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是县文化馆九任馆长之中任期最长的一位,足足十年,只是他不曾想到,卸任之后,一本纪念册,会将他多年殚精竭虑的耕耘,收拢进一句轻飘飘的“压轴”里。
十年前他接手时,馆舍陈旧破败,展厅狭小简陋,馆藏寥寥无几,日常门庭冷落,在全县文体系统里毫不起眼。
是他一趟趟跑部门、找渠道,筹措两百万专项资金,推倒旧楼、建起全新的文化馆主楼。
是他踏遍全县乡镇村落,走村入户搜集散落的民俗老物件、抢救濒危非遗口述资料。
也是他常年牵头筹办书画展览、民俗雅集、惠民文艺活动。
多年深耕细作,他把一间冷清老旧的基层小馆,打磨成全县颇有声名的文化地标,不仅攒下沉甸甸的人文底蕴,也让文化馆的口碑和积淀,抵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退休那天,馆里特意为他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欢送会。满室同仁齐聚,众人口中都是感念与不舍,奶油蛋糕上“功成身退”四个字,格外鲜亮醒目。
老孙在大家满怀深情的注视下,神色平和地切下蛋糕,抬眼环视了一周,开启了他的离别致辞:
“与诸位共事这些年,守一方文脉,护乡土烟火,幸甚至哉。今日告别,文化馆更加辉煌璀璨的前程,就托付给各位了……”
掌声一次次响起。老孙微微颔首,带着骄傲与伤感,依依不舍地走出了这方无比熟稔的天地。
卸下重担,日子骤然空洞无依,整个人似乎也变得没精打采起来。
接下来每个清晨的六点半,生物钟依旧准时将他唤醒。每次起身,他都会坐在床边怔怔良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再也不用匆匆洗漱,奔赴馆里处理事务了。
往日里响个不停的工作电话,自从退休后只是偶尔响起,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或者提示短信。
从天天忙碌、事事在心的一馆之长,突然沦为无所适从的退休老人。漫长的闲散与空落,一点点漫过他的晨昏,尽管他竭力适应着这份清闲,心底深处,依旧惦记着往日的热闹与充实。
退休一月有余,办公室主任小王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老孙几乎是秒接。
“孙馆长,馆里要编一套历任馆长专属纪念册,正在整理影像履历。馆班子反复商议后,一致觉得您居功至伟,想把您放在首幅,特意跟您请示一下。”
老孙的心头莫名暖和起来。多年身处体制内,他深谙人情世故,嘴上习惯性地客气推让:“我都退休了,首幅就不要再考虑我了。”
客套完以后,他静静等着小王的回应。老孙心里明白,首幅本该留给现任馆长,但凭自己这般卓著的成绩,即便将自己放在首幅,也算不上逾分。
小王语气诚恳,分寸拿捏得极为稳妥:“大家都记着您的付出呢,文化馆能有今天,离不开您这么多年一点一滴的打拼。建新馆、抢救非遗、组织各类活动,这份底子,都是您打下来的。”
小王所言,皆是实情。
老孙心里愈发受用,嘴上依旧淡淡谦辞:“使不得,使不得,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挂了电话,他立在阳台,望着楼下那棵亲手栽种的玉兰树,繁花满枝,春意正浓。
他心里清楚:历任馆长有数位,有人任职短暂,有人碌碌无为,唯有他在岗最久、建树最多,撑起了文化馆最辉煌的岁月。
方才谦虚的推让,本就有些言不由衷。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不由得心猿意马:即便不把他放在首幅,论资排辈,属于自己那一幅,也该落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细细思量,他们会选用自己的哪一张照片?会不会写上自己当年开荒拓土、振兴馆务的过往荣光?种种念想,让平淡无奇的退休日子,忽然多了几分盼头。
没多久,老孙在菜市场偶遇退休的老同事。对方看见他,连连赞叹:“孙馆长,您真是高风亮节。”
又隔几日,他在公园碰见文化局的张副局长。张副局长用力握着他的手,语气里尽是赞许:“老孙,你格局通透,难能可贵。”
这两次夸赞,老孙不能确定是不是和他谦让纪念册首幅的事有关,他只能含笑应和着。
揣摩一番后,心底还是莫名地生出一丝微妙的别扭。
他忍不住拨通小王的电话,想问一问纪念册的进度。小王未接,许久之后回了一个短信:正在开会,稍后汇报。
老孙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终究没有再追问。
深秋时节,小王主任亲自登门送来这本纪念册。册子用料考究,铜版纸印刷,封面烫金,处处透着大气。老孙接过册子,随手搁在茶几上,让爱人给他沏了一杯红茶。
闲聊之际,两人顺势说起这本册子编排的事。
老孙轻声问道:“册子是按什么顺序排的呢?”
小王从容一笑:“向局里汇报此事时,局里安排将现任馆长放在第一幅。往届馆长,按卸任的先后排序,一人一幅,照片履历一应俱全。”
老孙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小王继续解释:“按照这个顺序,您在最后压轴。新馆长反复强调,唯有功望兼具者,才配这份压轴的分量。”
老孙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小王还有工作要忙,客气地聊了一会后,便起身告辞,虽然再三不让老孙起身相送,老孙还是坚持把他送到了门外。
回到屋里,老孙戴上老花镜,把纪念册搁在膝头,慢慢翻开。
第一幅,现任馆长。虽然履职不长,所载文字却颇为详尽。
第二幅,第一任馆长。一页页翻过去,每位馆长都独占一幅,照片端正,履历详实,记下各自任职期间的实绩。
自己果然被放在了最后,版面完整,照片端正,可介绍寥寥数行,笔墨可谓单薄,至于建新馆、抢救非遗这些大事,竟然只字未提。
老伴从厨房走出来,凑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选的这张照片,还蛮有气质的呀!”
老孙的手抬了起来,又默然地放了下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当初电话里那句“我都退休了,首幅就不要考虑我了”,确实出自自己口中。他们虽没有用这句话来解释,但还是准备了一套更为周全的说辞。
他望着页面上自己的照片,心里面五味杂陈。
老孙将这本精美的纪念册,悄然纳入书柜深处,取史书层层掩住。
此刻,院中玉兰,黄叶辞枝,随风盘桓。案头清盏,茶沉杯底,余温渐消。
老孙静坐良久,抬手执住盏身,手腕侧转,将杯中冷茶倾出,稍作停留,沥尽杯底残滴,收定手势,把茶盏轻轻置回茶盘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