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天生坏种的夫君杀疯了(谢之行秦桑)小说最新章节阅读_我死后,天生坏种的夫君杀疯了谢之行秦桑_全本小说免费阅读

主角:谢之行秦桑

简介:(我死后,天生坏种的夫君杀疯了)

新晋探花郎温文雅尔,公子如玉。

谁也不知道,他三岁杀人开膛破肚,五岁剥人面皮作灯,是个天生的坏种。

我和谢之行相依为命长大,费尽心思才勉强让他收敛成正常人。

游街路上,郡主对他一见倾心,求爱被婉拒。

数日后,我被人发现遭流寇凌辱致死在街头。

郡主终于如愿代替我的位置,谢之行笑意温柔迎娶她为谢。

后来鲜血染红京都,这成了她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没了我的牵制,谢之行杀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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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变成了一缕孤魂,跟在谢之行身边。

我看到他从新任职的翰林院散值回家,绕了好远的路去药房买了一包干桂花。

然后路过热闹的街巷,又忍不住买了我爱吃的糖炒栗子,我见了定会喜欢的绒花,我收了会摆在窗边的早夏新开的荷花……

林林总总一大堆,碰也不给书童碰,满足地亲手抱在怀里,步履急切地要回家去见我。

他走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却被人拦了下来。官兵支支吾吾来报信,「谢大人,快去看看吧!贵……死在东街口。」

谢之行抱了满怀的零碎噼里啪啦掉了满地。

他抬眸盯着对方,「你说什么?」

官兵带他来到东街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吵吵嚷嚷围了一群人,对着地上躺着的女尸指指点点。

她的眼睛还没闭上,睁大的眼睛仿佛还残留着惊恐、痛苦、和哀求。脸被划烂,血肉模糊看不清面容,身上脏污一片,衣不蔽体,指甲抠地擦出了满手的血。

不留一点体面的死法。

辖区的官兵说是流寇侮辱致死,周围七嘴八舌的人却在嫌弃女人淫荡,不检点。

谢之行站在人群之外,旁人都无法看穿他的表情,唯有我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女尸残破的手腕上。

变成鬼魂以后我的记忆残缺模糊,总是要某种契机才能想起来一些东西。

我现在想起来,我的手腕上有一点小小的痣。

而那个女尸手腕上没有。

那并不是我。

2

我的谢之行,从来不会认错我。

或许是官兵搞错了人。他本该松一口气的,我却看出来,他的神情反而凝重起来。

谢之行扭头想走,被一个白衣的女子拦住了去路。

她面露怜悯,娇声安慰道,「谢郎,请节哀。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秽乱不堪的女人,不值得你为她伤怀。」

谢之行只瞥了她一眼,看着她白色裙角被紫色的污渍染脏,很小的一片,并不显眼。他的眸光停顿了片刻,直接绕开那女子离开。

根本不听她一句废话,也不浪费时间与她纠缠,临走还脱了身上的外袍盖在女尸的身上,挡住议论纷纷的人群的眼光,即使他知道那并不是我。

众人以为他是难以接受妻子被人侮辱致死,感到丢脸走开了。

没人看到,谢之行骑了一匹快马,赶去了京城郊外一个小山村里。

谢之行被授予官职后,我们一同搬进了京城圣上赐予的宅子里,而在此之前,我们就在小山村这一排泥土房里渡过了好多年。

这是我们的老房子,真正意义上的家。

现在却飘着黑烟,只剩下焦黑的断墙残垣,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火。

谢之行是摔下马的,爬起来后又踉跄了一步,跌跌撞撞地冲进废墟里疯狂翻找,和方才面无表情的镇定截然不同。

他真正的喜怒哀乐向来藏得很深,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模样。

谢之行在废墟里找到一具焦黑的残骸,然后他僵住了。

我看到他泛白的指间不住的抽搐,颤抖。

「桑桑……」

他低声喊我。

3

残破的尸骸当然没法回应他。

无边的死寂里,我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了一段,想起来一些事情。

啊,原来我叫秦桑。

我和谢之行少年时就结为了夫妻,陪着他一路科考,陪着他从解元,会元,再到如今以当之无愧的魁首态势进了金銮殿。

他生得好看,其他人遥遥不及的好看,于是圣上钦点他为探花郎,第三的名次,却给了最好的官职,显然极其满意这个后起之秀。

游街时,谢之行白马金鞍走在最后头,满大街的男女老少却都只围着他看,满城空巷,掷果盈车。

端方尔雅,公子如玉,郎艳独绝。

也是在回家的路上,也是那个女子,拦住了谢之行,向他表达钦慕之情,暗示他上门求娶。

我现在想起来,那个女人叫林念瑶,镇国大将军和长公主唯一的嫡嗣,圣上宠爱至极的亲外甥女,很小就被册封为临安郡主,享受万千宠爱长大的金枝玉叶。

郡主红衣飒爽,带着小女儿家的娇羞,又有着别的姑娘没有的胆量和魄力,加上她尊贵的身份和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她很自信没有男人会不欣赏她。

