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清明好欢喜,还有十八日冷天气”,这是在山东民间流传甚广的一句谚语。有些人偏不信邪,清明刚过,就把棉衣棉被晾晒一番,束之高阁。谁料一场倒春寒突然来袭,大朵大朵的雪花,像被撕碎的棉絮一般,从厚厚的云层中洒落下来,枝头的花苞,刚破土的嫩芽,都被积雪覆盖。人们只得翻箱倒柜找出棉衣,重新裹在身上。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破晓时分,终于停了,村庄在静谧中醒来。王荣贵一大早起来,抄起一把木锨,踩着吱呀作响的梯子,爬上屋顶去铲雪。这三间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瓦房,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下了。这场罕见的大雪,对老房子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一家人吓得一夜没怎么合眼。
荣贵往手心里吐一口唾沫,搓了搓手,防止木锨在手中打滑,然后甩开膀子,左右开弓,铲起雪向院子里抛洒,铲到一半的时候,已累得满头大汗了。他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拄着木锨,向隔壁刘大成家张望,只见他女儿慧慧正在院子里扫雪。她今天穿了一件石榴红的面包服,系一条苹果绿的围巾,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她挥舞着扫帚,左一下右一下,动作舒缓而专注,一条乌黑的大辫子在身后荡来荡去。
荣贵不由得看呆了,忽见慧慧扔了扫帚,急匆匆地往屋里跑去,随后传来一阵吵嚷,“你这个败家的丫头!好好一锅粥让你熬糊了,这还能喝吗?”“只是糊了点锅底,怎么不能喝了?”“你还敢跟老子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慧慧抱着脑袋从屋里跑出来,刘大成举着一把勺子紧随其后。慧慧刚跑了几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刘大成扑上去,揪住女儿的辫子,抡拳要打。
“住手!”荣贵大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顶蹿上墙头,又从墙头一跃而下,跳进刘大成家的院子里。刘大成回头见是荣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近来是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老大不小了,穷得连个老婆都没讨上,有事没事就跑到他家来缠磨慧慧,他可不想跟那家人扯上半点关系,没好气地吼道:“我教训我闺女,关你什么事?”荣贵扶起哭泣的慧慧,耐着性子劝道:“刘叔,慧慧长大了,不能再打了。”
“长大了就能糟蹋粮食?长大了就能跟她爹顶嘴?今天我非让她长长记性不可。”刘大成说着,又要冲上去打女儿,荣贵从背后拦腰把他抱住,冲慧慧喊道:“慧慧快跑!”慧慧撒腿就跑,转眼冲出了家门。
“松手!好你个小兔崽子,你等着瞧!”刘大成一边挣扎一边骂。荣贵估摸着慧慧跑远了,这才松开手,一溜烟也跑了,边跑边回头,故意怄刘大成:“刘叔,消消气,气大伤身啊!”气得刘大成跳着脚骂道:“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自家的破房子眼瞅着要塌了,还有心思管别人家的事。”
荣贵匆匆扒拉了几口早饭,麻利地将他爹吊盐水的瓶子洗净,从暖壶里倒满热水,拧紧盖子,又去厨房拿上两个馒头,往怀里一揣,就出了家门,踏着没膝的积雪,火急火燎地往村头的磨坊走去。
村头的磨坊曾经是何等喧腾热闹,各家地里打下的粮食,全靠这盘石磨研成面粉,才能做成餐桌上的食物。如今物美价廉的面粉唾手可得,这个磨坊早已废弃多年,只有墙上那些陈年的蛛网,记载着它曾经的辉煌。房顶上栖息着成群的蝙蝠,夜里发出诡异的叫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没人愿靠近这里,却成了慧慧的避难所。
慧慧此时正依在石碾子上,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辫子,嘤嘤啜泣着。泪眼朦胧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雕花炕桌、青花瓷小酒壶、油汪汪的花生米、翠绿的咸鸭蛋。父亲盘腿坐在炕桌边,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舌头已经发软,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上顿花生米,下顿花生米,多久没见点荤腥了?你糊弄谁呢?连你也瞧不起老子。”她和母亲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只想快点吃完,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父亲越骂越难听,越骂越激动,忽见他立起身来,面目狰狞地揪住母亲的头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母亲奋力推开他,仓皇逃走。小小的她,手里攥着筷子,嘴里含着一口馍,吓得哇哇大哭。这样的一幕在她家经常上演。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一场一场地下,风没日没夜地刮,在这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家里的煤烧完了,父亲让母亲出去捡些干柴来烧。
母亲一大早就走了,天快黑了还没回来。她想央求父亲去找母亲,见他醉卧在炕上睡着了,她不敢叫醒父亲,只好自己出门去找。
她转遍了后山,终于在悬崖下找到母亲,只见她静静地趴在雪地里,身下是一滩殷红的血,身后还背着一捆木柴。“娘——”她哭喊着扑向母亲。母亲摔下悬崖的那一刻就彻底解脱了,只剩下十岁的她,从此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战战兢兢地活在父亲的阴影里。
母亲下葬的那天,她第一次见到父亲哭了。他拍打着母亲坟上的新土,凄厉地哀嚎着,在场的人无不动容。那一刻,她有点心疼父亲。她一直以为他的心比石头还硬,针都扎不进去,没想到他也会心痛的。
