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磊這輩子最恨的節日絕對是端午節，不是因為要加班包粽子給老闆當人情，也不是因為樓下阿婆塞的艾草熏得他鼻炎連犯三天，而是去年端午夜，他在上海靜安那棟破舊的老寫字樓裡，撞見了那個差點把他搞到連外賣都不敢點的東西。
先說說這樓有多邪門，這棟90年代的老寫字樓，電梯還是那種按鍵掉漆、門關一半就會抖三抖的老款，物業為了省錢，連電梯維保都半年才來一次，整棟樓除了幾家撐死撐活的小公司，剩下的全是空關的辦公室，連打掃衛生的阿姨六點準時拎著掃把就跑，多待一分鐘都要跟你多要五十塊加班費。張磊他們公司是做電商的，端午節前大促，全公司被老闆摁在辦公室連熬三天，端午當天下午，同事們全都找藉口溜了，有的說家裡包的肉粽要餵他吃，有的說丈母娘要查崗，最後整層樓就剩張磊一個人，對著電腦改那個改了八遍的活動頁面。
等他終於把最後一個按鈕的顏色調到老闆滿意的「喜慶大紅」，抬頭看時間，手機顯示23:57，端午節馬上就要過去了。他把電腦一合，摸出兜里揣了一天的冷粽子，咬了一口，米都硬得像小石子，他當時就罵了句髒話，心想趕緊坐電梯跑路，回家洗個熱水澡躺平，誰知走到電梯口，抬頭一看顯示屏，電梯在18樓停著，數字一閃一閃的，像隨時要斷氣。
張磊當時沒多想，按了向下鍵，沒兩秒電梯門「哐當」一聲開了，裡面站了個穿西裝的哥們，臉色蒼白得像放了三天的白粽子，手裡還拎著個印著公司logo的文件袋。張磊當時還樂了，心想這樓還有跟我一樣慘的加班狗，趕緊擠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鍵。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裡面的燈突然閃了三下，張磊揉了揉眼睛，回頭跟那哥們搭話：「哥們，哪層的啊，這端午節還加班，你老闆是周扒皮轉世啊？」
那哥們沒說話，轉過頭衝他笑了笑，張磊當時後背就涼了——這哥們西裝領口別的工牌，照片上的人，他上周才在樓下保安室的公告欄見過。不是什麼優秀員工，是物業貼的尋人啟事，說這樓去年有個運營，加班到凌晨坐電梯，電梯突然故障卡在中間，他想爬出去，直接踩空掉下去，人當場就沒了，後來家屬來鬧了半個月，最後物業賠了點錢，這事就壓下去了。
張磊當時腦袋「嗡」的一聲，腳趾頭差點把運動鞋的鞋墊摳破，他強裝鎮定，手指偷偷摸向手機，想給樓下保安發消息，結果就聽那哥們開口了，聲音像從被水浸過的喇叭裡摳出來的：「兄弟，你幫我個忙唄，我去年今天加班，活動頁面的滿減規則改到最後都沒過，我就想把文件送給老闆，你能不能幫我按一下12樓？」
張磊當時腦子裡飛速轉圈，心想按個鍵而已，總比惹到這位大爺強，趕緊伸手去按12樓的按鍵，結果手指頭剛碰到按鍵，那按鍵直接陷進去了，連個彈性都沒有，像按進了一灘涼水裡。與此同時，電梯的數字顯示屏突然瘋了，從1直接跳到37，又跳回負3，整個電梯開始抖，張磊抓著扶手，感覺自己的腳都離地了半厘米，旁邊那哥們還在那碎碎念：「我老闆說滿減要滿100減50，還要疊加會員券，我改了二十遍都不對，我不能下班啊……」
就在張磊覺得自己要跟著這哥們一起去地下改頁面的時候，電梯「哐當」一聲停了，門緩緩打開，外面不是樓道，是一個破破爛爛的辦公室，牆上貼著2023年的端午促銷海報，桌子上的外賣都長毛了，螞蟻爬得到處都是。那哥們拽了拽張磊的袖子，張磊感覺那袖子冰得像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凍豬皮，他當時差點原地哭出來，心裡把老闆的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一遍，早知道今天說什麼都要裝病溜了，哪怕裝急性闌尾炎都行啊。