可谢之行却说陛下安排的公务繁忙,无心其他事,委婉地拒绝了她。

郡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感到丢尽了脸。

谢之行刻意没有提及自己已有家室,郡主却还是注意到了我,拒绝她的是谢之行,她记恨的却是我。

没过几天,郡主趁谢之行不在找到了我,傲慢地要求我给她让位,把谢之行给她,她可以勉强允许我留下作妾。

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给了我什么巨大的恩典。

可我本来就是他的妻,轮不到她来允许我如何。

我也不喜欢她的语气,把谢之行当作自己的所有物。

我的谢之行,他是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个物件,被她看上就得给她。

4

我不答应,郡主觉得自己被冒犯,连一个无权无势的深宅妇人也敢忤逆她了。

她让人把我扣起来,扯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进水缸里,窒息的感觉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我在冰冷的水里挣扎,一直到快溺死才被猛地拉起来。

郡主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料想你一介无知村姑,也没接触过什么有身份的人,肯定意识不到我是你这辈子都惹不起的。」

「圣上最是宠我,连宫里的公主都要让我三分,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

我眼睛通红,不停咳嗽,稍微缓过来一点,她再次猛地把我按进水里,反复了好多次,看着我被折磨的痛苦模样,露出得意又愉悦的神情。

她在男人们面前向来是爽朗或是娇羞的模样,在我面前倒是将本性暴露无遗。

她撒完气了,把我踹开,「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秦桑,既然你不识时务,那本郡主让你连妾都没得当。」

「对了,今天的事,你应当不会告诉谢郎的吧?毕竟他现在刚入朝廷,没有根基,无权无势,当然是斗不过我公主府的,你向他告状,也只会徒增他的烦恼。」

她在威胁我。

她笃定了我为了谢之行着想,也该把今天的遭遇打落牙齿往肚里吞,所以才敢放心地折磨我,我不对谢之行说起,那她在谢之行的形象就不会被破坏。

特意用这种方式对付我,也是为了不留下伤痕把柄,皇宫贵族的阴损手段数不胜数。

我沉默地看她离开,并没有被她威胁到,谢之行一回来我就如实告知了今天的事,嘱咐他对公主府多加防备。

我们都不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早就习惯了不隐瞒,共进退。

5

谢之行送我回了老宅,顶着公主府的施压若无其事地上下朝,有天圣上下朝后把他留了下来,说要给他和郡主赐婚。

谢之行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从掏出一根白绫,往亭子上一挂,俊美无俦的脸上布满哀伤。

「圣上赐婚,臣荣幸之至。奈何臣已有发妻,家中长辈所选。」

「抗旨不尊,是为『不忠』,抛弃发妻,是为『不义』,背信长者,是为『不孝』。」

「若为不忠不义不孝之徒,臣甚感惭愧,无颜苟活……」

真让人因为强行赐婚自尽,即使是皇帝也要被史官们骂上千百年,圣上黑着脸甩袖离开,没再理会不远处焦急等待着的长公主和郡主。

诸放施压都无用,郡主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某一天,突然带着一群流寇装扮的人出现在了我所在的小山村。

为了做戏,她让假扮流寇的人屠村。刀剑凌乱间,老人小孩哭声一片。

她带着人团团围住我,挑眉戏谑地说,」你看,秦桑,这些人都是被你害死的。」

我被推搡在她脚边,她吩咐那群人凌辱我,特意交代了一定要慢慢玩死,越惨越好。

我满含恨意盯着她,抓着她白裙的裙角,向她吐了一口口水,然后决然地打碎了满院子的酒坛,放了一把火,自焚而死。

酿酒时弄了满手的桑葚汁,沾在她的裙角,留下了斑驳的脏污。

6

没能成功羞辱我,郡主恼火不已。

我都死了,她仍然不放过我,找来一个身形和我极度相似的女子,套上和我一样的衣服首饰,让那群人划烂她的脸,直到认不出来面容,然后在女孩凄厉的惨叫声中将人奸污虐待而死。

然后让人放出流言,说我勾引他们,才导致横死街头的下场,无所不用其极地败坏我的名声,期待着谢之行嫌恶厌弃于我。

她假惺惺上前宽慰谢之行。

谢之行却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片桑葚的紫。

他或许是猜到了什么,慌乱地赶回去,结果只看到黑烟,废墟,和残骸。

他抱着那骇人的尸骨在倒塌的乱墙间枯坐了一夜。

那包干桂花掉了出来,撒了几粒在地上发暗的血迹上,花香染了血腥气。

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绕那么远的路去买桂花,我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今天是我的生辰,也是我每年开始酿桑葚酒的日子。

谢之行读书科举,需要用到许多银钱,我就是靠着这一手酿桑葚酒的好手艺,卖酒换钱助他考学。

每年春末夏初我生辰时,正好赶上桑葚成熟,我们就会在这一天庆祝,摘新果子酿新酒,再把去年这时候酿的酒取出来品尝,做一大桌饭菜热闹一下。

我最爱吃桂花糕,谢之行于是特意学来做桂花糕的手艺,换着花样给我蒸糕点吃。

今天谢之行去上值前,特意给我写了一封信让书童送来,说等他回来做桂花糕给小馋虫吃。

我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饭菜,取出了去年的桑葚酒,新摘了许多桑葚准备酿酒。

我在馥郁的酒香间等了一整天,没等到我的夫君,等来了一群坏人和一场大火。

谢之行绕了大半个城买了一包干桂花,买了许多零碎,赶着回家见我,兜兜转转,却只见到了尸骨。

他向来害怕孤独,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死寂的废墟里枯坐了那么久。俊秀的面容苍白失色,摇摇欲坠,随时都要碎掉的样子。