母亲的死没能唤醒父亲心底的那点温情。他喝酒越来越凶,把小酒壶换成了大海碗,每天喝得烂醉如泥,脾气比以前更暴躁了。母亲没了,她成了父亲唯一的出气筒。他夺下她的书包,撕烂她的书本,阻止她去上学。十岁的她开始学着操持家务。她整日埋头干活,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色行事,还是经常招致他的打骂,她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雪后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是偶尔传来几声嘹亮的鸡叫,悠长而落寞。这场大雪阻挡了人们外出的脚步,家家户户都猫在炕上,躲避着雪后的严寒。村头的雪地上,只有慧慧那串孤独的脚印通往磨坊。荣贵沿着她的脚印向前跋涉,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荣贵比慧慧大四岁,都是独生子女,两家毗邻而居。慧慧一听到他放学回来,就牵着母亲的手来找他玩,嘴里“荣贵哥,荣贵哥”地叫着。他玩泥巴,她也跟着玩泥巴,他滚车胎,她也跟着滚车胎,他写作业,她便安静地在一张纸上涂鸦。他很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妹妹。
后来慧慧失去了母亲,变得郁郁寡欢,他便想尽办法哄她开心。他捕来画眉鸟给她解闷,上山采野果给她吃,拿出自己的压岁钱,买些新奇的小玩意给她玩。每次看见慧慧被父亲打,他便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面对着人高马大的刘大成,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后山是慧慧常去的地方,那里寄托着她对母亲的思念,她经常在母亲去世的地方一坐就是半天。荣贵总能在这里找她,替她拭去腮边的泪水,帮她把小山似的干柴背回家。有了荣贵的关心,慧慧才觉得日子不那么难熬。她经常做些鞋垫送给他,家里有好吃的,她总不忘背着父亲拿些给他吃。在漫长的岁月里,两个孤独的孩子,相互慰藉,相互取暖。
荣贵渐渐褪去了孩童的稚气,长成了一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子。他跟母亲种着十来亩地,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父亲原本是条五大三粗的汉子,近几年被风湿病折磨得骨瘦如柴,靠拐杖才能行走,失去了劳动能力,还需常年打针吃药,花光了家里原有的积蓄。母亲东挪西借,好不容易供荣贵念完了初中。
国家取消农业税后,农民的负担减轻了,种地的热情空前高涨。富起来的人们纷纷盖起了小白楼,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荣贵家的青砖老房夹杂其间,又矮又破,灰扑扑的,像件老古董。好在老天爷给了他一副好皮囊,要个有个,要貌有貌,给他提亲的人也不少,他却一个也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荣贵早就有了心上人,他见证了她的成长,目睹了她的蜕变。她是在凄风苦雨中悄然绽放的花朵,清丽脱俗,颤而不坠。他对她的那份怜惜不知何时化作了爱慕,他经常在心里默默地念叨:“慧慧啊,你快点长大吧。”
如今慧慧已经十九岁了,正是一个女人情窦初开的年华。她面对荣贵时,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以及那对盛满娇羞的梨涡,已经暴露了她的心意。荣贵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是迟迟羞于开口,今天或许就是一个好机会。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
慧慧靠在石碾子上,茫然地望向门外,忽见荣贵从远处走来。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像有一束阳光照进她的心里,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荣贵是她灰暗的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荣贵走进门来,一边拍打着裤腿上的雪,一边说。“荣贵哥,大雪天的,你跑来干啥?”慧慧迎上去问。“我来给你送点吃的,一大早就跑出来,一定饿坏了吧?”荣贵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她,慧慧把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馒头,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快吃吧,还热乎着呢。”荣贵笑着催促道。慧慧掰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荣贵满眼心疼地望着她,轻声叮嘱道:“慢点吃,别噎着。”又拧开瓶盖,把水递给她。慧慧接过水,喝了几口,不经意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抬头见荣贵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不觉脸红了。
“慧慧,明天山后屯有庙会,听说县里的文艺团体要来演出,你去看吗?”荣贵问。
“我也听说了,家里还有好多活没干完,我爹是不会让我去的。”慧慧说。
“有个事我想让你帮着拿个主意。”荣贵犹犹豫豫地说。
“你可一直是我的主心骨,是什么事反倒让你讨我的主意?”慧慧笑着问。
“我大姑帮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明天她把人带到庙会上,让我去相看,你说我去好?还是不去好?”荣贵说完,察言观色地望着慧慧。
“你想去就去,干嘛来问我,这主意我可不能帮你拿。”慧慧听他说完,挂在嘴角的微笑瞬间凋谢了,沉默半响,没好气地说。
“这么说,你是不反对我去喽?那我明天跑一趟吧。”荣贵笑着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反对不反对有什么关系,腿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就去,谁还能拦着你不成。”慧慧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好啦,跟你闹着玩的,这么多年了,你见我相过亲吗?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荣贵见她真生气了,走到她面前,柔声说道。
慧慧低头不语,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荣贵把她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秀发。此时,天上的乌云正在散开,太阳从云缝中探出头来。