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赫赫有名的崔虎今天走出家门,他一只手提着一条青柴棍,一只手捏着一顶金丝草帽。初夏的阳光很猛,他刚离开屋檐,就将草帽戴上,草帽在五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天下午,崔虎走在大街上,脸色酡红,金鱼眼布满血丝,下颏的一撮黑须微微晃动。他向前走着,玄色的布衫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护腰带。大家一看就知道,崔虎又要去打架了,他们跟在崔虎的后面,不停地打听着:
谁呀?崔虎是谁呀?这一次是谁?
修鞋的驼背背儿子阿四!崔虎回答得很干脆。
他怎么惹你了?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一位瘦黑脸的后生问道。
崔虎不屑地斜乜了他一眼说,你别装聋作哑了,不知道他怎么惹我?你告诉我呀!
瘦黑被他的目光刺小了一半,慌张地向后退去,崔哥,我确实不知道,如果明知故问,你打我耳光……
人们认出瘦黑脸是阿四的表哥,住在鞋铺的隔壁,关系非同一般,正当为他暗捏一把汗时,崔虎举起青柴棍下达命令:饶你无罪,你快去通知,叫阿四在鞋铺门口等着,就说老子来了。
知道,知道。
知道,还不去通知?
崔虎举起青柴棍吓唬道,瘦黑脸像惊弓之鸟似的开溜了。
崔虎气宇轩昂地走着,身后的跟随者越来越多。崔虎走到小巷入口处的石亭上,站住了脚,呸地一声吐了口痰,然后将棍子放在圆形的石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牡丹牌香烟,在风中甩了几下,有两根烟从烟盒里伸出来,崔虎的嘴唇叼出了一根,然后将火柴藏在手掌里划出了火,点燃香烟。
这时,一位身高马大脸孔有伤疤的小伙子走了上去,他殷勤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塞在崔虎的口袋。
这是小五子孝敬你的。
伤疤脸说,崔哥,今天谁跟你呕气了?
驼背儿子阿四。他在背后说我的坏话,说我是花拳绣腿,遇到真家伙不堪一击。
他疯了,真不知天高地厚。
照我说,这个阿四嘴里这么损你,一定有人背后撑腰。
肯定是他爹吧。这个国民党的俘虏兵,自以为打过几天仗,见过世面……
真不知天高地厚,有人插话说,该把他嘴巴缝起来!
崔虎摇摇头:不能缝他的嘴巴,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个驼背确实有二下子!听人说,一次他打鞋掌,榔头断了,他干脆用拳头砸钉子,看得周围的人都呆了。
这话出自崔虎之口,大家不由得对驼背肃然起敬了。这伛着背脊,身高一米六十的俘虏兵,竟然有这么深厚的功夫。想起几年前,他挂着黑牌,被四五个大汉捺着脑袋游街的狼狈情景,不觉让人产生匪夷所思的想法,但也对崔虎的武功更加敬佩了。是呀,他名义上是去揍阿四,其实是向驼背挑战,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他是不会去叫阵的。真是一物降一物,凡顶级的好汉都挺要面子,崔虎更是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
驼背再厉害,也不是崔哥的对手!
伤疤脸跺脚说。
对,对!周围的人都附和道。
崔虎谦虚起来:话不能这么说,不过,演武镇的好汉好像对我很服贴,去年不是来了一个摔跤高手红头阿三吗?
被崔哥打服了!旁边的后生插嘴说,他手持菜刀砍崔哥,被崔哥一棒打翻,屁滚尿流地逃了,还求饶地说,兄弟,手下留情……
崔哥拍拍后生的脑袋好记性,好记性,然后咧嘴哈哈大笑起来,他下巴的一撮黑毛也随之得意地抖动起来。
哈哈……
周围的人也流汗大笑起来。
当时,我正往鞋铺那边奔去。自从爸妈下放去干校后,正在附近部队大院离休的爷爷将我管束得很紧。他是个战斗英雄,凡有重要的场合,他都胸前佩上闪闪发光的红旗徽章。可在我眼里,爷爷不过是一只垂老的病猫,他整天坐在院子内,端着一只榶瓷壶大口喝茶,走起路喘着气,三步一摇,很难想像当年他是与鬼子怎样拼刺刀,怎样搏斗的。当我向他讲述演武街好汉的故事,他不屑一笑地说,什么英雄好汉,都是一班流氓地痞。他警告我,千万别跟这些人混,读书要紧!
我说读书顶屁用,现在停课闹革命了!爸妈不是读了半辈子书,现在下放种田去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说,这是暂时的。
正在说话间,离休的李参谋长的孙子阿昆跑了过来,他告诉我崔虎去鞋铺挑战的消息。
我听了顿时亢奋得像打了鸡血一样,喊了声奶奶的,真带劲!
阿昆说,快走吧,要不看不到好戏了!
爷爷骂道,狗崽子,快回来!
一只皮鞋扔到我的屁股上。
我接过皮鞋回头对爷爷说,这只皮鞋底破了,我找驼背给你修一下吧。
说完拉着阿昆头也不回地向院子外奔去。
狗崽子,看我回来怎么揍你!
