一会去找你。”


“好。”她回复得很快。


我随便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便出了门,骑上电动车朝着她的住处去。


“我到门口了。”


一会便听到了屋里传出的脚步声,小玉开了门。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蕾丝睡裙,肩膀上随便披了件外套。小玉没有化妆,头发随意的披散着,分不清脸上的是斑还是痘印,嘴唇有点苍白。我进了门,迫不及待地抱住她,向床上走去。


完事后,她穿上衣服,坐在床边,点燃了一根烟。这副模样,像极了《花样年华》里抽着烟的张曼玉。我说不清我对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感,很复杂。我爱过别的女人,但是依然喜欢来她这里,可能隔三差五,可能很久才来一次,但是总会来的。喜欢她吗?但是我可能几个月都不会想找她。喜欢什么呢?可能只是迷恋她的身体。她也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这让我很安心,因为如果我谈恋爱了,不用担心被抓到。虽然我并没有谈过恋爱。


“我今天见到郑哥了。”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她显得很冷静,好像她一直都知道郑哥在这个城市。


高中的时候他们是男女朋友,谈了两年多。郑哥一直把小玉带在身边,所以我跟她还算比较熟。高考完,我跟她给郑哥庆功。我们在KTV里唱歌、喝酒,快意人生。其实也就郑哥快意,没我们俩什么事。后面郑哥喝多了,躺在沙发上不省人事。我跟她也都喝得有点多,意乱情迷之下把第一次献给了对方。可能是酒后壮胆,又或许是彼时的我们都有点喜欢对方,我说不清我对她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愫。这种说不清延续到了今天。我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对我是怎么想的,像是心照不宣,彼此不提。


那晚过后,我觉得很对不起郑哥,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小玉是第一次,我总觉得迟早都会被郑哥发现的。他去上了大学之后,几次联系我,我都随便敷衍他,后来直接没有回复他了。郑哥慢慢地也没有再找我。


两三年前因为看到了小玉的朋友圈定位,知道了她也在这个城市。瞎聊过几次,知道了彼此的一些情况。郑哥上大学没多久,他们就分手了,我没有问为什么,也不敢问。我很担心是因为我。闲聊间我也大概知道了小玉现在的工作。可能也是因为她的工作,让我觉得不需要亏欠,不需要内疚。我开始时不时来找小玉,她也从来没有拒绝。


“你今天没出去上班吗?”我问她。


“没,今天去帮一个朋友收拾屋子了。”好像所有的事情在小玉眼里都不是事情,像是历经了人间百态之后的从容。我不知道那是冷静还是冷漠。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她有点超然脱俗的意味,无欲无求,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泛起涟漪,平静如水,平静如死水。


我起身穿好衣服,拿出手机,准备付钱给她。


“不用了,就当是生日礼物。”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前几天跟郑哥聊天时他说的。”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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