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岁在丙午,孟夏初侯。余独坐兰皋,清风徐来,忽闻泽畔有歌,其声呜呜然,若怨若慕,若泣若诉。问之,渔父也。渔父曰:"此三闾大夫行吟之处也。自沉汨罗,迄今二千三百余载,楚人哀之,每岁端午,龙舟竞渡,角黍投江,以招其魂。子其闻之乎?"余愀然改容,正襟危坐,稽首而问曰:"屈子何人也,能使楚人思之至于今耶?"渔父鼓枻而去,遗声沧浪。余乃振衣长啸,援笔作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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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溯其世系,考其源流
惟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屈子者,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字灵均。其先帝高阳之玄孙,楚武王熊通之子瑕,受封于屈,因以为氏。世为楚之公族,与景、昭二氏,并称三闾,掌王族三姓之祀典,司楚国之大政。其世泽之绵长,其门阀之显赫,固非寻常卿大夫所能望其项背也。
当楚之先世,鬻熊事周文王,熊绎受封于丹阳,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传至熊通,僭号称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屈子生于斯世,长于斯门,目接云梦之浩渺,耳熟江汉之汤汤。其胸中丘壑,自非拘拘于章句之儒者所可比拟。故其为人也,内秉忠贞之质,外揽经天纬地之才。幼而好学,长而博闻。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夫以公族之贵,负不世之才,处风云之会,遭鼎革之秋。使天假之年,楚用其言,则七雄并峙之局,未可知也。惜乎!忠而被谤,信而见疑。怀王昏聩,靳尚诡谲,子兰奸宄,郑袖妖蛊。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此楚之所以日削,而屈子之所以自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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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述其遭逢,悲其遇合
屈子之为楚怀王左徒也,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此屈子见疏之始也。夫以肺腑之亲,股肱之寄,而见疑于宵小之谗,此志士仁人所为扼腕而长叹息者也。当是时也,秦惠王患楚之强,乃令张仪佯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大怒,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眜。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之欢心!"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
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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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发其幽愤,彰其孤怀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此已见于前文矣。及怀王入秦不反,顷襄王立,子兰为令尹。子兰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杳杳,孔静幽默。郁结纡轸兮,离慜而长鞠。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巧倕不斫兮,孰察其拨正。玄文处幽兮,矇瞍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鹜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惟党人之鄙固兮,羌不知余之所臧。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邑犬之群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余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遌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何故也?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慜而不迁兮,愿志之有像。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舒忧娱哀兮,限之以大故。乱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远忽兮。怀质抱情,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万民之生,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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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论其辞赋,赞其文章
屈子之自沉也,楚人哀之。而其文章之传于后世者,尤足以感天地而泣鬼神。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刘勰曰:"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此诚笃论也。
《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离骚》之篇,凡三百七十三句,二千四百九十字。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宏阔,其思幽深。香草美人,以喻君子;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
《天问》者,问天也。屈原放逐,忧心愁悴。彷徨山泽,经历陵陆。嗟号昊旻,仰天叹息。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贤圣怪物行事。周流罢倦,休息其下,仰见图画,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懑,舒泻愁思。