远远的传来爷爷怒气冲冲的声音。
拐过小桥,便是演武街。六月的阳光很猛,头上像搁了一盆炭火,但见崔虎已戴上草帽,他高大威猛的身躯缓缓地向前移动。虽说我住在部队大院内,对外界的事情了解甚少,但崔虎这个名字响彻耳膜。他有宽阔的肩膀,石柱一样粗的大腿,他的厚实嘴唇生满糊子,尤其下颏那撮黑毛像虎须一样让我着迷。据说他是搬运工出身,别人将二百斤米扛一包,他将二百斤米扛两包,还气不喘脚不怯地走过颤悠悠的跳板,将二包米扛进船仓内。
在演武街崔虎是大神一般的存在。他是这条街上唯一可以借钱不还的人。他在这条街上吃馄饨,吃大饼油条从来不付钱。当他盯上你后就可以客气拍拍你的肩膀,将你兜上的香烟翻出来,抽出一支叼在你的嘴上后,然后将整盒的香烟装在自己的口袋上,甩甩手走了。两个小孩打架,落败的那个人不甘示弱,总会这么说,你等着,我叫崔虎来收拾你!我们如此喜欢崔虎是有缘故的,因为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青少年崇尚武力,看到外街来的汉子都被崔虎打得落花流水,心里就解气。当我们在街上遇到他时,我们都会高声叫着他的名字。我六岁时就这样叫了,一直叫到那时的十二岁。而崔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总是显得春风满面,热情应答,他觉得这个街上的人都很给他面子。
我和阿昆很快加入了护送崔虎的队伍,并一左一右簇拥在崔虎的旁边。他庞大的身躯就像一条军舰向前驶着,我们就是军舰激起的浪花,在他周围荡漾着。
铁蛋,阿昆你们去哪里?
我们去找阿四算帐!阿昆回答同学的话。
揍驼背儿子去!
我高举爷爷的军鞋。
崔虎哈哈大笑,摘下草帽,一把罩在我的脑袋上,看到人群中许多羡慕的目光,既有同学又有大院里的伙伴,我兴奋得脸孔胀红了。
演武街的小巷纵横交叉,驼背的鞋铺设在东边槐树巷的旁边,是一间很简陋的平房,门面狭窄,蹲着一架缝纫机和钉鞋的铁凳,一位伛着背矮小的老头忙碌着,地上凌乱堆着鞋子。
这时,那个黑瘦脸远远的跑上来。
他告诉崔虎,阿四不在家,只有他爹在。
这小子肯定溜了,崔虎用手摸了一下颏下的胡须,满意地笑道,不过驼背还在,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对,就揍这个老畜牲!
叫俘虏兵缴枪投降!
可面对众人的叫嚣,驼背一言不发,他给一位妇女的皮鞋缝上几针,就将皮鞋递给妇女,叫她赶快离开。
崔虎走了上去,用棍子敲了一下铁凳,驼背佬,你把这个铁凳给我举起来!
铁凳高近半米,方方敦敦的,估计两个汉子方才能搬动……
为什么?
听说你会武功,今天给我露一手。
驼背平静地回答说,我不会武功。
你不会武功,为什么在背后说我是花拳绣腿,不堪一击……
我是说过这样话。
崔虎哼了一声,撩起袖子,一手抓起铁凳高举头顶:现在你还敢说这种话?
驼背沉默不语。
崔虎大吼一声,将铁凳重重砸在地上,只听乓地一声,脚下的青石板迸裂开来,露出的泥地也砸出半个窟窿来。
众人都被崔虎的臂力惊吓得目瞪口呆,倘不是亲眼所见,还以为是西洋大力士的神话故事。
原想驼背一定会折服认输,没想他淡淡说了一句:只是蛮力而已,赢不得真家伙。
崔虎彻底被激怒了,他眉毛一攒,金鱼眼喷出火焰,挥拳重重朝驼背的胸脯打去,这一拳足有三四百斤的力道,驼背被击中连连后退,仰天倒在屋檐下的麻袋上。
他又上前几步,将驼背轻轻揪起,高举头顶旋转了几下,用力向对面的槐树掷去。只见人们惊叫起来,四处奔散,那驼背像一片落叶悠悠荡荡地飞了起来,翻了几个筋斗栽在槐树边的泥地上。
这一跤可摔得不轻,一般人非死即伤,可驼背躺了半响,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窜了起来,向崔虎挑衅地摇了摇手,仿佛在讥笑道,你还有什么招使出来……
崔虎有点发悚,他捂捂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下意识地抓起碗口粗青柴棍,飞舞地向驼背挥去。只见驼背东避西躲,闪过空档,伏身一个连环扫荡腿,崔虎站立不稳,一个踉跄,驼背趁势举掌朝他背脊用力拍了一下,崔虎仆身倒地,一个嘴啃泥,半响挣扎不起,后来在伤疤脸和手下的两名小伙扶起,已是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他吐了一口鲜血,对着驼背树起拇指,勉强笑道,厉害,当兵的!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崔虎结束了自己神武的生涯,次日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演武街。
我亲眼目睹了一个身高不到六十的驼背仅用一招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崔虎,就像武大郎打败了打虎英雄一样不可思议。后来的日子,我总是模仿驼背的连环扫荡腿和同学过招,可扫荡腿总是软绵绵,尤其是推出的一掌有气无力……我想拜驼背为师,我回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爷爷。爷爷听了哈哈大笑,肯定地回答驼背不会收我为徒。接着,他扯住我的耳朵说,狗崽子,你把我的那只皮鞋丢到那里去了?
我说,大概丢在鞋铺那边了,我帮你去拿回来。
不准去,给我好好念书。
……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日子,我们学校复课了。就在放学的回家途中,我发现了爷爷正在散步,突然驼背拎着一只修补好的皮鞋出现了,俩位老人紧握手亲切交谈着,原来俩人是旧相识?我惊诧极了!
爷爷说,你在这条街上名气大呀,打败了大流氓,连我孙子也要拜你为师……
哎哟,老首长,是我代你教训了那班龟孙子。要说本领,你可是我真正的师父,你带领的一个班,把我一个排的人都俘虏了,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你才是英雄呢!
说着,他向我爷爷鞠了一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