我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想上前去抱抱他,透明的手却穿过他的肩头。

他看不见我,我也碰不到他。

我那揪了一下的心脏,忽然就变得空落落的。

7

第二天,谢之行收敛了尸骨,把我们埋在了院子里的桑葚树下。

桑葚树都被烧成了枯枝,乌黑横斜。

他回到京城时已经恢复成了那个温润如玉的郎君,假装没有去过那个小山村,假装认下了自己被流寇追赶到街口的解释,假装不知道街头那个横死的女子另有其人。

替那个女子下葬,在府里大张旗鼓地办白事,然后流露出妻子不光彩死去应有的悲伤,冷漠,和嫌恶。

京城外一个小山村被流寇屠村的事极少有人提起,总归死的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庶民,只有一个边缘小官在负责调查,进展极慢。

直到临安郡主听闻了此事,义愤填膺,拿起红缨枪跑去向圣上请缨,说想去为死去的无辜百姓讨个公道。

圣上非常骄傲自己的小外甥女如此有正义心,破格允了她的要求,还给她派了好几个厉害的武官官带兵随她一起去。

朝堂官兵灭一个小土匪队伍本就是简简单单的事,况且那群人还专门往郡主红缨枪底下撞。郡主斩获了流寇头领的首级,带着人马回京,一路上朝臣百姓们纷纷赞扬。

说临安郡主就是和那些寻常的闺阁女子不一样,英姿飒爽,不亏为盛京第一美人。

郡主收获了美名,还得了一大堆的嘉赏,第一反应是朝文管队列里的谢之行看去,如愿看到了心上人欣赏和兴味的目光,越发得意洋洋。

下了朝,她还特意找到谢之行,「谢郎,我剿灭了流匪,也算变相为你那个报了仇,你不该好好感谢我吗?」

她让谢之行请她去酒楼吃饭,谢之行第一次没有直接忽略她,答应了,郡主欣喜万分。

两人就此开始慢慢接触,谢之行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温柔,有时候还会看着她玩闹宠溺地笑,提及亡妻时也越发冷漠。

终于,在长公主府的一次宴会上,圣上再次试探地提起指婚时,谢之行顶着两人的目光,垂头抿了一口清茶。

鸦羽般的长睫在深眸投下暗影,他擒着一抹淡笑,温声答:

「好啊。」

8

郡主终于如愿代替我的位置,嫁给谢之行,成为了谢。

圣上特意赐她郡主府,给谢之行升了官,两人的婚宴办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十里红妆,盛大无比。

所有人都认为谢之行对郡主宠爱至极。

郡主出嫁当天还在偷偷扎我的小人,我都死那么久了她还喋喋不休,轻蔑又得意地嘲讽:

「看吧,秦桑,嫉妒了吗?恨吗?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你拥有的终将都属于我。谢郎那样的高岭之花,不还是被我摘下来了?」

提起谢之行,她的脸上泛起羞涩的红,这段时间谢之行深邃温柔的眼神把她看得晕晕乎乎,自己都意识不到对他越陷越深。

她沾沾自喜地幻想着我嫉妒她的模样,她看不到我就飘在一旁,怜悯地俯视她。

不怪他们都意识不到谢之行的危险性,这么多年,他越发像个真正温文尔雅的如玉公子,对内细致妥帖,对外谦逊有礼。

纯良无害的模样,任谁也想不到他内里是个什么样的危险人物。

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年少时初遇到谢之行那会儿,少年提着人的首级晃着玩儿,满身殷红的血,眼眸却像脱离尘世的霜雪,干净空洞,轻飘飘瞥过来,不带一丝情绪。

容貌如仙的疯批,心狠手辣,残忍嗜血,没有正常人都有的观念和感情。

谢之行三岁杀人开膛破肚,四岁养巨蟒吞人,五岁剥人面皮作灯……是个天生的坏种。

我费尽心思才教他学会伪装,让他收敛,好不容易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有人却偏要作死刺激这疯子。

郡主满怀期待地出嫁,拜堂,揭盖头,喝下了交杯酒。

闹哄哄的人群散去以后,谢之行立在原地,看着刚喝过加了料的交杯酒的郡主倒下。

他微歪了头,露出浅淡的笑意。

9

他轻轻抬手,几个脏臭腥气的壮汉被扔进房,看到谢之行跟看到阎王一样,缩在角落战战兢兢。

如果郡主还醒着,就能认出来,这是之前那群扮作流寇的死士,被她杀死拿去当功劳的那些。

偷梁换柱的手段,她会用,谢之行更会。

谢之行早在她去「剿匪」之前,就把人都抓了起来,从很远的地方找来死囚替换,因为那群人一直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被换人郡主也没发现。