自邃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斡维焉系,天极焉加?八柱何当,东南何亏?九天之际,安放安属?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伯强何处?惠气安在?何阖而晦?何开而明?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此《天问》之发端也。其问天之高远,地之广博,日月之运行,星辰之布列,阴阳之变化,四时之代谢,以及古圣先贤之行事,忠臣孝子之节义,靡所不问。其思之深,其问之切,千古之下,读之者莫不为之动容。
《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己之冤结,托之以风谏。
《东皇太一》之庄肃,《云中君》之缥缈,《湘君》《湘夫人》之缠绵,《大司命》《少司命》之玄远,《东君》之光明,《河伯》之浩荡,《山鬼》之幽窈,《国殇》之悲壮,《礼魂》之肃穆。凡十一章,各尽其妙。尤以《国殇》一篇,写楚师之战殁,"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其声慷慨,其气凛然。诚千古之绝唱也。
《九章》者,屈原之所作也。包括《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九篇。或述己志,或哀国事,或伤放逐,或感时序。其情真,其语挚,读之令人泪下。
《橘颂》之篇,托物以见志。"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此屈子之自况也。受命不迁,深固难徙,其志之坚,其节之贞,于此可见。
《哀郢》之篇,哀郢都之沦陷也。"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鼌吾以行。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其焉极?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凌阳侯之汜滥兮,忽翱翔之焉薄?心絓结而不解兮,思蹇产而不释。"
此屈子去国之思也。其情之切,其语之悲,虽铁石心肠,读之亦当为之陨涕。
《招魂》者,宋玉之所作也。或曰屈原所作,以招怀王之魂。其辞曰:"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牵于俗而芜秽。上无所考此盛德兮,长离殃而愁苦。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我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巫阳对曰:'掌梦!上帝其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巫阳焉。'"
乃下招曰:"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往来侁侁些。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敦脄血拇,逐人駓駓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
此招魂之辞也。铺张扬厉,穷极想象。天地四方,幽都天上,无不遍历。其文之瑰丽,其势之磅礴,诚赋家之宗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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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论其人格,颂其高节
屈子之人格,可以"高洁"二字尽之。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
屈子之忠,非寻常之忠也。寻常之忠,忠于一人;屈子之忠,忠于社稷,忠于生民,忠于道义。故其虽见放于顷襄,而犹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其《离骚》曰:"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此其眷恋宗国,至死靡它之真情也。
屈子之清,非寻常之清也。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此其守身如玉,宁死不屈之劲节也。
屈子之贞,非寻常之贞也。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秉德无私,参天地兮。此其矢志不渝,特立独行之操守也。
屈子之仁,非寻常之仁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此其忧国忧民,悲天悯人之怀抱也。
屈子之智,非寻常之智也。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博闻强志,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天问》之所问,上穷碧落下黄泉,其思之深,其识之广,虽后世之科学家、哲学家,亦当敛衽而称善也。
屈子之勇,非寻常之勇也。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虽九死其犹未悔,岂余心之可惩?此其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之大勇也。
太史公曰:"屈原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此论屈子之忠也。又曰:"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此论屈子之洁也。
班固曰:"昔在孝武,博览古文。淮南王安叙《离骚传》,以《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浊秽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斯论似过其真。又说五子以失家巷,谓伍子胥也。及至羿、浇、少康、二姚、有娀氏佚女,皆各以所识,有所增损。然犹未得其正也。故博采经书传记本文,以为之解。且君子道穷,命矣。故潜龙不见是而无闷,《关雎》哀周道而不伤。蘧瑗持可怀之智,宁武保如愚之性,咸以全命避害,不受世患。故《大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斯为贵矣。今若屈原,露才扬己,竞乎危国群小之间,以离谗贼。然责数怀王,怨恶椒兰。愁神苦思,强非其人。忿怼不容,沉江而死。亦贬絜狂狷景行之士。多称昆仑冥婚宓妃虚无之语,皆非法度之政,经义所载。谓之兼《诗》《风》《雅》而与日月争光,过矣。"
