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钱闻萍

父亲走后,家乡老屋西面的半坡上,留下了一片不足半亩的茶园。
那是父亲退休后,一锄一锄垦出来的。每到季节立夏,他便扛着修剪刀上山,把那片茶园修整得整齐划一,一行一行,像他写在田埂上楷书,父亲是名教师,他侍弄土地的手笔,比谁都认真、用功、工整。远远望去,茶树一浪一浪的,顺着坡势铺排下去,像一行行他写给大山里的诗篇,年年写了,年年寄出,大山也年年回他一坡的青绿。
父亲过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谷雨还悬在半空,我便回了趟老屋,独自走进那片茶园。茶树还认得我,新芽怯怯地冒出来,嫩得让人不敢使劲。一个季节我采了七八斤干茶,几个妹妹分了些,余下的,我带到镇上的家里。春节的时候泡上一杯,沸水冲下去,叶片缓缓舒展,像父亲那双粗糙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把优美春天递到我面前。那口茶香,我品了又品,仿佛父亲还在灶房里,隔着一堵墙对我说:“今年的茶,不差。”
老屋在西坡下,我住在镇上,两地相隔着两公里山路。这两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远的是人走后的日子,近的是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总在夜里一里一里地往回走。父亲走后,老屋再没人住,门锁生了锈,茶园也自然荒了。第二年清明,我提着竹篮回去,想再摘一篓新茶,不想才爬上半坡,就愣住了。
茶园彻底变了模样。
茶树长得高低不一,参差不齐,像一群没人管的孩子,东倒西歪地长。野草早已漫过茶冠,蓬蓬勃勃地盖下来,像是给每一棵茶树都穿上了一身风衣。风一吹,草浪翻涌,茶树倒像是被淹没了,只露出几片叶子,在草缝里挣扎着绿。那年的茶叶,产量自然减了一半。我站在坡上,竹篮空空地挂在臂弯里,忽然觉得,父亲不在了,连茶树都在替他难过,长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到了第三年,我下了决心。周末回老屋,带了修剪刀、锄头,还有一包肥料。我把过长的枝条一刀一刀剪回去,把漫上来的野草一棵一棵锄掉,再沿着茶根埋上肥。蹲在茶园里的时候,坡上很静,只有锄头碰到石头的声响,和自己的呼吸。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进土里,我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也是这样蹲在茶园里,也是这样一剪一锄地忙。他大概不知道,他手把手教会我的,不只是种茶,还有一种不肯丢手的执念——人走了,他留下的东西,你得替他接着。
茶园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父亲的字,又写了回来。
可我总想起更早的从前,没有这片茶园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姊妹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父亲兜里掏不出买茶叶的钱。每到清明,他便在星期天的清早叫醒我:“走,进山找茶去。”我们沿着溪涧往深处走,两岸埂壁上,野茶树零零星星地长着,藏在灌木和藤蔓之间,拨开枝叶才能看见。父亲眼尖,总能找到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嫩芽。他教我认:一芽一叶的摘,老叶子不要。我踮着脚,够高处的枝梢,父亲在下面接着我的竹篮。采回来的野茶数量不多,拢共不过一小捧,可父亲视若珍宝。
吃过晚饭,土灶洗得干干净净。父亲架起铁锅,灶膛里烧起松柴,火候要刚好,不能大也不能小。他把野茶倒进锅里,双手翻炒,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揉一件易碎的东西。锅里的茶叶沙沙地响,水汽一点点升起来,那一股浓浓的茶香,从灶房里漫出来,漫过天井,漫到堂屋里,漫进每个人的梦里。我趴在灶台边上看,父亲的后背被灶火映得通红,汗顺着脖颈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炒好的茶叶摊凉了,父亲照例先泡上一杯。第一口,他端给祖父。祖父接过茶,抿一小口,眯起眼睛,不说话,可那表情比说一百句都有力。然后父亲依次给我们每人倒上一点,杯子里不过浅浅一层,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端着,像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父亲说:“这叫‘尝新一百岁’,新茶第一口,尝了,一年到头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不过是一口茶罢了。如今父亲走了,我每年把新茶采回来,泡上一杯,先敬祖父和父亲的相片,再给家里每个人都倒上一点。孩子们端着杯子皱眉头:“苦。”我便说:“尝一口,尝新一百岁。”他们不明所以,却也乖乖抿了。我看着他们,忽然就懂了父亲当年的意思,那口茶里装的哪里是滋味,分明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的盼头。
家里的老屋,我隔些日子就要回去一趟。门推开,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灶台冷了,父亲的气息却还在梁上挂着,在墙缝里藏着,在茶园的风里吹着。我拔拔院子里的草,修修茶园里的枝,给茶树浇浇水。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片绿年年都在。
父亲走后,很多东西都变了。老屋老了,山路长了,清明雨照例还是纷纷地下,可打伞的人少了。唯有那半坡茶园,我替父亲守着,它替父亲绿着。每年春天,新芽冒出来的时候,我总觉得父亲又重写了一行字,在坡上,在风里,等着我去读。
一阵山风吹过,茶树叶“沙——沙——”作响,我仿佛听懂了,那是父亲喊在山谷里的应声——常回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