短短时间,谢之行就已经收拢了一批小势力,但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嗓音一贯地温柔,睨着报团缩起来的几个人,「怕我?」

这些曾经都是死士,连死都不怕,现在却因为谢之行一句轻缓的话吓得抖起来,哆哆嗦嗦跪地求饶,想必这段时间,经历了不少磨搓。

谢之行方才还温和的面容,突然莫名其妙就冷下来,扬手就拿剑砍断了其中一人的胳膊,轻飘飘地说:

「我不喜欢别人向我求饶。」

那人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其他人寒蝉若禁,有人还当场尿了裤子。谢之行看一眼一旁满脸春色意识迷糊的郡主,吩咐他们好好「伺候」她,转身离开。

那群人不敢有半点犹疑,围了过去。

正如之前郡主希望我被人对待的那样,正如她害死的那个无辜女子那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桩一件,慢慢来。

10

郡主被折腾的不轻,醒来后看着满身青紫,有些怀疑人生,但死活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谢之行满眼歉意地亲手为她做羹汤,说昨晚太激动了。郡主满脸羞红,顿时把内心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开心地喝了羹汤吃早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谢之行对她越来越好,因为她一句喜欢,每天凌晨亲自去京城另一头的酒楼为她买芙蓉糕,为她亲手做风筝,为她寻遍能工巧匠在花圃里移栽满喜欢的花……众人都艳羡郡主嫁了个宠妻狂魔,不仅院里连一个姬妾都没有,还对她那么好。

郡主表面笑着,内心得意。

她都没有注意到,谢之行对她再好,也洁癖入骨似的,除去晚上,两人没有一丁点的肢体接触,充满着似有若无的距离感。

而晚上,她总是用过晚膳后就莫名睡死了,模糊中只记得有人和她夜夜同床,具体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郡主沉浸在谢之行令人溺毙的眼神里,对细微的异常并不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夜夜和她圆房的是曾经那些死士,而那些人,已经快被谢之行折腾得快疯了。

其实谢之行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喜怒无常了些,前一天刚说完不喜欢听别人求饶,后一天又打断人的腿脚,一点点挑断人的手筋脚筋,然后状似无辜地询问他们:

「为什么不求饶呢?我这么好说话的人,早点求饶不就放过你们了?」

总之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

一群人里每天总有那么几个断手断脚,本来就够痛苦了,加上谢之行这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性子,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有人终于被逼疯了,托着断腿的残躯,用手爬着想撞墙自杀,然后不幸地在成功死掉之前被谢之行阻止了。

谢之行安静在站在暗处看着他,等人快把自己折腾断气了,才走出来,将人剩下的一只手斩断,扔进了坛子里,用昂贵的参汤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又生不如死。

这是……人彘。

难怪他要断人手脚,原来是想打算做成人彘。我看着这坛子,很是熟悉,认出来这是原来用来酿酒的坛子,没有被打碎的那些。

谢之行全都收了起来,整齐地摆在这间阴冷昏暗的房子里,那群死士一个一个疯掉,空坛子越来越少。

等最后一个死士都变成人彘装进坛子里时,说明他们已经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说明郡主虚幻的美满生活结束了。

说明,该轮到她了。

俊美如玉的公子,面若神佛,站在可怖的半死人面前,满屋子的腥臭血污,沾染不到他半分。

神仙一般,白衣如雪,出尘绝世。

他摩挲着我好久以前给他编的五彩丝,那绳子都陈旧发白了,「桑桑,等我把这些坛子都装满……」

我在旁边等了很久,并没有下文。

11

郡主的好日子快到头了,她自己还无知无觉。

镇国大将军的寿宴上,谢之行细心妥帖地照顾她,恩爱两不疑的样子,圣上和长公主看了很是满意欣慰。

郡主席间出去一趟,好久没回来,谢之行请示要去找她,正好长公主要送圣上出府,都同路,就一起走。

结果一群人,正好撞见郡主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她还不小心掉进了湖里,那个男人立马跳下水就把她救了上来。

衣服湿哒哒地贴身,两个人又贴在一起,这可算是失了名节。

郡主把他推开,想着没人看到还可以撇清关系,然而一扭头,就看到圣上,父亲,母亲,还有谢之行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她脸色骤白。

郡主解释是对面纠缠自己,那个男人满脸受伤,拿出来一叠书信,里面全是互诉衷肠的话语,字迹也确实是她的字迹,「郡主不是说还喜欢我吗?」

不管她解释再多也是徒劳,任谁都不会相信她,这个男人不是别人,谢之行出现之前,这人被喻为京城第一才子,那时她爱慕此人搞得人尽皆知。

所以她还惦记着对方,也情有可原。

郡主解释了半天也没用,气急败坏地把那叠书信都撕碎,急得哭起来,「都说了我没给他写信,这不是我写的,我也没约他到湖边见面!」

长公主见女儿一哭,立马心疼起来维护她,说不过是小辈胡闹,大家伙赶紧散了吧。

长公主发话,圣上自然也发话,郡主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责骂惩罚,那个男人后面也被升官调离京城。