班固之论,陋矣。彼以乡愿之态,责狂狷之行;以全身之智,讥杀身之仁。不知屈子之自沉,非忿怼不容也,乃守义之尽也。非露才扬己也,乃不得已而鸣其不平也。使屈子而明哲保身,则楚之社稷,将不旋踵而亡。使屈子而与世浮沉,则后世之人,将不知有忠臣义士之节。班固之见,何其陋也!
王逸曰:"《离骚》之文,依托五经以立义焉。'帝高阳之苗裔',则'厥初生民,时维姜嫄'也。'纫秋兰以为佩',则'将翱将翔,佩玉琼琚'也。'夕揽洲之宿莽',则《易》'潜龙勿用'也。'驷玉虬而乘鹥',则'时乘六龙以御天'也。'就重华而陈词',则《尚书》咎繇之谋谟也。'登昆仑而涉流沙',则《禹贡》之敷土也。故智弥盛者其言博,才益多者其识远。屈原之词,诚博远矣。自终没以来,名儒博达之士,著造词赋,莫不拟则其仪表,祖式其模范,取其要妙,窃其华藻。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
此持平之论也。屈子之文章,屈子之人格,诚如王逸所言,金相玉质,百世无匹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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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论其影响,述其流泽
屈子之死,距今二千三百余年矣。而其影响于后世者,至深且巨。
其一,在文学也。屈子之作,开楚辞之宗派,创浪漫之先河。其文之瑰丽,其思之奇诡,其情之深挚,其志之高洁,皆为后世诗人之所宗法。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祖述屈子,蔚成楚辞之流派。汉兴,贾谊、枚乘、司马相如、扬雄之徒,莫不取法于屈子。至若魏晋之曹植、阮籍、陶渊明,唐代之李白、李贺、李商隐,宋代之苏轼、陆游、辛弃疾,元代之关汉卿、马致远,明代之高启、李梦阳,清代之龚自珍、黄遵宪,乃至近代之鲁迅、郭沫若,无不深受屈子之沾溉。故曰: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
贾谊之过湘也,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随、夷为溷兮,谓跖、蹻为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此贾生之悲屈子也。贾生之才,不减屈子;贾生之遇,亦类屈子。故其吊屈子,实所以自吊也。
司马迁之作《史记》也,为屈子立传。其传曰:"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此屈子之正史也。太史公之传屈子,详录其文,深致其悲。盖太史公亦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故其传屈子,实所以自传也。
李白之诗曰:"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此千古之定评也。屈子之词赋,与日月争光;楚王之台榭,化为丘墟。文章之不朽,帝王之虚无,于此可见。
杜甫之诗曰:"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此老杜之自期也。欲攀屈宋,方驾前贤,其志可谓壮矣。
苏轼之《屈原庙赋》曰:"浮扁舟以适楚兮,过屈原之遗宫。览江上之重山兮,曰惟子之故乡。伊昔放逐兮,渡江涛而南迁。去家千里兮,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悲夫!人固有一死兮,处死之为难。徘徊江上欲去而未决兮,俯千仞之惊湍。赋《怀沙》以自伤兮,嗟子独何以为心。忽终章之惨烈兮,逝将去此而沉。惟其忍死以须臾兮,固其心之有所存。吾闻忠臣之死兮,举天下而唯其君之安。故其言曰:'虽九死其犹未悔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此东坡之赞屈子也。其论屈子之死,曰"处死之为难",曰"忍死以须臾",曰"其心之有所存",深得屈子之用心。
其二,在人格也。屈子之忠,屈子之洁,屈子之贞,屈子之仁,屈子之智,屈子之勇,皆为后世士大夫之所楷模。每当国家危难之际,必有忠臣义士,效法屈子,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宋之文山,明之忠肃,清之嗣同,皆屈子之流亚也。
文天祥之《正气歌》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此文山之正气也。而屈子之自沉汨罗,亦此正气之所磅礴也。
其三,在民俗也。屈子之死,楚人哀之。每岁五月五日,以龙舟竞渡,以角黍投江,以招其魂。此俗流传至今,遍及华夏,远及海外。屈子虽死,而其精神不死;屈子虽沉,而其魂魄不沉。千载之下,犹令人兴思古之幽情。
《续齐谐记》曰:"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祭之。汉建武中,长沙欧回,白日忽见一人,自称三闾大夫,谓曰:'君常见祭,甚善。但常所遗,苦蛟龙所窃。今若有惠,可以楝树叶塞其上,以五彩丝缚之。此二物,蛟龙所惮也。'回依其言。世人作粽,并带五彩丝及楝叶,皆汨罗之遗风也。"
《荆楚岁时记》曰:"五月五日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所,故并命舟楫以拯之。舸舟取其轻利,谓之飞凫。一自以为水军,一自以为水马。州将及士人悉临水而观之。"
此端午之俗也。龙舟竞渡,角黍投江,皆所以招屈子之魂也。屈子之精神,与民俗相终始,与日月共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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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总其大节,发其幽光
屈子之大节,可以数端概之。
一曰忠。忠于社稷,忠于生民,忠于道义。非忠于一人,乃忠于天下之公器也。故其虽见放流,而犹系心怀王,不忘欲反。非恋栈也,乃不忍宗国之沦亡也。
二曰洁。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此其守身如玉,宁死不屈之劲节也。
三曰贞。受命不迁,深固难徙。苏世独立,横而不流。闭心自慎,终不失过。秉德无私,参天地。此其矢志不渝,特立独行之操守也。
四曰仁。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此其忧国忧民,悲天悯人之怀抱也。
五曰智。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博闻强志,举类迩而见义远。《天问》之所问,上穷碧落下黄泉。此其思之深,其识之广也。
六曰勇。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岂余心之可惩?此其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之大勇也。