就在這時候，張磊兜里突然響起了《小蘋果》的鈴聲，是他那個用了三年的破備用機，他媽早上硬塞給他的，說是端午節在寺廟裡求的，裡面下滿了廣場舞歌曲，讓他隨身帶著辟邪。鈴聲一響，旁邊那哥們突然像被電擊了一樣，嗷的一聲鬆開了張磊的袖子，捂著耳朵蹲在地上，臉都變得更蒼白了，連頭髮絲都在抖。
張磊當時腦子裡靈光一閃，趕緊把手機掏出來，把音量開到最大，循環播放《小蘋果》，邊放邊跟那哥們喊：「哥們！你醒醒！你老闆去年公司都倒了！他欠了三個月工資跑了！現在在東北開燒烤攤呢！上周我還刷到他抖音，他在那給客人烤韭菜，邊烤邊說當年自己傻X，天天讓員工加班！」
那哥們突然僵住了，緩緩抬起頭，眼睛裡本來沒有焦點，這會兒突然有點神了，他嘴裡碎碎念：「老闆跑了？我改了二十遍的頁面……白改了？」
張磊趕緊順著話往下說：「對啊！你看你傻不傻！你為了個破滿減把命都丟了，你圖什麼啊！你看樓下保安大爺，端午節都拎著啤酒去公園看大媽跳廣場舞，你倒好，在這卡了一年，連個粽子都沒吃上熱的！」
說著張磊從包里掏出來早上媽塞給他的鹹蛋黃肉粽，那粽子還留著點餘溫，他遞到那哥們面前：「你看，這粽子，鹹蛋黃流油，肉比你手掌還大，你嘗嘗，比你去年加班吃的那個五毛錢的豆沙粽子強一百倍！」
那哥們盯著粽子看了半天，緩緩伸出手，張磊這次沒躲，就看著他的手穿過粽子，撓了撓頭，有點委屈地說：「我去年就想吃個肉粽，老闆說改完頁面才給我報銷，結果我到死都沒吃上。」
就在這氣氛有點傷感的時候，電梯突然又抖了一下，顯示屏的數字跳到了1樓，門「哐當」一聲打開，樓下的保安大爺拎著個手電筒站在門口，嘴裡還叼著半根香煙，看見張磊就罵：「小張！你小子搞什麼鬼！我在監控室看你在電梯裡跟空氣說了半個小時話，手機還放小蘋果，你是加班加瘋了？」
張磊回頭一看，那哥們不見了，腳邊掉著那個破文件袋，他撿起來打開，裡面全是去年的促銷方案，紙都發黃了。保安大爺湊過來看了一眼，歎了口氣說：「這不是去年那小劉嘛，這一年折騰好幾回了，每次端午前後就出來攔加班的人，上次有個運營被他堵了，陪他改了三小時滿減，最後差點遞辭呈。」
張磊當時腿都軟了，扶著牆半天站不起來，保安大爺遞給他一瓶冰可樂，說：「還好你小子機靈，上次有個程序員被他拽著改BUG，最後在電梯裡蹲到天亮，差點瘋了。」
後來張磊跟保安大爺一起，把那個文件袋拿到樓下的燒烤攤，點了十串羊肉，兩個大肉粽，把文件袋扔進火裡燒了，火苗竄起來的時候，張磊好像看見小劉站在旁邊，拿著個粽子衝他揮了揮手，轉身就走了，身影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路邊的廣場舞隊伍裡。
從那以後，張磊他們公司再也沒人敢端午節加班，老闆聽了這事，嚇得當天就把加班補助翻了三倍，還專門在公司門口放了一筐粽子，誰到六點還不走，就直接把粽子塞你懷裡把你推出門。後來張磊端午節再路過那棟老寫字樓，看見電梯換了新的，維保師傅站在旁邊貼標語，上面寫著「拒絕無意義加班，準時下班才能吃熱粽子」。
張磊摸了摸手裡媽剛包的肉粽，咬了一大口，蛋黃的油順著嘴角流下來，他心想，什麼妖魔鬼怪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讓你免費加班還要你改二十遍滿減的傻逼老闆，要是真碰見什麼不順心的東西，你就給他放《小蘋果》，再塞個熱粽子，什麼事都能解決。畢竟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放不下的怨氣，頂多是當年加班沒吃上的那口熱肉粽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