唯一的影响,可能就是谢之行不再宠着她。

书信当然不是她写的,那是谢之行让人模仿她的语气和字迹送过去的,本来如果仔细辨认还是可以看得出是模仿的字迹,可她自己把唯一的证据撕碎了。

谢之行顺理成章开始冷落她。

12

捧得越高,摔起来越疼。

谢之行从前对她有多好,现在就有多冷淡。

郡主开始夜夜独守空房,整天见不到谢之行的身影,即使见到了,他对她的态度也冰冷至极。

早就习惯了对方无微不至的温柔,突然的冷漠让她难以接受,加上几个从小作对的闺秀听到了点风声,时不时逮着机会就嘲讽她。

「怎么着?和野男人厮混被夫君厌弃了?郡主从前得意的样子自己还记得吗?」

郡主越发难受,焦虑,不得已跑去和长公主或是圣上诉苦,期望他们提点着谢之行点,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在其他人眼里,这是郡主自己的过错,谢之行不理她,是因为伤了心,不能怪他,要怪就怪郡主自己,自作自受。圣上和长公主当然不好出面干涉太多。

圣上让她放宽心,谢之行经常不回家,是因为他被委以重任,升了官,多了事务,经常要出差去外地,不是故意躲着她。

郡主求助无果,只能在宅院里苦苦等着谢之行回来,她还特意让人准备了一桌好菜,打算说是自己做了一天的成果,给谢之行接风洗尘,主动讨好他。

可她苦等了好久,等到谢之行回来,却发现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烟视媚行的女人。

谢之行南下一趟,带回来一个青楼女子,说要纳为侍妾。

13

郡主难以置信。

郡主气得脸色铁青,当场踹倒那个女人,狠狠甩了她好几巴掌,大喊着让嬷嬷带人把这贱女人打死。

女人楚楚可怜地朝谢之行看过去,谢之行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冷着脸把郡主推开,勾起一抹讽笑。

「临安郡主,只许你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不许本官纳妾吗?」

一句话灭了郡主的气焰,她哑口无言。

那个侍妾住下以后,谢之行天天宿在她房里,郡主气红了眼,又跑去和长公主诉苦,长公主不以为意,「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郡主并不服气,「可是凭什么?凭什么秦桑在的时候,谢郎心里眼里全是她,别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更别说后院有姬妾。轮到我了,却是和寻常女子一个待遇。」

我都死那么久了,连谢之行都很久没有提起我,他也没再回去那个小山村看过,我坟头草估计都老高了。

她还念着我呢?

长公主也觉得她太过执着,深深看了她一眼,「瑶儿,秦桑早就死了。一个死人,能有什么威胁呢?你不必再把她放在心上。」

「你该做的,是早日为谢之行诞下嫡子,稳固地位。你出身高贵,又有嫡子傍身,任他纳再多侍妾又如何呢?没人能影响你的主母之位。

「谢之行是难得的寒门英才,前途不可估量,出身又低好拿捏,你可得好好把握住,别再犯傻了。上次那样的事再来一次,圣上也救不了你。」

长公主给了她一包药粉,说是助兴之用,让她偷偷放在谢之行的饭菜里。

郡主依言照做,下了药,特地去书房给谢之行送饭,亲眼看着谢之行吃下去,满眼兴奋。

她没注意到,两人的杯盏从一开始就被调换过。

谢之行用完膳就出去了,那天府里有宴,外人很多,本着接困济贫、广结善缘的惯例,府里大门敞开放了很多乞丐流民进来,安排在一处偏僻小院子,前边宴席吃剩的残羹都端到了这里。

郡主在谢之行书房等他回来,等着等着热起来,她焦灼地出去找人,意识越渐迷糊,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个乞丐流民聚集的院子。

后来的事,是她这辈子的噩梦。

14

郡主是被宴请的一大群宾客发现的,本来他们想去给乞丐们撒点银钱添点善因,侍从推开院门,郡主奄奄一息浑身脏污躺在地上,入目一片淫靡不堪。

从此临安郡主声名大噪。

当然并不是什么美名,走到哪,都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对着她指指点点,郡主满身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伤好后也不再敢出门。

但流言蜚语还是不放过她,她听见几个聚在一起私语,谈论她那日之事,说她淫荡,不检点,「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秽乱不堪的女人,哪里配得上谢大人这般的神仙公子?」

就算她并非自愿,就算她才是受伤的那一个,人们也只会怪她,嘲笑她连脏兮兮的乞丐都去勾引。

郡主疯了,拿起长枪冲过去想刺死她们,几个人吓得落荒而逃,郡主没追上,又疯婆子一样拿着长枪跑上了街,看到乞丐就去杀。

街上一片混乱,官兵闻讯赶来把她抓了起来,定睛一看:

「临安郡主?怎么是您?」

被认出来那一刻,郡主瞬间泄了力气,难堪地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可能早就忘了,她受到的伤害,她听到的流言,和她曾经用来对付我的方式,如出一辙。

那几个,是谢之行安排的。

那调换的药,聚集的乞丐,和刚好赶来的宾客,也是谢之行安排的。

他冷眼看着长公主把郡主从牢里捞出来,送回谢府,但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们,并不让她们进入。

长公主变了脸色,「你们这是何意?」

谢之行走了出来,随意丢给郡主一张纸,说,「请回吧,从此我与她两不相干。」

郡主捡起那张纸一看,脸色发白。

那是一张,休书。

郡主死活不愿意离开,也知道是那日的原因导致被休弃,嚷嚷着是有人要害她,是有人下药害她,她也是无辜的,他们是圣上亲自指婚,怎么能随意休弃她?