七曰文。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金相玉质,百世无匹。此其文章之不朽也。
八曰情。其情之深,其爱之挚,古今一人而已。爱君也,爱国也,爱民也,爱道也。其《离骚》一篇,三致意焉。其《哀郢》之赋,令人陨涕。此其情之至也。
屈子之为人也,忠而见疑,信而被谤。怀王不能用,顷襄王复迁之。宗国将亡,身世飘零。乃作《怀沙》之赋,怀石自沉。其死也,非死于水,乃死于道;非死于君,乃死于义。故曰:屈原者,古之烈士也,古之贞士也,古之仁人也,古之智人也,古之勇人也,古之文人也,古之情种也。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此太史公之知屈子也。
渔父之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此隐者之见也。屈子非不知隐者之乐也,非不知全身之智也。然其不忍宗国之亡,不忍生民之苦,不忍道义之坠,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屈子之所以为屈子也。
宋玉之《九辩》曰:"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此宋玉之悲秋,亦所以悲屈子也。
贾谊之《吊屈原赋》曰:"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此贾生之吊屈子,亦所以自吊也。
后世之论屈子者,或以其自沉为非,或以其怨诽为过。此皆不知屈子者也。屈子之自沉,非怯也,乃勇也;非愚也,乃智也;非怨也,乃仁也。其自沉也,所以明志也,所以殉道也,所以警世也。使屈子而不自沉,则后世之人,将不知有忠臣义士之节;使屈子而不自沉,则楚之社稷,将不旋踵而亡。屈子之自沉,乃其最后之谏书也,乃其最后之抗争也,乃其最后之牺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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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赞
浩浩沅湘,汩汩汤汤。屈子之魄,其在此方。
峨峨郢都,莽莽云梦。屈子之魂,其归何从?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也?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惟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
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
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
冀枝叶之峻茂兮,愿俟时乎吾将刈。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揽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蕙兮,索胡绳之纚纚。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佩缤纷其繁饰兮,芳菲菲其弥章。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此《离骚》之卒章也。其声之哀,其志之决,千载之下,犹令人泣下沾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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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又赞
屈子之生,楚之祥也。屈子之死,楚之殇也。
其生也,兰蕙为佩,芷若为裳。其死也,怀石自沉,葬于江鱼。
其生也,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其死也,忠而被谤,信而见疑。
其生也,与王图议,以出号令。其死也,被发行吟,形容枯槁。
其生也,高冠岌岌,长佩陆离。其死也,颜色憔悴,泽畔行吟。
然其精神不死,其文章不灭,其人格不磨,其影响不绝。
楚人亡之,秦人得之。怀王弃之,后世尊之。
一身之死,千秋之生。汨罗之沉,昆仑之升。
故曰:屈子者,楚之屈子,亦天下之屈子也。古之屈子,亦今之屈子也。
其《离骚》一篇,乃千古之绝唱。其《天问》之篇,乃万世之奇文。其《九歌》之曲,乃百代之乐章。其《九章》之赋,乃千秋之哀音。
屈子之文章,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屈子之人格,与山河并久,与金石同坚。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后之读者,亦将兴起其忠义。
屈子不死,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屈子不死,汉虽代兴,楚辞犹存。
屈子不死,唐宋元明,代有传人。屈子不死,直至今日,精神犹新。
嗟乎!屈子之精神,乃中华民族之精神也。屈子之人格,乃中华文化之人格也。
忠也,洁也,贞也,仁也,智也,勇也,文也,情也。此八者,屈子之所以为屈子,亦吾中华民族之所以为中华民族也。
故曰:屈子者,民族之魂也,文化之光也,千秋之师也,万世之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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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颂
沅湘汤汤兮,屈子之乡。云梦茫茫兮,屈子之疆。
兰芷菲菲兮,屈子之佩。蕙纕申申兮,屈子之裳。
高冠岌岌兮,屈子之冠。长佩陆离兮,屈子之珩。
明于治乱兮,屈子之智。娴于辞令兮,屈子之才。
忠而被谤兮,屈子之遇。信而见疑兮,屈子之哀。
怀石自沉兮,屈子之死。与日月争光兮,屈子之怀。
文章千古兮,屈子之笔。人格万世兮,屈子之楷。
楚人哀之兮,龙舟竞渡。汉人吊之兮,贾谊作赋。
唐人颂之兮,李白赋诗。宋人尊之兮,东坡为赋。
元人歌之兮,杂剧搬演。明人祀之兮,庙宇巍峨。
清人学之兮,楚辞章句。今人思之兮,精神犹新。
屈子不死兮,虽死犹生。屈子不灭兮,虽灭犹明。
汨罗之水兮,千古流清。屈子之魂兮,万古为星。
后之来者兮,瞻彼遗踪。临风洒泪兮,致敬孤忠。
高山仰止兮,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兮,心向往之。
屈子之风兮,山高水长。屈子之德兮,地久天长。
谨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