还惊动了圣上,圣上以为她真是被害的,还真派人去查了,结果查到那药是她自己下的,药是长公主给的。

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圣上一气之下收回了她的郡主封位,连带长公主也被责骂。

这下没人再给她撑腰,她要被扫地出门了。

林念瑶不甘心,死活不愿意走。

谢之行看着她,忽而轻笑一声:

「这么想留下,不如就当个贱妾吧。」

15

堂堂镇国大将军府嫡出的大小姐,长公主的女儿,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亲外甥女,就算被褫夺封位,也还算个顶顶金贵的高门贵女。

给一个连家族背景都没有的朝官当妾,还是贱妾。

放在之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现在,林念瑶竟然答应了,并且感觉很庆幸,很感激,谢之行竟然还愿意要她。

而她的靠山们,也没觉得不妥。因为林念瑶是自己要死要活非得去当贱妾的,他们不会怪谢之行,只会对林念瑶恨铁不成钢。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温水煮青蛙一样的逼近的危险,还坚定地认为谢之行是个温柔,良善,大度的人。

林念瑶当了贱妾,观念还没转变过来,潜意识里还端着郡主的架子,一直见不到谢之行的面,忍不住去蹲守他,遇见了那个青楼女子出身的侍妾,名叫鸢娘。

她皱眉看着杵在前头的鸢娘,喝斥道,「让开,今天我没功夫教训你!」

鸢娘瞅瞅她,娇笑着摸了摸鬓边的金钗,又把手放下了,「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鸢娘靠近她,示意她看向远处走来的谢之行,丹蔻艳丽的手指向桥下的池塘,「你说我俩一起掉进水里,谢公子会救谁?」

林念瑶毕竟是高门大户家族里长大的,见多了弄伤自己然后污蔑别人那种小伎俩,以为鸢娘是要自己跳下水里陷害她,刚出声嘲讽,「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进了水里。

不知道她记得不记得,见到鸢娘第一面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狠狠地踹她。

入冬了,水面结了一层冰,将满池的残荷封在冰上。林念瑶摔进池塘,砸碎了冰,掉进了刺骨的冰水里,好在池水并不深,堪堪及腰,淹不死人。

鸢娘也跳了进去,拽着她的头发,猛地把她脑袋按进她自己砸出的冰窟窿里,水漫过她的头发。

林念瑶疯狂挣扎,但鸢娘用了狠劲,没让她挣扎出来半分,等到她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才扯着人的头发把她脑袋拽起来,等她缓过来一口,又接着按下去,反反复复。

「逗你玩儿的呢,鸢娘水性甚好,而你死有余辜,就算这水够深,你我也无人需要谢公子相救。」

「林大小姐,你还以为自己是金尊玉贵的主子呢?认清你现在的身份,你现在不过是个贱妾,贱籍加身,位同奴婢,连我都不如,我好歹还是个良妾。路上遇见了,也合该是你给我请安让路。」

林念瑶痛苦的抽搐,冻得脸都发紫。

她向来看不起低贱位卑的人,如今却被一个风尘女子出身的侍妾按进水里教训,被她最看不起的人嘲讽身份。

而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站在不远处,漠然看了很久,就那么站着看她被折磨。

很久之前,仗着身份把我压在水里,逼我让位,说留我作妾仿佛给了我很大恩典的,也是她。

如今境遇却悄然颠倒过来。

身心的双重打击下,林念瑶昏了过去。

鸢娘还想把她往水里按,谢之行终于出声制止她。

「别把人弄死了。」

鸢娘停了手,把她提上岸丢下,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自己也没有很好受。

林念瑶不会知道,她今天两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次鸢娘摸着鬓边的金钗想刺进她脖子里的时候,一次她在水里差点淹死的时候。

16

林念瑶傲慢惯了,又一向草菅人命,除了我,她不会记得自己害过哪些人,做过哪些错事。

她并不记得当初她绑来让人侮辱致死,用来败坏我名声的女子。那只是一个孤女,她并不担心有人找麻烦。

但是她不知道,那个姑娘不是完全没人牵挂着的,她还有一个姐姐,在青楼当妓子,一直不敢与她相认。

一直没敢相认,以后也再没有机会了。

某种意义上那个姑娘也算是受我牵连,所以谢之行安葬了她,找到她唯一的亲人给了一笔钱财,还给了鸢娘亲手报复的机会。

如果我活着,我就会这么做,所以谢之行也这么做。他没有什么同情心,他只是愿意做任何我会喜欢的事情。

他之前天天宿在鸢娘那儿,也是做戏给林念瑶看,刺激她。

鸢娘每天换着花样折磨林念瑶,内宅阴私手段多了去了,林念瑶有苦说不出,害怕了,想去长公主府躲着。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被变相地软禁了,府里的守卫都不让她出去,想托人送信出去,而身边得力的亲信早就慢慢因为各种原因被调离。

她在深宅大院里没有了人手,没有了权势,也不过就是个寻常的弱女子,早先她那看起来挺像样的武功啊,长枪啊,都是花架子。

她成了她之前最看不起的深宅女人。

她唯一可能的稻草只有谢之行。

林念瑶直到现在还认定了谢之行是爱她的,冷落她只是因为伤心了,到现在都没察觉那人温雅如仙的美貌下是怎样的恶鬼。

她想近各种办法讨好谢之行,邀欢献媚,可谢之行压根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他忙着在朝堂上收拢势力。

鸢娘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他一手握刀慢吞吞地磨搓林念瑶,一手轻指皇城,翻手为云覆手雨。短短时间,他已经坐到了丞相的位置,异军突起,却依然诡异地让人警惕不起来这个后辈。

毒蛇将毒液注入猎物的躯体,麻痹猎物的神经,猎物们被绞紧困住也没发觉。

林念瑶被虐得快崩溃时,忽地恶心呕吐起来。

她怀孕了。

17

她终于怀孕了。

也不知道是坛子里那些死士的孩子,还是那天一群乞丐流民播的种。

谢之行一直在喂她容易受孕的药,成婚第二天他亲手煮的羹汤,后来每一天他每天凌晨亲自去京城另一头的酒楼为她买的芙蓉糕……

圣上最近爱召谢之行入宫与他对弈,谢之行十有九输,众人都以为他不善弈。

其实谢之行下棋很厉害,你不知道他在哪轻飘飘随手放了个子,然后隔了好久将人一击必中。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正如林念瑶怀的这个孩子。

谢之行想让她生下来,于是喊停了鸢娘私下里对她的折磨。

林念瑶还以为是谢之行心善,即使知道不是他的孩子,也因为她怀有身孕心软了,开始制止那个贱女人维护她。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鸢娘看着这蠢货「呸」了一口走人。

没了依靠,林念瑶看着越发暴露愚蠢,看来以前她那些手段,估计大部分都是长公主教的。

鸢娘没了作用,谢之行让人安排她离开。管家给她找到了京城一个有潜力的小官当夫婿,还给她置办了一笔丰厚的嫁妆。

鸢娘却看着不是很想嫁的样子。

她在谢之行书房外连续蹲守了好几天,终于等到谢之行回府,在厨房亲手熬了半天汤,妖妖娆娆地端着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门口的守卫认得她是府里的姨娘,也就没拦她。

鸢娘顺利踏进了书房,刚把食盒放下,却被一柄长剑直指眉心。

谢之行俊眉微皱。

「谁允许你进来的?」

18

鸢娘被吓得脚一软,跌坐在地上,眼泪都出来了,看着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她哆哆嗦嗦掏出来一个小布包,哆哆嗦嗦解释:

「鸢娘,鸢娘是来向您告别的。」

包得非常仔细的绸布打开,里面放着一根金钗,一块平安锁。

看到这些,谢之行收了剑,目光复杂起来。

鸢娘说话总算利索了些,「鸢娘,我,我听府里的老人们说,前谢秦姓,名桑,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美人,见之忘俗。」

「鸢娘此生,只遇见过一个这样的人」,连谢之行都算不上,「京城外有许多野河,一到冬天就结冰,行人踏上去就容易踩破冰面,掉进暗流里被卷走,十死无生。」

「鸢娘水性甚好。」

「承安三年,我在冰河里救了一个姑娘,那姑娘生得格外貌美,我至今难忘。她说她叫秦桑。」

同样是一眼难忘的绝世美人,同样唤作秦桑,鸢娘怀疑自己之前救的那姑娘,就是府里传闻的前,听说谢之行书房里挂着一副的画像,所以她想看一眼是否如此。

现在她看到了,已故的谢确实是她之前救过的姑娘。

她在冰凉刺骨的湍流里,差点死掉才救起来的小姑娘,现在又被人害死了。

鸢娘声音有些低沉,「谢公子,这些正是秦姑娘先前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硬送给我的。我要离开这里了,把它们留下给您作个念想吧。」

而这汤,是给小姑娘熬的。

谢之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给你安排了好人家吗?」

鸢娘跪伏在地朝他一拜,「鸢娘不想嫁人。」

「感谢公子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我知道您是不会让那个女人死在我手上的,我已经替小妹出过气了。」

「人不能一辈子被仇恨困住。我知道,小妹其实一直都晓得我的存在,她总是偷偷去看我,她每天辛苦卖花攒钱,想要替我赎身,她一直想要去看海,因为要攒钱一直没有去。」

「鸢娘想带小妹去看南边的海。」

我曾对谢之行说,要对善良的人善良,对恶毒的人狠毒。以善答善,以暴制暴。

所以他对鸢娘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他给了她一笔钱,一辆马车,一个孔武有力的大娘当车夫。

「那就去吧。」

鸢娘抱着她小妹的骨灰坛消失在天边的时候,京城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谢之行站在城楼上,颀长高挺的身姿,在漫天的大雪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伸出瘦削修长的手,接了一片雪花。

声音很轻,「冬天到了。」

冬天到了啊,很久以前秦桑也说过想去瀛洲看钴蓝的大海,冬天出发,走走停停,一路玩过去,开春的时候就刚好能到达。

鸢娘带着她的小妹走了,可谢之行却带不了他的小姑娘离开。

他还有好多人没杀。

我见不得谢之行这样孤寂落寞的样子,飘在他身边晃来晃去,挑着最好看的雪花呼呼往他脸上吹着玩儿,还悄悄勾他的尾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秦桑会一直陪着谢之行的。

即使你看不见我,碰不了我,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

19

谢之行小心仔细地把那根钗子和那块平安锁藏了起来。

谁也不会想到,堂堂一国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书房要地最重要的内室里,无数机关暗器保护着的地方,放的不是什么绝世宝物,或是什么朝堂机密,而是陈旧的金钗、小小的平安锁、绣工拙劣的喜盖头,一封没打开的信……

一堆零零碎碎不值钱的东西。

当初我一把火把老宅和自己都烧了,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在这世上,偶然留下的鸡零狗碎,都被谢之行珍惜妥善地收好。

林念瑶十里红妆出嫁那天,满脸扭曲地问我嫉妒吗?恨吗?

好多年前,我和谢之行的那天,确实条件简陋,扯了匹红布裁两身红衣裳,帖几张喜字就算布置好了,唯一精细点儿的,是我新学了女红绣的丑盖头。

她不知道,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琳琅满目的珠宝,出入来往的皇亲国戚,载入史册的盛大婚礼……这些都没妨碍谢之行攥着那块不值钱的丑盖头,再次在夜色中枯坐了一夜。

一边残忍血腥地报复,一边茕茕孑立地孤寂。

我嫉妒她什么?再贵重的东西,在谢之行那儿也不如我亲手绣的那块丑东西。

许是那块平安锁我有点印象,我依稀记得我好像一直在找它,努力回想,慢慢又找回来几段记忆。

承安三年,我被鸢娘救起来的那个冬天,在那不久前,我也救过一个人。

那是一个姑娘,被流寇撕碎了衣裳按在路边,惊慌地喊救命。

我冒死放了他们的马把人都引开,拖着那个吓晕过去的姑娘回了家,谢之行刚好不在,我留了她过夜。

姑娘天黑透了才醒来,看到我给她留的饭菜,嫌弃地推到地上,「没有一样我爱吃的,虐待本小姐呢?」

20

我救了她的命,她却趾高气扬嫌这嫌那。

从她话里,我也大致推测出她为什么会进了山贼窝。

这是个富贵人家的姑娘,养在深闺里,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和骑术,穿了箭袖红衣,拿了杆花俏的红缨枪,就觉得自己成了女侠,与众不同了,和寻常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女子不是一路人了。于是瞒着家里,女扮男装出去闯荡。

刚路过那贼窝,被一眼就认出来女儿身,浑身上下又都是金银珠宝,这让哪个当土匪的能不心动,轻轻松松化解了她那些假把式,把人抓了起来。

了解到这里我就已经后悔救她了,勉强留她过了夜,第二天就让她赶快离开。住的时候嫌弃房子简陋,让她走她又不高兴了。

「怎么,本郡……本小姐住你家是你的荣幸,你居然想赶我走?」

我懒得理会她,正想关门,她无意间发现了桌上的平安锁,不知为何,脸色忽变,「那是什么?你哪来的?」

不与蠢人废话是我一贯的原则,我继续把门一关,任她在门外气急跳脚。

桌上的平安锁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金镶玉,中间的翡翠通透干净,飘着一抹翠,金饰年岁久了发暗。

我与谢之行成婚已经有一段时间,想着以后可能会有孩子,这块平安锁打算留给未来的孩子,最近找个时间带去城里翻新一下。

去城里卖酒的时候,我顺带把平安锁也拿去翻新好了,一回到家,就发现整洁的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像进了贼,刚想去报官,出门不远迎面碰见了前几天救的那个糟心女人。

她态度和之前截然不同,真诚地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殷切地来挽我的手,说要好好报答我,被我躲开了也不恼,非要来亲近我,拉扯间靠近了河边。

冬天的河结着冰,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涌动。

她忽地伸手一推。

我掉进了河里,被暗流卷走。

21

我差点溺死,被人救了起来,因为泡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受了寒,大夫说恐怕从此以后很难有孕。

我有些失落,但也没办法。

我很感激那个救我的青楼女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只能把剩下最值钱的东西都塞给她,包括一直戴着的金钗子,还有那块平安锁,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回家以后谢之行紧紧地抱住我,声音都有些颤抖,问我去哪里了,他回来不见我,找了好久。

我如实告知他所有事情,越想越后悔。

救了个白眼狼,真是晦气。

奈何我不知道她的姓名,身份,来历,我对她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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